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月清吩咐完,背着竹簍往碼頭走,牛家村每逢初一十五逢集,賣貨的攤販以及低價收購的客商,還有許多趕來撿便宜的老百姓,将整條長街圍得水洩不通,寸步難行。
而長街兩旁鱗次栉比的食肆瓦舍,無數支着桌子販賣特色點心的小攤,更令人眼花缭亂。
饒是月清下山多次,可每每逢上趕集,都嘆為觀止,點心的香味更是讓她心猿意馬,若不是惦記着幹蘑菇無法脫手,真想好好觀摩一番。
她一路走一路打氣,倒是很快趕到了碼頭,那裏早就擠滿了前來賣貨和議價的商販,月清使出吃奶的勁擠進了一角,接着就和其他賣貨的百姓一樣,開始扯着嗓子吆喝,一邊誇自家的東西新鮮幹淨,一邊拉扯着商販的袖子求他們多看幾眼。
月清的幹蘑菇都是精心挑選的好貨,不僅看着漂亮長得也極大,沒多久就被一個酒樓的販子收下,價格給得也不錯,月清高興地說盡好話,小心翼翼地接過一串銅錢,将荷包系得緊緊地,這才放心地背着空竹簍離去。
今日的山貨賣得比意料中快,月清高興之餘,也奢侈地買了塊肥瘦相間的肉,準備回去一半腌制一半炖新鮮白菜,她又四處溜達了一圈,趁便宜買了兩塊豆腐和一小袋面粉。
竹簍被塞得半滿,月清搖了搖荷包,随後趕去東邊尋找阿滿。
東邊的人更加擁堵,可阿滿長得幹淨俊朗,在烏泱泱的人群裏十分眨眼,月清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便看到他如同松柏一般筆直站在人群裏,襯得其他人更加不起眼了。
“雞蛋賣光了?”
月清快步跑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低頭看到竹籃裏面空空如也,不禁激動地詢問。
“嗯,賣光了,而且那位大娘給的價格也很高,有六十文呢!”
阿滿低頭微微笑着,一副表現很好需要表揚的模樣,可月清耳朵只聽到六十文的字樣,高興地朝他伸出手:“那錢呢,快給我!”
“大娘說忘記帶錢了,讓我在這等她一會,她待會就來送錢。”
月清瞬間笑容斂去,難以置信地望着他被騙了還蒙在鼓裏,忍不住破口大罵:“你是豬嗎?誰出門買東西不帶錢?你為什麽不讓她從家帶錢了再給她雞蛋!虧你長得人模人樣,腦子裏一團漿糊,被賣了還幫人數錢!你賠我雞蛋!賠錢!”
一百多枚雞蛋啊,沉甸甸地從山上帶下來,就被這傻子輕而易舉送給騙子了!
天吶!她究竟做了什麽孽,讓這家夥折磨自己。
“你說大娘是騙子?她不像啊…....她穿着得體,說話客氣,籃子裏也買了不少東西……也許是你誤會大娘了,她說咱們的雞蛋新鮮,想買給兒媳婦坐月子,還一定讓我在這等….....”
月清:“….....”
這個傻子,還執迷不悟。
也不知道他家裏面是怎麽教他的,把他教得傻頭傻腦,毫無防備之心。
月清無奈地嘆了口氣,冷笑道:“好,你這麽相信她,那你就在這好好等,我看你今天能不能等到他!”
說着她氣呼呼地跑到對面的馄饨攤,點了一碗馄饨一邊等一邊生悶氣,就連香味撲鼻的馄饨吃到口中都食之無味,心裏一直惦記那一百多個雞蛋,至少能賣五十文,可以買十幾碗馄饨呢!
過了不知多久,月清的馄饨湯都喝到了第四碗,早市上的人也散了一半,此刻太陽高懸,将遠處阿滿的臉曬得通紅,他蹙眉四處張望,神情有些許緊張,似乎對對大娘還錢之事越來越沒有把握。
月清冷冷看着他,含恨罵道“呆頭鵝”。
她吃了馄饨喝了湯,此刻雖然生氣,可怒火消了不少,坐在一旁托腮望着他手足無措的神情,又氣又無奈。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趕集的人群接二連三離開,偌大的長街只有零星的路人,阿滿終于不似之前的信誓旦旦,一臉沮喪,額頭沁滿了碩大的汗珠,雙眼也不敢直視月清,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月清嘆了口氣,起身朝他走去,冷笑道:“你的那位大娘呢?都快午時了怎麽還不來?不會迷路了吧?”
阿滿慚愧地低下頭,愧疚道歉:“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她是騙子,她看着一點都不像,是我大意了。”
“你說你真是白長這麽大個子,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怎麽長大的?”月清伸出手指戳着他的額頭教訓道,“下次除非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否則別人怎麽找理由都不許将貨物給別人!這世道騙子多着呢!”
