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低俗
低俗
空氣停止了流動。
仿佛癡傻了一樣,祝霖仍然俯在紀明川身上,那距離暧昧得讓人尴尬。
是紀明川的手輕輕推了他,他才如夢初醒,仿佛身後有火在燒一樣猛地松開手,那姿态,就好像紀明川幾秒就褪下了豔鬼的皮囊,而林憑生是來抓鬼的無常一樣。
祝霖已經被吓得僵直了。紀明川覺得無趣,搖搖頭,把自己撐起來,腿屈起,往後靠在沙發上,不去看門口的人,只是微微側臉,語氣輕佻:“林導有事麽?”
門口那個人只是沉默着看着他們。一張臉,連情緒都看不分明。只是視線走勢清晰,先看向紀明川淩亂的腰腹,再迅速看了看他的臉龐和手腕。
等一一确認過之後,林憑生才轉望祝霖。
他看着一臉冷汗的男人,“可以回答我了嗎?你們在做什麽。”林憑生重複。
祝霖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看着林憑生,胸膛不斷起伏,起伏,底下那顆心髒都快跳出嗓子眼,所以說話也跟着結結巴巴,“我…我來找明川,紀明川,我找他……”
他在那裏“他他他”了半天,在那重山一般的視線中,額頭沁出碩大的汗珠,“我找明川…”
“他找我學跳舞。”
一個聲音打斷了祝霖音不成調的句子。林憑生的視線也随之位移。
那張昏暗燈光下,更透出一股子鬼魅的臉,容色輕松,眼神随意,半點沒有自己剛剛被人壓在身下的自覺。
反而用手腕支伶下颌,很舒展地朝林憑生笑了一下,“跳華爾茲。”
“——對,”祝霖已經不敢想要如何解釋跳舞跳到沙發上這件事了,只能卡巴着往下接,“我來找明川,對戲。”
“跳舞。”林憑生重複了一下這個字眼。很突兀的,他也笑了。一邊笑,他一邊朝房間裏走,步子落進地毯裏,發不出半點聲音,可卻好像在祝霖心中敲鼓,“原來明川這麽好,願意教別人跳舞。那現在,是不是學完了?”
“是、是。”
“沒學完。”
兩道聲音同時想起來。祝霖幾乎是驚悚地轉頭去看紀明川。看他微揚起來的臉,以及那張臉上傲慢的表情。
紀明川看着林憑生,“才剛剛開始呢。”
“那麽,是我打擾你們了?”
祝霖這下腿都要軟了。他再也忍受不下去,咣當站起來,匆匆對林憑生低頭,“林導演,真對不起,這麽晚,我還是先走了,”然後很迅速地和紀明川露出一個勉強的笑,竄逃出門口。
連門都忘記幫他們關上。
紀明川看着那半開的門扉,笑了一下,起身,把腳塞進拖鞋裏,拖拖沓沓地走到門口,“怎麽門都不關?”,把門關上,再慢條斯理地走回來,路過林憑生,将要俯身拿起茶幾上的水杯時,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在做什麽?”
林憑生第三次質問。他看着紀明川,一字一句地說,“你們剛剛在做什麽?”
紀明川頓住了。他嘆了口氣,好像林憑生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在抓着他讨要糖果一樣,把水杯放下,杯底敲在玻璃上發出噔的輕響,他就在這響聲中擡眼看林憑生。
“我說了,”他也一字一句地反駁回去,“跳舞。”
“有這樣跳舞的麽?”握住他手腕的手愈發用力。”
“哪樣?”
“……”林憑生閉了閉眼睛。很難得的,從他那副神佛般的外殼底下,透出一股很明顯很深沉的迫勢,“明川,不要逼我。”
“逼你?”紀明川奇怪地反問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林憑生死死鎖住的手。
“到底是誰逼誰?林導演,我是不是和你說過,我們只是拍部電影,你拍,我演。除此之外,什麽都不要過問?”
林憑生再次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地,他把手松開,看着紀明川再次坐到沙發上。
他的衣服仍然淩亂。
扣子半解,腰帶松垮,襯衣被抽出來,擡手揮動間露出很細很雪白的半截腰肢,嘴唇也跟着殷紅。如果荀濤或者什麽人在,或許會忍不住大罵他低俗。
可林憑生只是站着。沒有斥罵,沒有鄙夷,也沒有輕蔑。他只是慢慢的,甚至有點絕望的,他問,“為什麽不拒絕?”
