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茄
雪茄
重重疊疊的櫻桃樹下,少年小跑着入鏡。他像一點油彩,所過之處,由黑白變成爛漫的豔色。
他跑着,跑着,終于将滿屏的櫻桃樹帶進春色裏。
“今天吃什麽?”小少爺幾步跨過門扉,走進小小的別墅,對着樓上喊。一個少女趴在樓梯上看他,用同樣大的聲音喊回去,“有青團和蝴蝶酥!”
他們坐在樓梯上一起吃,然後樓上有琴聲傳來。小少爺愣了愣,問身邊的女仆,“有客人?”
小女仆點點頭,面如春花,“是一個好高好高的男人。”
男人?小少爺皺起眉。他拍拍手,整了整自己的帽子往樓上走,“媽媽?媽媽!”
琴聲停下。一個窈窕的影子,穿着暗色的旗袍,一小截手臂白潤如雪,影影綽綽地站在門側。
她的耳垂上挂着一顆殊紅色的寶石耳墜。
“阿齡”。她輕輕喊他的乳名,“過來,見一見你二哥。”
二哥?小少爺怔住。他走過最後一節樓梯,在媽媽最心愛的鋼琴和最歡喜的書架旁,看到一個男人。
他轉過頭,眼鏡垂下的鏈子分割他一點輕薄的目光。旋即那目光在小少爺唇紅齒白的臉上停駐。
男人望了一會,笑了。
“阿齡,你好,”他優雅地說,“我是你二哥。”
異父異母,毫無血緣,連名義實際有無都得打個問號的“二哥”。
不過,二少爺興味,他現在不介意多一個弟弟了。
飾演二少爺的演員名字叫做祝霖,演技很好。
對比剛開始前幾場戲卡卡巴巴的楚溟星,他很快就進入角色,将二少爺矜持的興味給演了出來。
鏡頭跟在他和紀明川身後,拍紀明川和他打招呼,然後兩人共同進入一間小起居室裏。媽媽下樓去拿茶水點心,留下兩個“兄弟”,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紀明川扮演的小少爺露出一種很明顯的不安。他有些尴尬地握着手,被背帶勾勒得纖細的肩膀往內扣,卻被祝霖輕輕撥開。
“緊張?”
紀明川怔了怔,很好看穿地搖搖頭,“沒有……”
“緊張的話,要不要試試一個讓你不緊張的小竅門?”祝霖笑了笑,“二哥教你。”
在紀明川好奇的目光中,他拿出一個小盒子,從裏面抽出一根深棕色的東西。這很眼熟,紀明川低低一聲驚呼,“煙?”
“雪茄。”祝霖對他輕輕一笑。然後他娴熟地剪開一個小口,拿火機點燃,往自己嘴唇旁邊湊去,與唇瓣差之毫厘時,他對上紀明川怔愣的目光。
“阿齡,”他效仿小少爺的母親,親密地喊他的小名,“要試試麽?”
當然要試,紀明川的眼神漫溢出期待。他接過,很笨拙地湊到自己唇邊,似乎還能感受到二哥在上面留下的溫度,他像一只尋求幫助的小狗望着自己的主人一樣,怯怯地望着祝霖,得到對方一個點頭。
潤紅的嘴唇張開,動作像在索吻。少年青澀的氣息和煙草味不恰當地混在一起,他立馬嗆了起來,“咳、咳!”
不斷地嗆,被淚水遮掩的視線和模糊的聽覺中,愈發湊近的,是二少爺的低笑聲,還有一點來自成年男人的溫度。“雪茄不是這麽抽的,”他聽見二少爺的在耳廓旁的低語,“要慢一點,然後,不要含這麽深…”
卡。
副導演從攝像機後對他們點點頭。祝霖很快地往後靠,關心而紳士地看着他,“明川,你還好嗎?”
紀明川随手摁滅那只雪茄,抹抹嘴唇。他被嗆得眼睛發紅,湊上來的小覃擔憂地遞過來一杯水。
“沒事。”
“沒事就好。”祝霖起身,笑着對他致意,“下一場戲,我也要拜托你了。”
而自始至終,林憑生都只是坐在攝像機後面,沉默地,專業地,看着變換的機位裏,兩個人糾纏的影子。
這是今天最後一場戲,拍完之後已經是深夜。
場地很快被清空,方才還人來人往的地方一下子就變得空蕩。等着紀明川要幫他卸妝的化妝師留了一會兒,卻只看到他的助理小覃跑過來。
“紀哥今天不用卸妝了,您早點回去吧。”
“不用?”化妝師挑挑眉。她是小覃之後才來的化妝師,這幾天一直負責紀明川的妝造,此時聽了,倒也沒糾纏,幹脆地走了。
留下小覃一個人站在化妝室門口,有點猶豫的樣子,似乎想往方才拍攝的房間走,又不太敢。
她最後還是離開了。
燈光一盞盞滅掉,把方才還彌漫着小少爺和二哥之間暧昧的氛圍一點點清空,留下一片全新的寂寞。
寂寞裏,有一個人獨自坐在沙發上。
那是折返回來的紀明川。
他褪下那身少年氣太濃的衣服,可一張被精心修飾成十八歲的臉被簇絨在羽絨服裏,顯得年紀仍然很小。
月光落下來,照亮小半個房間,和紀明川半張側臉。
“出來吧。”他冷不丁地說。
陰影裏走出一個人。
“你什麽時候喜歡這樣鬼鬼祟祟的?”
