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湖夜雨·肆
28江湖夜雨·肆
這雁北王向來不參與武林之事,跟各大門派、世家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聚集在東萊城中的武林人中就沒有誰有殺人動機的。
既然大家都沒有殺人動機,那這不在場證明就更加重要了。
首先,是百蠱派的百裏掌門和木狼幫李幫主、淩仙門的蘇門主,說了自己昨晚在酒樓喝酒到今天一早,身邊的弟子也一個沒少,有酒樓老板可以作證。
緊接着,其他幾位平時關系比較好的白道掌門、家主們也紛紛為對方作證,說是昨晚因各種理由在外邊兒聚會,應當也有老百姓能作證。
白道中倒也有不少喜歡獨來獨往的,或者不怎麽被重視的弟子到處瞎跑也沒人看到的,都無法為自己作證。但在審問完在場所有人之前,也不能證明誰是真兇。
輪到黑道門派這一邊兒了,定都侯問道:“顧教主昨夜在哪裏?”
‘顧遠山’笑呵呵地回答:“昨夜告別了幾位掌門之後,我一直呆在房中,不曾出去走動,一直到今早醒來。”
定都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随後又将目光轉向了葉寒鴉,問道:“那小教主呢?”
葉寒鴉挽住了李無言的胳膊:“昨晚我和無言一直在一起,一直到今天早上,我們都沒有離開過對方。”
定都侯不知怎麽忽然來了一句:“你們在一起做什麽?”
“我們秉燭夜談啊。”葉寒鴉問,“不然呢?”
定都侯又恢複了之前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哦?我怎麽沒聽說過,黑白兩道已經這麽要好了?”
“我可沒有說謊。”葉寒鴉發誓道,“要是我有半句虛言,定要天打雷劈的!”
她話音剛落,就見一塊烏雲不知怎麽就被風刮到了他們頭頂上,瞬間遮天蔽日不說,更是傳來了滾滾雷聲,而且是光打雷不下雨。
葉寒鴉:“……”
武林衆人:“……”
朝廷官兵:“……”
在衆人更加幽怨的目光中,葉寒鴉縮到了‘顧遠山’身後,再次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李無言拍了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這是老天要下雨,也不能證明什麽。”定都侯打破了沉靜,“其他人呢,還有誰能證明自己昨晚到今早是跟別人在一塊兒的?”
這一圈兒問下來,得有小一百來人沒有不在場證明。
而在此期間,官兵們已經将雁北王的房間搜了個遍,也沒有發現任何闖入者的痕跡。寶悌閣的岳大夫,以及定都侯帶來的仵作,也沒能在屍體身上發現什麽線索。
案件一時間陷入了僵局,誰也不知道那讓他們不得安寧的真兇究竟在哪裏。
這個時節,東萊城天黑得早,此時已經到了傍晚。倦鳥拖着疲憊的身子飛回了自己的巢,而身心俱疲的武林衆人,也剛得到定都侯暫時放人的指令。
他們被暫時扣押在了東萊城中,沒有定都侯的命令,誰也不能離開。而武林衆人還是不敢跟朝廷撕破臉的,只能乖乖聽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城中被那一路官兵圍得水洩不通,就連老百姓們也開始覺得不安起來,大概是有什麽消息走漏了,這些老百姓看江湖人的目光都變了。
那是一種從熟悉到陌生,從平常到害怕的轉變,一時間令江湖人不知所措。
老百姓的閑言碎語落到了江湖人耳朵裏,變成了一根根針,直接就紮在了他們的血肉上。
葉寒鴉幾人回到了暫居的酒樓,今天沒有再看到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就連平時會道酒樓吃飯的人都不在。
而李無言一行更是感覺到了微妙的氣息,她們都是齊陽派的弟子,往常百姓們見到她們就像是見到了親人一般,可現在百姓們一見到他們都躲得老遠。
小師妹就問了:“師姐,咱們平時也沒有幹過什麽打家劫舍的壞事兒,還常常幫人忙活農活呢,怎麽這一……”
李無言及時阻止了她師妹:“說話小心。”
她算是明白了,江湖人的橫行霸道可怕,老百姓中不胫而走的消息也可怕的很。
江湖人在乎名聲,其實老百姓更加在乎。
這樣古怪的氛圍持續了整整三天,這三天裏,殺害了雁北王的真兇依舊沒有找到,而雁北王與空谷派掌門的屍體則被朝廷的人帶走了,也不知是找人驗屍去了,還是找地兒埋了。
按照以往武林大會的時長來算,其實早該在好多天前就辦完了,可這次因為有了黑道門派的加入,人多了,比的也就多了,自然時間也被延後了。
而現在各大門派的掌門又被官兵們困在了東萊城,城中消息被捂得死緊,外頭的人也進不來,還真是急壞了這麽多個門派世家的弟子們。
白道的人想啊,要不是黑道那幫人也來摻和,他們早就比完了,自然也不會有雁北王遇害的這事兒,那幫黑道的人真可惡。
