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緣際會·壹
01因緣際會·壹
今早左護法例行蔔了一挂,看到卦象後他的臉色就變得越來越古怪。
大家都以為左護法是老毛病又犯了,都沒怎麽在意,甚至有人撞見他鬼鬼祟祟跟在一個小姑娘身後時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那小姑娘名叫葉寒鴉,明年就是雙十年華了,教裏的大家都琢磨着要不要給她說門親事呢,今早左護法蔔算的也是她的姻緣。只是……
在默默跟了人家一上午後,還是左護法先說話了,他問:“小葉子啊,想不想出去玩兒幾天?”
葉寒鴉聽罷雙眼直冒光,還不等她說什麽,左護法擡手随便指了一個人道:“你也休息幾天,陪小葉子出去走走吧。”
捧着瓜果路過的嚴牧:“唉?”怎麽就這麽被放假了?
厚重的大門輕輕得合上,但也驚得林中鳥雀飛起,寂靜已久的山上總算是熱鬧了起來。
葉寒鴉背上行囊興沖沖地出門。
而臨行前被左護法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好好看着她的嚴牧見她走的匆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我說小葉子,你能不能不要邊走邊收拾你那包袱?還有這傘你手裏拿着幹嘛,塞進去不好嗎?”
葉寒鴉習慣性地回了一句:“我這叫未雨綢缪,沒看到剛才有一朵烏雲飄過去嗎,萬一待會兒要下雨了呢?”
她話音一落,只見剛才還算得上是晴空萬裏的天空,不知怎麽就忽然間陰雲密布,不久後還真的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嚴牧:“……”
嚴牧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管管你着烏鴉嘴啊。”他怎麽覺得左護法讓他跟着這丫頭可不是想給他放假,而是想借機除掉他啊?
葉寒鴉如願撐起了傘,并不理會嚴牧幽怨的小眼神兒。又走了一會兒,她才想起來正事:“咱們去哪兒拿蟲子啊?”
“咱們要去齊陽派所在的東萊城,只不過在此之前還要去一趟雁琅鎮跟來接咱們的人彙合。”嚴牧嘟囔,“他們還真不嫌麻煩。”
這雨來的快去的也快,轉眼又晴天兒了。嚴牧看看葉寒鴉哼着一首跑調兒小曲歡快地走下石階,之後又擡頭看了看正準備歸家的鳥兒,不知為何他已經開始想家了。
話說從前怪事兒年年有,而這十幾年來風調雨順、天下太平,江湖也消停,這讓老板姓茶餘飯後都沒了什麽可聊的。
可人們從來都擅長沒事兒找事兒。就算談不了天、說不了地、也沒什麽人禍可以議論,他們也不缺樂子,如今哪怕只是兩條蟲子,也能讓人們興奮些時日。
最近說書人就講啊,前些天有江湖人在南方一小城的地下挖出了兩只幾百年前被埋進土中的蠱蟲,那兩只蠱蟲渾身赤紅、兩眼巨大且色彩斑斓、頭長紅羽、背長薄翼、足有八對,身長半尺,長得還真挺怪。
武林各派查古籍的查古籍,找高人的找高人,可謂是各自歷盡艱辛,這才知道這倆蟲子叫丹砂蠱。
傳說這蠱蟲是當年名震江湖的一殺手門派煉制的,已經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了,據老一輩江湖人推測,這倆蟲子活的可能比有些名門大派存在的歷史還要久。
丹砂蠱在地下長眠的時候還好,但它們已經被挖了出來,醒都醒了還能讓人家再睡過去不成?
傳言說丹砂蠱毒性極大,人觸及必死,殺了它們還會放出能瞬間毒死方圓幾十裏內所有人的毒|氣,人們對此束手無策,只能好好養着了。
那小城的地方官說了,這是江湖人挖出來的,所以這麻煩總不能交給朝廷處理。
而武林各派也知道,這倆蟲子到哪兒都是個禍患啊,所以誰都不樂意插手,就算是挖出了蠱蟲的罪魁禍首都為了推脫責任要死要活的。
經過各大門派協商,這倆丹砂蠱被暫時交給了目前江湖中勢力最大、且最有可能走出新一任武林盟主的名門齊陽派保管。
齊陽派掌門深深覺得自己當時是腦子抽了才會答應保管蠱蟲的,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要是改變主意,那齊陽派的臉往哪兒擱呢?
