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十八歲生日
十八歲生日
十八歲生日之後,紀珩馬上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
世界聞名的學府,報的是基礎學科。別人收到大概會很高興,紀珩只是看了一眼。
他最近有點悶悶不樂,家裏的傭人都看出來,更不用說他姐姐紀笙。
“你怎麽了?錄取通知都到了,有什麽不高興的?”
比起紀珩那明豔過度的臉,五官更溫婉秀氣的女人輕輕坐在弟弟旁邊。
紀珩看看她,答非所問,“你什麽時候走?”
紀笙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笑。她笑起來的時候面容裏的柔和就被打破,甜蜜俏皮地對他歪頭,“你不舍得我走呀?”
紀珩不理她,繼續看手裏的書。
好久,還是他先忍不住,“……和那個方什麽一起?”
“說了好多次了,人家叫方枰。”紀笙的笑容變得更大幾分,“他先過去,我晚幾天。”
紀珩沒搭話,扯了扯書角,紀笙也被他的動作吸引走注意力:
“你能有那麽大的信心朝前看,那難道不是因為你沒有見過,也沒有想到過,未來會有多少可怕的事嗎?”
紀笙念出來,有點奇怪地看了弟弟一眼,“你什麽時候開始看俄國的戲劇?”
紀珩啪地把書合上,神色有點不自然,“別人送的。”
“別人——”紀笙念出這個詞,然後很快,她的眼神微微變了,有點勉強,有點不贊同,有點哀傷,“你還和他聯系嗎?”
紀珩沒說話。然後一個傭人匆匆跑進來,對他們喊,“先生的電話!”
确實是紀峪的電話。他們父親出門半個月,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子一女在家。電話裏父親的聲音幾乎有點陌生,“我看到你傳的郵件,很好,入學的事情去問姜助理。”
紀珩應是,然後紀笙小心翼翼地接過聽筒,“爸爸,您什麽時候回來?”她聲音有點低,“我可能過幾天就要出國……”
“至少半個月。”
紀笙不說話了。電話也冷冰冰地被挂斷。
紀珩看着她的目光很安靜,也很沉默。
“…我陪你去吧。”他還是忍不住說,“我陪你飛過去,再回來。”
紀笙推他一下,“才不要!”
過幾天紀珩送紀笙到機場。看着他的姐姐被幾個人圍着上了飛機,消失在雲端天際。
在回家的路上,他收到兩條短信。
“笙姐上飛機了嗎?”
“我帶你去玩。”
紀珩一下子就握緊了手機。
很多東西應當成為拒絕的理由,家族,學業,窺探他們的目光,耳提面命的過往,迂腐發爛的權威。
接受的理由只有一個。
給他發短信的人,是林憑生。
十個小時後,紀珩出現在距離他們本市數百公裏的W州。
他坐在慢悠悠晃動的車裏,搖下車窗,迎着落散的天光探出頭去。
林憑生從後視鏡看他一眼,被那張日光下燦爛得近乎純淨的臉龐給吸引。他不知不覺腳重了一點,車子卡了一下,哐當,紀珩驚呼一小聲,把擱在窗上的手收回來,扭回頭看他。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紀珩抱怨似的,又調情一樣問。
“很快你就知道了。”林憑生收回視線,端莊看向前方,假裝自己是個正人君子。
紀珩笑了一下,有光斑落下,透過樹葉落在他的鼻梁上。現在他們正在林間穿梭,上山路,的确是一條看不清前路的地方。所以他越往外看,就越往前,直到後來半個身子都要探出去,明晃晃地,把漂亮的後背線條刻在林憑生眼眶裏。
很快他就膩味了,身子坐回來,猝不及防地轉頭,紀珩正好對上林憑生着迷的目光。
于是他愣了一下,露出有點惡作劇的表情,“看什麽呢?”
林憑生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在這樣深邃的視線裏,紀珩眨眨眼睛,不甘心只有自己說話,也不甘心林憑生對他說什麽都是一副處變不驚泰然自若的鬼樣子。
他忽然想到點什麽,“你記不記得,之前我們看《洛麗塔》,洛也這麽探出去的樣子?”
林憑生回憶了一下,“那我是亨伯特?”
“才不是,”紀珩笑了,“你忘了?”他聲音低低的,“他們都叫我們羅密歐和朱麗葉。”
林憑生終于笑了。他手裏握着方向盤,眼睛也沒看紀珩,可他卻像被紀珩擁有了,縱容地,寵愛地,他說,“所以我們在私奔麽?”
“難道不是?”紀珩語氣誇張,“Romeo,doff thy name!”