林憑生沒有回答紀明川這一句刻薄的問句,只是坐在剩下的一半沙發上,與紀明川共享同一片月光。他們像在玩一個賭誰先忍耐不住的游戲,以前或許會是林憑生,但現在紀明川是一個口袋空空的賭徒,沒有籌碼,也沒有任何放手一搏的餘裕。
于是他問林憑生:“有什麽事?”
林憑生很細地又嘆了口氣,幾乎聽不清,“沒什麽事。”林憑生說,“只是今天的雪茄,是你曾經最常用的牌子。”他拿出一個小盒子,“要嗎?”
暗藍色的火焰在黑暗裏亮起,混着月光,外焰透明地升起來,将煙草一點點燃燒。
一只雪白的手随意地夾着它。與白日裏的笨拙不同,他握住它的姿勢隽美而自若,噼啪噼啪,指尖上擡,嘴唇輕微地含住了。
他吸煙時低垂的睫毛與月光同行。
“我第一次抽雪茄,是你送我的。”
靜谧的空氣裏,仍然是林憑生先開口。這兩位地位懸殊的人一同坐在沙發上,是鼎鼎有名的導演在等候下賤的戲子的回應,“你記得麽?”
紀明川吐出一點煙霧。他沉默一會,“是我。”
其實紀明川并不太喜歡林憑生提起之前的事。雖然他總是毫不在意地,仿佛要把自己徹底撕裂開來的,傲慢而餘裕地挑釁林憑生。
但其實,有些回憶對他來說也很珍貴。紀明川以為自己應當早就忘了,現在才發現,有些太好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忘掉的。
林憑生将那一個盒子蓋好,整盒遞了過來,紀明川低頭,沉默了一下,并沒有拒絕林憑生的施舍。當火星燃到盡頭的時候,紀明川的餘光看見一點陰影在迫近。
要來了。伴随這個念頭,林憑生的聲音響起:“明川,我可以再一次問你,你為什麽接這部戲麽?”
煙燃到頭。落灰顫顫巍巍地墜下。
紀明川的手頓了頓,将它一點點碾滅,火星躍動着消失,忽然覺得有點乏味,“我沒有對你說謊。就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他這麽漫不經心地回答林憑生的問題。像是一種拙劣的自我防備。
紀明川坦然承認,他是一個足夠不要臉的人。但即使這是事實,他也無意再次承受一句“婊子”或者任何其他下賤的稱謂,所以紀明川扭過頭,不願意再說,準備起身的瞬間,林憑生的低語拖拽住他的腳步。
他說:“可我說了謊。”阿珩,他在心裏隐秘地喊這個名字。
我對你說了謊。
紀明川停住了。
“我不是因為你合适而邀請你。”
“那為什麽?”紀明川終于覺得無可忍耐。他憎恨這個話題,也憎恨為了林憑生一句話心旌搖曳的自己。此刻憤怒逐漸升騰,紀明川只微微側臉,雙眼銳利地看着那個被藍色餘焰映亮下颌線的男人,看見他形狀勾引人親上去的嘴唇。
然後聽着他說:“因為我想見你。”
因為抽煙擡起來的手,羽絨服滑開了一點,月光下,紀明川露出了一線雪白的後頸。
那點後頸沉默地落在林憑生視線的中心,一點一點轉過來,後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紀明川看不清楚情緒的眼神。
他說,“你為什麽想見我?”
哐。
一層樓的燈光唰唰亮起,像是一瞬間就到了白天。失去了黑夜的隐蔽,很多事情在晝日裏無聲無息地消散了。一個女人驚慌失措地站在起居室旁看着沙發裏的兩個人,她驚愕地說,“對、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裏還有人,我包不小心落下了…”
“沒關系。”林憑生率先安慰她,而紀明川更只是聳聳肩。他率先路過還錯亂中的女人,輕輕地離開了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