第29章 江湖夜雨·伍
29江湖夜雨·伍
李無言被她這麽一問,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按理來講,她也算是剛剛走進了這被千萬人憧憬的江湖,還并沒有看到這所謂江湖的全貌,不該妄下定論。
但是,單單是這小半年的時間理,她所見所聞所知所感,都并不愉快,又怎麽能确保會有個愉快的未來呢?
正在李無言猶豫不決的時候,葉寒鴉已經替她作答了:“無言是不喜歡的吧。并不只是因為這個江湖和你心中的江湖不一樣,更是因為你的善意讓你本能的排斥這些。”
李無言點點頭:“你說的沒錯。”
葉寒鴉又問道:“那你覺得身處江湖的其他人,喜歡這個江湖嗎?”
李無言又不知道該怎麽答了,支吾半天,她才說道:“大概有些人如魚得水,而有些人和我一樣吧。”
“對,江湖人都未必喜歡他們的江湖。”葉寒鴉道,“那你說,老百姓會喜歡嗎?”
李無言剛想問這關老百姓什麽事兒,話到嘴邊兒,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仔細想來,老百姓明明沒有置身于江湖之中,但卻承擔着江湖人的擔驚受怕。他們被有武功、有勢力的江湖門派威脅,甚至被牽連,但卻手無寸鐵,無法自保。
那些被人蠱惑的錦瑟鎮鎮民,那些被迫遷居的宜安縣百姓,不都是江湖人迫害的證據嗎?
葉寒鴉稍稍眯起了眼睛:“是啊,老百姓都喜歡不起來的江湖,朝廷也未必喜歡吧?”
李無言正在沉思,卻被葉寒鴉這一言驚醒:“你、你是說……”
葉寒鴉看着李無言的眼睛,又握住了她的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李無言的聲音有些顫抖:“那雁……”
葉寒鴉做了個噓的手勢:“每個人想要的東西都是不同的。”
李無言稍稍冷靜了下來:“那你……”她只說了一個字兒,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自己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于是她又半途改口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又能怎麽辦?”
“無言啊,其實凡事兒做得太絕對誰都不好,所以……”葉寒鴉思慮了好一會兒,總算從自己匮乏的知識裏尋找到了适合的詞兒,“所以,不如學會……示弱。”
讓別人以為自己沒有危險,自然就會放下戒心了。
“好,這件事兒我會跟我們掌門說的。”李無言安撫了一下自己從剛才開始就狂跳不止的心髒,“映雪姐她,應該也會将事情透露給其他掌門,只希望到時候還能安然無恙。”
李無言這天晚上并沒有留到很晚,她告別葉寒鴉,就在門口遇到了千機教的‘老教主’,‘老教主’将一個信封交給了她,“交給你們掌門吧。”
李無言忽然感覺到了這信封的重量,慌忙接過來踹在了懷裏,直奔夜色深處而去。
目送着李無言遠去的背影,嚴牧直咋舌,那齊陽派倒也是出了不少人才,光是那位才被牽扯進來,就已經看出了不少真相的新教主,叫足以證明這個門派不會這麽早落寞了。
李無言想問的問題其實還有很多,例如葉寒鴉是怎麽知道雁北王與朝廷的事兒的,例如黑道各大門派也都到了東萊城,是不是千機教的手筆。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相對于并不好的答案,還是讓疑問永久留存下去會比較好。
而這些問題的答案,也并不是沒有任何人知道的。
王朝的鼎盛是什麽樣子,僅僅只是沒有外敵,風調雨順而已嘛?
一個王朝的鼎盛,是世道安穩,是外族來朝,是百姓安居樂業。也是,現在這個樣子。
但即使如此,身為一個王朝的領導者,身為一國之君,坐在皇位上的人也不可能總是會有個好覺睡的。
就算是那種只知道吃喝嫖賭的昏君,也不是沒有煩惱。更何況,現在這位,也并不是沒有自己遠大抱負的人。
現在老百姓離江湖越來越近,那傳說中的武林也越來越龐大,這足以讓穩坐皇位的人心生不滿了。
不是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的嘛,朝廷怎麽會不知道這一點,雖說歷朝歷代的皇帝,從未涉足江湖,但卻也很在意這麽個傳說倍出的地方。
所以,江湖中從來都不缺朝廷的眼線。
這王朝的開國皇帝眼光比較長遠,雖然他不主動拉攏任何江湖門派,但卻會将眼線安插在各個門派裏。
甚至,他想到了讓自己的心腹們成為門派的掌門——一個在白道拉攏人心,一個在黑道監控着蠢蠢欲動的家夥,一個中立看似少蹚渾水卻能知天下事。
如今,百多年過去了。
這白道門派發展的不是很好,如今都快無人問津了,就是剛死了掌門的空谷派。
中立的這個,也是在近年來才出名起來的,就是代代行醫、傳言中德行出衆的寶悌閣。
黑道的這個,存在的歷史比王朝的歷史還久,最初接任的掌門,也是那開國皇帝最信賴的人,也是陪他複國的功臣。如今,這門派已經成了黑道的扛把子,就是被人稱為魔教的千機教。
這百年光陰過去,在瞬息萬變的江湖中,這仨門派能撐到現在,也着實不容易了。
只是,沒想到的是,百年前埋下的線,現在居然到了點燃火焰的時候。
這星星之火,不知是否會成燎原之勢呢。
這天夜裏,許多門派世家的掌門家主們,都收到了來自齊陽派掌門的傳信。這信裏暗示了不少東西,就是不知道多少人能看懂了。
齊掌門在信中提出了幾個疑問,通通圍繞着為什麽雁北王會在守衛森嚴的武林盟中遇害,以及朝廷為和會這麽快派出官兵把守東萊城。
于是,向來最喜歡傳故事的江湖人,開始發散思維了。
此前,不是沒有人往最壞的方向想過,但那些想法在被說出來之前,就被他們自己打消了。畢竟,這實在太可怕了。
但是,經過齊陽掌門這麽一提,他們又不得不再次讓自己戰戰兢兢起來。
首先,雁北王說要過冬所以離開了自己的封地,可他不在花月城好好呆着,為什麽又要跑來東萊城呢?