林憑生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他還是忍不住扭頭看紀珩,視線都無比情深。
“但你不會當洛麗塔,也不會當朱麗葉。”他輕聲說,“你是我的阿珩。”
永遠驕傲,美麗,高高在上的阿珩。
永遠被他深愛的阿珩。
紀珩愣了一下。
他白玉一樣的耳垂很明顯地變紅了,于是剩下的路程他閉緊嘴巴一個字沒說,害怕自己說起來的聲音暴露自己局促的情意。
林憑生,他在心裏牙癢癢,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很快抵達目的地,是半山腰上一幢很漂亮的小別墅,木質結構。紀珩鋒利地說,“冬天估計得失火”,被笑着的林憑生半推半抱摟了進去。
裏面布置得相當漂亮。或者說相當符合紀珩的喜好,複古風格,還擺了臺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留聲機,落地窗邊的鋼琴都是小巧古老的款式。紀珩好奇地走進去,看到客廳懸挂了一副風景畫。
“你看到我房間挂着的畫了?”
“好看嗎?”林憑生點點頭,問他,“這是那位畫家的另一幅作品。”
“我就說我怎麽找不到,原來被你買去了。”紀珩瞟他一眼,被林憑生從背後壓進沙發裏。
林憑生抱着他,在身後,用有一點黏糊的聲音問他,那你喜歡嗎。
紀珩沒有馬上接話。他窩在沙發上林憑生的懷裏,感覺後背有點癢癢的,因為林憑生的氣息癢癢的。他下意識想說喜歡,又覺得這樣是認輸的表現,但眼睛已經不自主地四處張望,看那些畫,那些家具,那一臺很漂亮的鋼琴。
其實他喜歡。紀珩想,如果有未來,他願意住在這樣子的地方,很安靜,有樹,有一整座後山作院子。最重要的是,沒人找得到他,也沒人找得到林…
“真的嗎?”林憑生的熱度傳遞到他身上。平時手臂指尖都溫涼的人,現在卻反常的滾燙。林憑生用驚訝的,熱烈的聲音問他,“你以為會願意住在這裏麽?”
紀珩才發現自己把心裏面想的東西都說出來了。
他立刻用手肘拐了林憑生一下,但林憑生不閃不避,反而把他摟得更緊,臉和頭發也埋進他的懷裏,讓他流露出讓人感到羞恥的情不自禁的喘息。
他聽林憑生問他“可不可以”。
紀珩不說可以,也不說不可以。他只是把手臂繞過林憑生的肩膀。
然後任由他和自己摟緊。
在林憑生抱他最用力的那一刻,紀珩覺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斷了。上帝為什麽要選肋骨作為人類呢?模糊的思緒裏,他擡起頭,林憑生的眼神和透過玻璃落進來的陽光一起看着他,從熾熱明亮,到一點淺淺暈開的,是很溫柔的橙黃。
那一瞬間他想,哪怕是凱普萊特和蒙太古,哪怕是最後死生一線,他也覺得心甘情願了。
深夜他們倆才舍得從沙發上起來。滿地都是散落的衣服,和被弄髒的淺米色沙發套。
“痛死了。”他和林憑生抱怨,“你急什麽,至少等到上樓吧!”
“可我好久沒見到你。”林憑生拿溫熱的濕毛巾擦他的臉,動作輕呼呼的,很好脾氣,把他的頭發和臉頰一起捂熱,“而且之後,我們大學不在一個城市。”
甚至不在一個國家。
他聲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該怎麽才能天天看見你。”
紀珩沉默了一下,主動擡起手,碰了碰林憑生放在他臉上的手指。
“等一等。”他說。
他無法給林憑生任何承諾。
林憑生自告奮勇,鑽進廚房,拿出來兩片夾着火腿的三明治,“你就會做這個?”被紀珩難以置信地問了,林憑生反擊“你會別的?”,卻看到紀珩得意地點頭。
“明天早餐我包了。”他興致勃勃地說,聽林憑生捧場的“阿珩好厲害”,然後皺眉,轉頭看林憑生,“你別告訴我,所謂出來玩就是在這裏待着?”
深山野林,除了做.愛沒人看見,有什麽好處——想到這裏,紀珩又忍不住在心底裏罵林憑生不懷好意。
林憑生咬下一片簡易三明治,慢條斯理地把火腿咀嚼下去。不知道為什麽,看着他滑動的咬肌,唇齒間閃過去的舌尖,紀珩忽然感覺自己的身體變熱了。滾燙滾燙的。
“我們去看海。”
他對紀珩笑了一下,“明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