“拒絕什麽?有什麽好拒絕的。”紀明川又從褲兜裏抽出來個盒子,熟稔地拖過地茶幾上的煙灰缸,卻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摁住。他看着那雙手上鼓起來的骨骼,聽手的主人說,“那根本不是跳舞。”
林憑生蹲下,距離很近,他在這麽近的距離用一雙深沉的眼睛執拗地看他,“他要——強迫你!”
紀明川點煙的動作停住。
那只煙已經夾在他手指中間,他連夾煙的姿勢都漂亮得驚人。把目光從煙頭身上離開,他垂下眼,直視林憑生執拗的眼睛。
也就是這一眼,林憑生的心頭徒增一簇相當不好的預感。他什麽都來不及做,只能眼睜睜看着紀明川張開紅色的嘴唇。
很奇怪,也很理所當然,他看着林憑生。
“那林先生,如果說他對我是強迫,那麽。”
他說,“你又算是在做什麽?”
“——合.奸?”
摁在煙灰缸上的手暴起幾根青筋。
“還是錢貨兩清,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紀明川笑了,“難不成你要說,是對我心生情愫,堂堂林大導演,要和我情投意合吧!”
林憑生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着紀明川咧開的嘴角和笑得眯起來的眼睛,看着他甩開自己的手,啪噠點火,把煙頭點燃,看着他娴熟地抽進一口煙,“……我從沒有這麽想過你。”
“你來晚了,”紀明川不理他,自顧自說,“你該早來幾年,那時候我站在電話亭後,一次三百,何必像現在這樣,不過露一露,脫一脫,讓你抱一抱,親一親…哪裏值得你丢幾千萬拍電影?”
他把煙過肺,很深地吐出來,讓這股廉價的味道溢落在林憑生的臉上。在氤氲的煙霧中,他看着模糊的看不清神色的林憑生,很溫柔,也很禮貌地說,夜深了,導演,如果今晚不買他,還請先出去。
“別影響我找客人。”
他們之間,就應該只剩下一種關系,公事也好,錢.權也罷,美.色也行,哪怕只是肉.體都無所謂。
只有一件事不該存在。
隔天立刻有人發現不對。
拍攝現場的氛圍變得很尴尬。連一向無法無天橫行霸道的林宛都噤聲,默默偷窺林憑生臉色。
得不到答案,她只好忍着惡心,去看紀明川。那個在鏡頭裏頹豔的男人在鏡頭外也漫不經心,捕捉到林宛視線,還有閑暇對她眨眼。
連對着她都是一副勾引的做派。
……真低俗。林宛恨得牙癢癢。這種人,真的是當年那個有名的紀家的天之驕子嗎?她忍不住揣測是不是她心愛的小舅舅認錯了人。
中午的時候,祝霖似乎去找了林憑生,不知道說了什麽,臉色慘白地走了,午飯幾乎一點沒吃。然後一整個下午的戲都跟丢了魂一樣,連走位都走不明白不說,最可怕的是,他碰都不敢碰紀明川,好像紀明川是什麽會吞噬他精氣的水鬼一樣。
別的戲就算了,對這一部劇情下三濫的三級片就不太好了。在第六次NG之後,林憑生面無表情地喊停,讓演員們去調整狀态。休息結束祝霖也沒什麽改進,最後是把動作全部給改了,讓紀明川幫忙遮掩,祝霖才勉強過的。
拍攝結束的時候,祝霖的臉簡直可以用面如金紙來形容。
幸好,祝霖的戲份也快要結束了。等他殺青,這部片就只剩下餘下的三分之一沒有拍,不過大部分是外景。
很多人都是高興的,包括林宛。拍攝結束得越早,那個紀明川就可以越早從她小舅面前消失,她求之不得,恨不得明天就結束。
但想必紀明川肯定不高興吧。想到這裏,林宛就忍不住冷哼。她遠遠看着那個卸完妝走出化妝室,披着個外套不好好穿的人,一邊咬牙,一邊慶幸,還好這幾個月林憑生沒有和他舊情複燃。
肯定是小舅看明白了紀明川的真面目。她有點得意,但同時,她又有點不太适宜地覺得:
…等拍攝結束之後,小舅就沒辦法這麽幫他了。林宛沉默地看着遠遠的紀明川,又想到他最近估計不太妙的心情,想到最近林憑生和他不怎麽好的關系。
她忽然忍不住覺得紀明川有點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