然後,那被害的空谷派掌門,這位快百歲高齡的老人,從門派建立的那一刻起,就确定了自己的門派是站在朝廷那一邊的,而非武林這一邊。歐陽掌門算是半個朝廷的人,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事情。
再然後,這兩個與朝廷有關聯的人,莫名其妙就死在了一堆江湖人所在的地方,而且事發之後立馬就有官兵包圍了整個東萊城,讓城中各大門派的代表無法離開。
這些線索,一個接着一個地,都與朝廷扯上了關系。
所以……所以……這恐怕并不是什麽意外事件,而是一場早有預謀的鴻門宴啊。
各大門派的掌門回想起了自己這些年來的經歷,回想起了自己放任門下弟子的所作所為,紛紛冒出了冷汗。
這怕不是朝廷終于看不下去了,所以來整他們呢吧?
而朝廷的‘整’,恐怕不會像是小孩子過家家那麽簡單吧?
萬一真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他們的門派,有跟那朝廷硬碰硬的實力嗎?一個兩個門派沒有,但要是整個白道,或者整個黑道夾在一塊兒,也許會有。
但是,被困在東萊城的他們,怕是沒法兒活着見到那個時候了。
就在諸位掌門越想越害怕,越想手腳抖擻地越厲害的時候,千機教的‘老門主’開始走親訪友了。
他向諸位掌門傳達了自己這些天來的‘猜想’,同時也讓掌門們印證了自己的猜想。而‘老教主’還提出了另一件事兒——
既然,朝廷看不下去武林繼續發展壯大下去,那就別讓他們看到不就行了。
具體是怎麽個‘別讓他們看到’法兒,就是掌門們自己該想的事情了。
第二天,有掌門請求定都侯讓他送一封信給自己門派裏的弟子,定都侯說要檢查信件,而這正是掌門們的目的所在了。
這一封封信都是文筆不錯、字體好看的,它們傳達出來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近年不要再招收弟子,門下弟子也要勤加修煉,沒事兒少下山出谷離開門派,就算必須要離開門派,也少在老百姓跟前兒轉悠。
對,總之就是千萬千萬不要再壯大自己了。
這些天來,白道的人也覺察到了被盯上的可能只是自己,而非黑道的人。想想黑道的人與自己有什麽不同呢?
細想下來,那曾經幹殺人營生的雁字堂快十年不接殺人的活兒了,那風風風光光的百蠱派借着錦瑟鎮一事清除了上一代掌門後,新的掌門也帶着門下的弟子們不問世事了。
是啊,他們這何嘗不是一種示弱,不是一種求生欲啊?
相對的,這些年來越來越壯大的白道門派們,可真是樹大招風啊。
再然後,這些信件的內容,無一例外地被盛到了當今聖上面前。這信,也算是一種立場的表達,或者說,是一種示弱了。
是啊,識時務者為俊傑,哪有想跟朝廷搞得兩敗俱傷的江湖人。
此時,這場局所該起到的震懾作用,也總算是達到了。
江湖人都這麽說了,朝廷的人也覺得自己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于是,定都侯也很快就得知了放人的消息,大大方方地打開了城門。
看到了城門打開,武林衆人也算是知道自己這是做對了,那邊兒的人是打算放他們一條生路的,也總算是可以松口氣了。
在這一天,武林衆人逃也似的離開了東萊城,想必他們有段時間不會想來這裏了。
在這一天,江湖上也發生了或大或小的變化,也許在将來,江湖将會徹底改變,只是不知道會朝着哪個方向就是了。
江湖并不是瞬息萬變的,會改變的向來只有人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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