而黑道的人想啊,這幫自诩名門正派的家夥,怎麽連個武林大會都搞不好,不僅在大會中死了人,還死了個雁北王,讓他們也被困在這裏出不去,真是可惡。
于是,這些天來,黑白兩道的氣氛愈加緊張了。
各大門派世家的人,每天都會被聚集到武林盟的議事廳裏,幹熬一個白天,直到晚上才會被放出去,可謂是遭了罪了。
他們氣兒不順,又看對方不順眼,所以小打小鬧已經成了常事兒,要不是礙于有官兵在場,沒準兒已經大打出手了。
就在衆人被困在城中的第四天,一直待在城郊齊陽山上的新任掌門齊映雪也被請了下來,配合調查,齊陽派內被官兵們搜查了一遍,同樣沒發現什麽。
第五天的夜裏,各大門派的掌門又悄悄聚在了一起,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湊一塊推兒,只敢讓自己門下的弟子們在各個掌門間傳信。
李無言就以找葉寒鴉敘舊為名,替她們家掌門将信送給了千機教的‘老教主’。
當然,為了顯得自己真的是來找人敘舊的,她和葉寒鴉歡歡喜喜地進了酒樓的房間,好像完全沒受這幾天的氣氛影響。
這二人一關上門,李無言臉上的笑就完全垮了下來,那副樣子就像是幾天幾夜沒睡好覺一般。
葉寒鴉很是關切:“無言你這是怎麽了?”
李無言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沒什麽,就是這些天來,一直被困在這裏,實在太累了。”
她沒有說的是,她不僅覺得很累,心裏還覺得很不得勁兒。
城中老百姓的白眼兒,可不管誰是名門正派誰是歪門邪道,只要看到江湖人就一律奉上,毫無差別。畢竟東萊城也是靠着往來貿易過活的,這城門一閉,他們可損失了不少。
葉寒鴉瞧她這副樣子,也心生不忍,低聲安慰道:“無言你別着急,很快就會沒事兒了?”
即使身心俱疲,李無言還是聽出了葉寒鴉語氣中有些不對勁兒的地方,她壓低聲音問道:“你這是知道什麽?”
“先不說我知道什麽。”葉寒鴉則完全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她搬了張凳子,做到了李無言身邊兒,“無言啊,你走了這一趟江湖路,感覺到了什麽?”
“啊?”李無言不明所以,但她看葉寒鴉這副認真的樣子,還是仔細思考了起來,“這一路上,也并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觸,只是……覺得我認識的江湖,并不是我想要的江湖。”
葉寒鴉又問:“無言你想要的是怎樣的江湖?”
李無言回答:“大概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行俠仗義一路順暢。”她很少離開東萊城,所見所聞,也都是局限在這麽一小塊地方,江湖傳聞還都是聽說書的講的。
葉寒鴉道:“那你見到的是什麽樣的江湖?”
“江湖人的生活,好像和老百姓的生活沒什麽不同,都是要吃飯都是要過日子的。”李無言道,“而且,這一路上,好像還靜遇到一些糟心事兒。”
一一細數下來,不管是錦瑟鎮上被百蠱派叛徒控制的鎮民,還是天南賭坊裏仗勢欺人的世家子弟,好像都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李無言道:“還有最讓我氣憤的,就是那位被雁北王賞識的劉姑娘,她的家人被江湖人所害,但就是因為害了她家人的人有門派庇佑,所以逍遙法外。”
“哦,這件事兒啊。”葉寒鴉也想起來了,“這好像是你那位楊師兄的布局吧,左護法跟我說的,他調查這件事的時候,發現那位楊少俠從多年前就做好了準備,引開齊陽派的注意力,好給他欺師滅祖做準備。”
李無言又道:“可聽楊珏的話,他的母親好像也是被江湖人所害。”最要命的是,那個害人的好像還是他們齊陽派的掌門。
葉寒鴉道:“這事兒我其實是早就知道的。”
李無言有些驚訝:“你早知道?”難不成這也是江湖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之一?
葉寒鴉含糊到:“我家中有一位長輩,當年也牽扯到了那件事裏,我也是聽我爹爹說的,好像小牧也是受害者之一。當然,這些事兒早過去了,大部分的受害者已經平安無事了,其實也沒有那麽慘烈,楊珏所說的事兒不過是個借口。”
李無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真的?”
“那是當然。”葉寒鴉朝李無言笑了,又把話題掰了回去,“江湖,其實就是這樣的。”
李無言點頭:“是啊。”
葉寒鴉又問了:“所以,你喜歡這樣的江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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