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心不悔·貳
20初心不悔·貳
內鬥之時,還真是齊陽派對外最松懈的時候。喬裝打扮混進齊陽派數日,林臨不僅找到了她恩公的下落,還摸清了地牢守衛換班的時間。
林臨身手靈巧,再加上,她有着詳細的計劃與靈敏的聽覺,她巧妙躲開了所有的齊陽派的眼線,在隐秘的地牢裏找到了自己的恩公。
她家恩公姓齊,名叫映雪,就是這齊陽派掌門家的閨女。
只是誰也沒想到,有朝一日齊陽掌門的千金會被關在自家暗無天日的地牢中。
齊映雪雖說沒有遍體鱗傷,但整個人看上去去也可以稱得上氣若游絲了,可見之前受了多少精神上的折磨。
林臨見到這一幕,甚是心疼,她趴在牢門上,咬了咬下唇,竟不知道第一句話說些什麽好,過了會才回過神兒來:“映雪姐,讓你受苦了。”
齊映雪聞聲擡起頭,見到林臨,她眼裏終于燃起了希望:“就知道你會來。”
齊映雪與林臨也算是自幼相識,當年十幾歲的齊映雪被自家爹爹踢出門去四處游歷,從一幫殺紅了眼的村民手裏救了個孩子。
可是,因為這孩子是黑道門派出身,不适合與齊陽派這種名門正派交往過密,所以林臨一直沒有來過齊陽派。
十年過去,齊映雪都長大了,林臨還是孩子的樣子。而齊映雪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要靠這孩子救命。
林臨豎起耳朵,并沒有聽到附近有人的聲音,這才蹑手蹑腳地撬開了地牢的門,給齊映雪松了綁:“這還多虧了你們沈長老報信呢。”
她也沒想到,堂堂齊陽派掌門的千金,居然會在自己家裏出事兒。
齊映雪活動了兩下肩膀,感覺自己并沒有大礙,但她剛一運功,就咳了兩聲吐出血來。可是她只是擦了擦嘴角,就好像沒事兒人一樣。她問道:“齊陽派裏現在如何了?”
林臨道:“我沒來過這裏,不知道以前這兒怎麽樣,反正,現在一切看上去都井然有序。”就像是沒發生任何大事兒一般。
話說這齊陽派還真是奇怪,明面兒上看着風風光光,背地裏還真不知道在幹些什麽。
一個掌門,連自己與妻女都保護不了還不算什麽。最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掌門都出事兒這麽久了,怎麽就沒一個弟子發現呢?
還是說,就算有人發現,但也為了自己那點兒小心思,而選擇了避而不見?
齊映雪又問:“這一屆的武林大會,就在東萊城舉辦,其他門派有沒有異狀?”
林臨搖頭:“這我就更不知道了,一聽你們沈長老說你可能有危險,我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也沒留意其他門派。”
這些年來,林、齊二人一直是保持書信來往,見面的時候也不少。就在數月前,林臨就在東萊城附近,她被齊映雪囑托悄悄跟着齊陽派的那位沈長老,遇到危險時幫人一把。
沒想到,這沈長老和幾個齊陽弟子乘的船上,真的混入了歹人,就在船快到花月城的時候,那幫人偷襲了沈長老他們。
毫無戒心的沈長老等人都身受重傷,還被那夥人推入了桃楊江中。
好在那會兒林臨正在另一艘船上,她察覺到不對勁兒後,從船上卸了個小舟,就上來了沈長老與幾個齊陽弟子。
這沈長老一起來就嚷嚷着掌門有危險,說什麽也要去救人。奈何,他這一身兒骨頭都快散架了,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留在了林臨的住處休養。
而林臨一聽說掌門之女也有危險,就孤身一人、火急火燎地趕來了。
幸好現在也見到了齊映雪,林臨的心已經放下了大半。只是,齊映雪卻不覺得可以樂觀,這齊陽派裏的紛争已經夠人嗆了,可千萬別再節外生枝。
林臨說着,又想起自己潛入齊陽派時見到的一樁事:“就是我看到你的一個師妹,應該是你說過的李無言——她和另一個女孩兒,被你那個楊師弟抓起來了。而且,那人還用她們試了丹砂蠱!”
齊映雪對人冷淡,可是卻不會對自己的同門師妹不管不問“無言她們在哪裏?”
林臨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也許也在地牢之內。”齊映雪道,“反正,她們肯定是被關在同一間牢房裏。”
林臨問:“為什麽現在要把她倆關在一起啊?”
“有時候,在試蠱時會把兩個被下蠱的人放在一起,這樣只會是為了兩種目的。”齊映雪解釋,“一,是要交|配。”
林臨:“……她倆可都是姑娘!”
齊映雪又道:“二,就是要給母蠱提供養分,也就是食物!為了保護母蠱,又不讓吃了母蠱的人自殘,就得給那人準備一個吃了特殊子蠱的人。”
“啥?你是說,她們倆之中會有人吃了對方!”