養蟲子他真是不擅長,光是看着丹砂蠱的模樣他就感覺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更慘的是齊陽派的弟子們,他們不僅不敢讓那倆蟲子死,甚至不敢讓倆蟲子冷着、熱着、餓着、撐着,簡直就是在伺候活祖宗呢。
這兩天齊陽派的弟子們的眼圈以顯而易見的速度黑了下去,估摸着他們距離心力憔悴已經不遠了。
思來想去,齊陽掌門還是想把禍害丢出去。與此同時,他想起來了自己的一位故友。
他那友人打小兒就跟他一塊兒上學堂,兩人感情不錯,甚至穿過一條褲子。只是,在陰差陽錯下他成了白道的正派掌門,而他那友人成了魔教的一位護法。
現今武林中的魔教名叫千機教,這千機教頂着魔教的名頭,雖然沒有傳出過惡名,卻實打實地是江湖□□上的老大,無人敢惹。
也因為這點,這小一百年來魔教都消消停停的,甚至有不少正道的人與之交好,這種狀況還真是前無古人,後……能不能持續都不知道了。
總之,齊陽掌門決定把這對兒難搞的蠱蟲交給自己那位十分擅長應對蠱蟲的好友,他書信一封,差鴿子捎了過去。
可見穿過一條開裆褲的情義還是十分深厚的,那位魔教護法很快就回信了,說是自己有要事在身不便出遠門,要是可以的話,他可以派人去拿蠱蟲。
而齊陽掌門非常高興,他一高興就又修書一封,表示自己會派遣門下的弟子去接魔教派來的人。
于是,白道名門的齊陽派掌門就這麽明目張膽地請來了魔教的外援。
于是,這天中午李無言和她的小師妹就坐在了雁琅鎮的一個小茶棚裏,喝着淡然無味的茶水,聽着說書人講起了那令她們十分厭惡的丹砂蠱的傳說。
千機教在北,齊陽派在南,這倆門派相隔甚遠。奈何齊陽掌門已經下了命令,一定要門下弟子上門去接人。
後來齊陽掌門與他那友人又來來回回放飛了十來只信鴿,一方說一定要上門去接人,一方說在齊陽派門口接人就可以了。
兩人就這麽客套着,在鴿子們都累趴下之前,終于敲定了讓齊陽派的弟子在距離魔教總壇不遠的雁琅鎮等人。
李無言身為齊陽派元老的入室弟子,這種接人的小活兒明明只要像以往一樣推脫掉就可以了,可現在不知怎麽就連廚房做飯的那倆小丫頭都被分配到了重要任務整天跑東跑西的。她自己一向以自律為驕傲,又怎麽可以偷懶呢?
這次出門李無言帶上了她的小師妹,師姐妹兩人走了整整三個多月才到了這雁琅鎮,一想到接到了人後她們還得頂着大太陽原路返回,就覺得這暑氣越來越難消了。
雁琅鎮不大,但卻是整個憐汀府最繁華的小鎮了,來來往往的行人、客商,為這本來鮮有人跡的北地小鎮帶來人間的煙火氣。
魔教在雁琅鎮的分舵本來是個茶樓的,可後來因為經營不善茶樓倒了,變成了如今的茶棚。等會兒要是有劍鞘上有鸮紋的人落座,那就是魔教派來取蠱的人來了。
她們等了一下午,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李無言終于撇見了一個佩劍上有鸮紋的人坐到了不遠處的桌子邊。
傍晚總算不那麽熱了,再加上總算是接到了人,李無言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但是,當她看清了那帶着鸮紋佩劍的人是跟一個穿着水紅色衣衫的女子坐在一起後,臉上的表情就越來越僵了。
與此同時,捧着杯茶喝地正歡的葉寒鴉也瞅見了坐在對面的李無言。她先是覺得這個氣質不凡卻做男子打扮的女子眼熟,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是見過這個人的。
葉寒鴉站起身,正想朝李無言打個招呼,就看到李無言拿起自己桌上的茶壺就扔了過來。葉寒鴉眼疾手快,直接拎住了飛過來的茶壺的柄,裏面水還溫着,她就給自己又倒上了一杯。
嚴牧也趕緊來打圓場:“我們只是路過,不知二位……唉,怎麽是你們?”
嚴牧記起來了,他們确實是見過這位李姑娘的。
那是一年多以前,也是他帶着葉寒鴉去南邊玩兒,他們走到東萊城附近的時候,就看到有個把自己打扮成男子的姑娘在擺擂比武招親。然後他一個沒看住,葉寒鴉就沖到擂臺上跟人家姑娘打起來了,最後還贏了。
當時嚴牧還說呢:“一看人家就知道是個姑娘好不好,沒看到上臺打擂的都是老爺們兒嗎,你一個姑娘幹嘛沖上去打擂,而且還贏了?這可如何交代?”