“沒準兒,那要看是她被蠱蟲控制,還是蠱蟲被她控制。”齊映雪的聲音聽起來很是焦急,“但是,那可是存活了幾百年的丹砂蠱,怎麽可能輕易就被人給控制住呢?”
“映雪姐,現在咱們要救人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林臨問,“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楊珏毒害我爹,齊陽派的長老們被他暗傷的暗傷、囚禁的囚禁,還有沈長老也出了意外……”齊映雪咬牙,分析着現在的形式,“如今,門派裏也不知有多少人是站在楊珏那邊的,确實孤立無援……”
林臨勸道:“既然如此,不然咱們從長計議吧。”她只是來救人的,不想管什麽門派內鬥啊。這會兒人都救出來了,繼續留在這龍潭虎穴裏,要是再出了點兒啥事兒可咋整。
“不,沒時間了。”齊映雪道,“只要救出其他幾位被囚禁的長老,我們也許可以……”
林臨打斷道:“這會不會太冒險?”
“我現在要去救人,還要去找人對付楊珏。”齊映雪下定了決心,“他暗算我時說過,他的目的不在奪權,他就是想趁着這次武林大會,毀了齊陽派……我不能讓他得逞!”
林臨好像也結束了心裏鬥争:“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守衛還在盡職盡責地巡視着地牢內的每一個角落,唯獨故意忽略了最深處的陰暗。
晨鐘敲響,卻被厚重的石門隔絕在外,只有跳動的火光在證明外界氣息的存在。
滴答的水聲,将葉寒鴉從半夢半醒中拉回了現世。地牢裏陰暗濕冷,她正和李無言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明知危機随時可能到來,她們卻出奇的冷靜。就好像早已做好了準備,又像是已經看不到前路的希望,所以放棄了求生一般。
葉寒鴉揉揉眼睛,又抱住了膝蓋,開始碎碎念道:“無言你說你當時別吃那蟲子該多好,至少現在咱們不用被關在一起了。”
李無言沒明白她這話的意思:“怎麽回事?”
“丹砂蠱啊,我聽說那是分母蠱與子蠱的,一般來說母蠱都會吃掉子蠱,也就是吃掉母蠱的人需要吃掉體內有子蠱的人。”葉寒鴉道,“無言啊,如果你吃了母蠱,要吃我的時候,可千萬別從臉下口。”
李無言問:“為何?”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令她麻木了,相對于可能會自相殘殺,她注意到的還是葉寒鴉的後半句。
葉寒鴉道:“大家都說,我也就這張臉還能看,還等着我靠着臉找一個乘龍快婿呢。”這些話,她其他時候沒想起來,倒是在這最不适時宜的時候想起來了。
李無言:“……”不得不說,她還是很認同葉寒鴉的話的。
李無言道:“我想我不會有想要啃你臉的時候。”
葉寒鴉搖搖頭:“我爹說過,凡事千萬不要說的太滿,不然總會有後悔的時候。”
李無言:“……”
李無言盯着她的臉看了又看,都把人看毛了,才開口道:“不如先試試味道如何?”
葉寒鴉不知想到了什麽,捂住了自己的臉頰,只是蓋不住通紅的耳朵尖兒:“還是算了、算了吧……我還沒洗臉呢……”
李無言無聲地笑了。
忽然間,二人之間又回到了趕路時的感覺,随時有可能被蠱蟲吞噬的危機感,也消散的無影無蹤了。
她們聊天聊地,外邊兒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好像回到了那山崖上的古墓中,二人被關在一起的時候。說着說着,二人又說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葉寒鴉道:“其實我在我們千機教裏就是個看大門兒的,要是讓他們知道就算我死了也引發不了千機教的混亂,反而白白浪費了丹砂蠱,一定會氣得不輕吧。”
李無言一直沒說話,她想不到,自己從接受這個任務開始,就被人算計好了。現在齊陽派已經變天兒了,再也不是她想象中的名門正派,俠義什麽的,也失去了意義。
“你其實也覺得很倒黴吧,明明只認識了我不久,卻已經是不知第幾次被抓起來了,而且這次還是被自己的門派。”葉寒鴉苦笑着,“對不起啊,我好像把衰運傳給你了。”
李無言擡頭看了看葉寒鴉,依舊是沒有什麽表情:“雖然,你确實是個害人精,但其實也不能全怪你……”
葉寒鴉點點頭,示意李無言将話說下去。
李無言道:“我一直以為齊陽派是名門正派,不會幹一些違背江湖道義的事。沒想到師祖……沒想到楊珏如此心狠手辣,是我自己栽了個跟頭。”
“你後悔什麽?”葉寒鴉還是第一次聽李無言一次說這麽多的話,越是在這樣的時刻她越是和從前不一樣。
“那你後悔了嗎?”李無言反問,“要是你沒來的話,就不用受這份兒罪了,或是去接你的人不是我的話,一定能被保護的很好的。”
葉寒鴉問道:“你怎麽能确定,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也會保護我?”
李無言沉默了良久才道:“不能确定。”尤其是在見識過師兄的真面目後,她越發不确定身邊人的脾氣秉性了。
過了半晌,她道,“但是我想,只要那人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家夥,一定也會和我一樣,不想看到你受到傷害的。”
葉寒鴉确實是一個讓人看着就想要去保護的人,性格也招人稀罕,又是個可交的人,如果她不是魔教弟子的話,李無言想,自己一定會剛開始就跟她成為知己摯友的。
可是現在說什麽正派、魔教的,已經沒有用了,在楊珏手裏的齊陽派,還不如堕落成魔。
“我在被大家撿回去之前是個孤兒,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人疼愛,可是在千機教裏,我真的感覺到了溫暖,大家明明都是好人。”現在輪到葉寒鴉吐苦水了,“要不是幾百年前的老祖宗心性太高,被騙着走了歪路也不回頭,也許我們也能成為武林正派!”
“是啊,至少比楊珏那個混蛋正很多。”李無言苦笑,“我也聽說了,從好幾代之前魔教就不幹燒殺搶掠的勾當了。”
葉寒鴉點頭:“那是,尤其是我們老教主在的時候,我們千機教也是為武林做出過不少貢獻的。”
李無言道:“只可惜顧遠山死得早,顧望來十來歲成了教主,一個小屁孩兒怎麽能管理好一個門派,這幾年來要不是留下的老一批人,魔教早完了。”
“是啊,現在的教主也是個什麽都不會的小屁孩兒呢。”葉寒鴉強調,“但是老教主真的很厲害,要是他還在就好了。”
“你見過魔教老教主嗎?”李無言忽然問道。
葉寒鴉好像想起了什麽,傻笑了起來:“當然見過,我們老教主,還有教主夫人都可好了,大家也都很喜歡他們的。我想要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只可惜我沒有天賦……”
“被這麽算計,魔教恐怕不會善罷甘休,齊陽派馬上也要完了……”說到這裏,李無言隐隐感覺到腹痛,恐怕是丹砂蠱即将發作,“我也要完了。”
本以為只是精神緊張造成的錯覺,可她感覺自己的肚子一抽一抽的,就好像裏頭有什麽在啃咬她的血肉。
說是江湖兒女,但李無言本身沒受過什麽傷,以前更沒有吃過什麽蠱蟲,還真不知該如何忍受這鑽心之痛。
她整個人蜷起身來,頭枕到了葉寒鴉的膝蓋上。
葉寒鴉一驚:“無言你怎麽了?發作了?這麽快?”
李無言苦中作樂:“往好了想,興許只是普通的鬧肚子呢。”
“可……”葉寒鴉還未來得及開口,卻也忽然捂住了肚子蜷縮起來,她吃下去的那只蠱蟲也終于開始作祟了。
葉寒鴉強忍着痛,手伸到背後,取出藏起來的匕首,“母蠱會吃掉別的蠱蟲……也不知道咱們倆等會兒誰會吃掉誰……這個給你,要是我控制不住想吃掉你的話,你就殺了我!”
李無言的手伸過去,卻死死按住了葉寒鴉拿着匕首的那只手,苦笑道:“你吃得了我嗎?等會兒要是我想吃了你該怎麽辦?”
葉寒鴉強笑:“反正你沒有匕首是肯定打不過我。”
“大不了一起死!”李無言額頭上直冒汗珠,“要我吃你,我還不如去死!”
“我更想一起活。”葉寒鴉眨眨眼,帶出了淚花,“一起死……也好。”
如果可以,她還是挺想活着的,還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她沒有接觸,有些事兒也只有活着才能實現。
但是,如果告訴她今天非死不可,她也想不起來還有什麽事兒要幹了。
片刻後,葉寒鴉的表情已經不是那麽痛苦了,李無言的腹痛也在此刻停止,兩只折磨人的蟲子安靜了下來。
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爆發前的寧靜了吧,恐怕毒蠱發作就在一瞬之間。
兩人相視無言,等待着暴風雨降臨。
果然,不久後李無言不再腹痛,但葉寒鴉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開始發熱起來,她痛苦地趴在地上,扔掉了手中的匕首:“哈……看來是我吃了母蠱了……”她現在忽然有了一種詭異的食欲。
李無言不慌也不怕,她緊緊抱住葉寒鴉:“我的要求也一樣,別先朝臉下口就行。”
葉寒鴉笑了兩聲,她輕輕推開了李無言:“放心,我一定做到。”
葉寒鴉強撐着身體坐了起來,盤着腿,凝神靜氣開始運功。她此時汗流浃背,整個人像是掉進了水裏一樣。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她的嘴角居然是微微上揚的。
蟲鳴不知從何處傳來,這是夏蟲在生命最後時刻的哀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