對此,葉寒鴉給出的解釋是:“我當時只看到了比武兩個字,沒有看到招親啊。”
後來這位李姑娘實在氣不過,帶着她十幾個同門師姐妹追殺了他們整整三天三夜,那還是葉寒鴉有生以來第一次嘗試逃命的滋味兒。
等回到了千機教,嚴牧從專門打聽消息的弟子那裏聽說了追殺他們的人是齊陽派掌門的入室弟子,名叫李無言。
而因為女扮男裝比武招親還被一個小姑娘打敗的這件事兒,李姑娘一時在江湖中出了大醜,真是恨他們恨到牙癢癢,追殺他們三天三天都是輕的。
就因為這件事兒,左護法罰他們倆整整半年不得出門。等到半年後,曾揚言要将他們碎屍萬段的李女俠大概也快忘了這事兒了。
可如今,他們也算是仇人見面,不分外眼紅是不可能的啊。
李無言幾乎是咬牙切齒:“沒想到還能見面啊。”她可是對那個讓她在江湖人面前輸得一敗塗地的人的長相記憶猶新。
“是啊好巧。”葉寒鴉完全沒有察覺到四周彌漫開來的殺氣,笑得還很燦爛,“咱們上次見面的時候你也穿的是這一身兒吧,挺好看……”
“等等,別往下說了。”李無言黑着臉打斷了她的話。
還記得上一次見面,她站在擂臺上,穿着跟今天差不多的一件白衣。然後這個人上來就誇她的衣服好看,可下一句就是‘白衣服要是髒了可能不好洗吧’,結果不知怎麽就那麽巧,這個人話音剛落,就有只烏鴉飛過來,還順帶解決了一下排洩問題,淋了她一肩膀鳥屎。
回憶起痛苦的往昔,李無言青筋暴露。
好在這時她小師妹提醒了一句:“師姐,鸮紋啊。”
嚴牧聽到了這話,想起來這李姑娘好像就是跟齊陽派有關的,于是他趕忙把話說開了,這才确認李無言二人就是齊陽掌門派過來接他們的弟子。而李無言二人也确認了他們就是魔教派來去蠱蟲的人。
李無言這下連氣都生不起來了,她想自己怎麽會又遇到這個克星。
對面嚴牧面上還是笑模樣,但心裏已經把左護法罵了幾個來回。他心說一向精明的左護法怎麽偏偏派了他們來,而且他們未來還要跟這個貌似非常難相處的李女俠同路三個多月,還不一定會鬧出什麽亂子呢。
而葉寒鴉正相反,她從沒這麽有幹勁兒過。要知道,這是她加入魔教以來第一次被分配到任務,而且還是現在魔教中最重要的任務。她心說一定不能把任務搞砸了,還得跟無言與她師妹搞好關系才行呀。
他們各懷心事,場面居然意外的和睦。
天色已晚,四個人找了家客棧住下,這一路上李無言和她師妹都沒有搭理過葉寒鴉他們。等李無言和師妹在客棧的房間裏放好行李,剛一下樓來到大堂時,就看到葉寒鴉兩人已經要了一桌子好酒好菜,邀請他們入座,說這頓就是給之前砸場子的事兒賠罪的。
四人吃過飯後又分開了,顯然一頓飯不足以消除他們之間的芥蒂。
目送着李無言師姐妹又上了樓,葉寒鴉拽着嚴牧去了雁琅鎮最有名的夜市。他們去的時候夜市剛剛開起來,回來的時候夜市已經收了攤兒。
葉寒鴉昨天吃吃玩玩折騰到很晚,今天卻還能起得很早。
嚴牧是被隔壁的敲門聲吵醒的,他睜着惺忪的睡眼将頭探出門去一看,發現時葉寒鴉正锲而不舍地敲着李無言和她師妹的房門。
嚴牧直打哈欠:“別敲了,人家女孩子怎麽可能蓬頭垢面的來開門啊,肯定在裏頭捯饬着呢。”他心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每天不洗臉就能出門啊?轉念一想,他自己好像就是沒洗臉就出門見人了,于是他又轉身回屋洗臉去了。
葉、嚴二人吃過了早飯,又在大堂裏幹坐了小半個時辰,這期間李無言和她師妹都沒有出來。嚴牧覺得不對勁兒,就決定和葉寒鴉再去叫叫那倆人。兩人噔噔噔跑上樓,又敲了兩下門,葉寒鴉聽裏頭還沒動靜,她就使勁兒推了推門,沒想到那門還真開了。
本着男女授受不親的原則,嚴牧把開門的主要責任都推到了他好友葉某人身上,他自己則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生怕那李女俠因為這點事兒也要剮了他。
嚴牧剛要關上自己屋門,就聽見葉寒鴉在喊自己的名字。他心說不好,也不管男女授受不親了,拿起劍鞘就沖到了李無言二人屋內。
只見屋內一切完好,只是少了倆大活人,地上還多出了點點血跡。這下嚴牧傻了眼:“這是怎麽了?”
“這屋找遍了,她倆都沒在。”葉寒鴉又指了指地板上與窗棂上已經幹了的血跡,“可能是出了事兒。”
嚴牧:“……”他怎麽覺得,在他們小葉子說出後半句之前,李無言師姐妹還不一定會出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