“好,我知道了。”他有氣無力地垂着腦袋,沮喪極了。
教訓完阿滿,月清嘆着氣往回走,不同于一早的歡聲笑語,此刻的兩人皆愁眉苦臉,氣氛格外地沉悶,好在回程的路上沒有負擔,身體倒是輕松些。
走得口幹舌燥時,兩人終于到了牛頭村,趕回家後,月清先是拿起水壺灌了一大口水,接着就開始鑽進廚房忙活今日買的豆腐和肉,而阿滿則像個木頭人一般,呆呆地坐在堂屋,托腮望着門外,似乎在思索什麽。
“傻坐着幹嘛?給我過來剁肉!”月清大吼道。
阿滿回過神,快步走入廚房,聽着她的指揮,坐着小矮凳,在矮桌旁剁起了肉,他力氣大,肉片不多久開始變成肉泥,月清瞥了他一眼,雖然人在幹活,可雙眼無神,似乎在發呆,不禁生氣地吼道:“剁肉還能一心二用,你可真有能耐!”
見她生氣,阿滿連忙解釋:“我有認真幹活…....我只是在想早上的那位大娘,看着老實憨厚,為什麽要騙我錢?她不怕我報官嗎?”
“呵呵!人家動動嘴皮子就能賺六十文錢,十個人就是六百文錢,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還不用任何本錢。即使官差抓到她們,她們這個年紀能挨幾板子,大多是從輕處理!”月清冷笑連連,見他還一臉困惑,厲聲教訓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以後不要輕易相信別人,尤其是看着慈祥的,更不可信!”
見他還在沉思,月清嫌棄地搶過刀,将案板上的肉泥下進了沸騰的開水裏,又拿出櫥櫃中揉好的面條放入鍋中,蓋起鍋蓋後,踢了發呆的阿滿一腳,命令道:“別閑着,去屋後面把雞喂了。”
他聽話地從院子裏拿起剁好的野菜,緩緩繞到了後院,月清透過廚房的窗戶望着他挺拔單薄的背影,長舒一口氣。
這個家夥,看着斯文俊朗,可做事怎麽呆頭呆腦,真不聰明!又想到被騙走的一籃雞蛋,月清心痛難忍,直接沖到了房間,拿起藏好的賬簿,在上面又加了一句話:興化年三月十八日,阿滿被騙一籃雞蛋,價值五十文。
她不會寫太多字,只能用各種圖案記下了這筆賬,悠悠猜想着,他們家人應該不會不承認吧….....
她胡思亂想地收起賬簿,恰巧廚房的鍋沸騰了,正發出咕嚕的聲音,月清瞬間就被肉香吸引,鑽入廚房心急地打開鍋蓋,頓時肉香夾雜着白菜的清新撲面而來,誘得她喉嚨滾動,連忙拿出兩個大海碗,将肉和面一分為二,盛得快要溢出來。
月清欣慰地笑了笑,頓時覺得今日的疲憊一掃而空,她小心翼翼用麻布包着兩碗面端到堂屋的桌上,又擺好碗筷,翹首望着門外,見阿滿久久不回,忍不住率先動起筷子,一口面條下肚,頓時激動地雙眼冒光。
面條勁道,白菜甘甜,湯底喝着不僅不油,還覺得肉香四溢,她專注地吃着面,沒多久面條都見底,等到阿滿回來時,她正意猶未盡地喝幹最後一口湯。
“你快吃面,裏面好多肉,吃起來香死了。”
阿滿淡淡地點頭,拿起筷子斯文地将面條送入口中,看得出來他也有些餓了,可吃相十分端莊,不像月清急吼吼的模樣。
這家夥,吃相倒是斯文規矩,看着挺賞心悅目的,月清支着腦袋打量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和羨慕。
“怎麽了?月清你這麽看着我幹嘛?”阿滿摸了摸臉,有些好奇。
她尴尬地笑了笑,轉眸看向門外:“沒什麽,等你吃完咱們休息一會,上山看看有沒有什麽藥可采,今日天氣好,路也好走。”
阿滿捧碗喝幹湯,擦了擦嘴角毅然道:“咱們現在就出發吧,我不用休息,今日我将雞蛋弄丢了,得多采些藥材賠你。”
月清滿意地點點頭,孺子可教也,雖然這家夥笨頭笨腦,倒是很聽話懂事。
........
吃飽喝足後,兩人稍作休息,便背着竹簍,拿着鏟子刀具,往山上趕,草木茂盛的山間擋住了大片炙熱的陽光,兩人雖然費力前行,卻并未汗流浃背。
走了不多久,月清看到巨樹上綁着上次做的記號,便提醒小阿滿放下竹簍,開始采藥。
月清細心地教他辨認以及采摘,阿滿也學得有模有樣,很快便出師自行采摘草藥。
竹簍迅速地被裝滿,月清卻有些惆悵,因為這都是些尋常的草藥,即使裝滿羅筐也賣不出多少價格,若是能摘到一些靈芝人參就不一樣了。
清脆的鳥啼聲萦繞在山谷,月清擡頭張望,見樹枝上站着許多肥壯的野鳥高歌休息,她不禁羨慕道:“唉,這鳥肯定很肥美,煮湯吃一定鮮得很,可惜我不會打獵….....”
打獵?
阿滿的腦海迅速閃過許多帶着弓箭的畫面,卻無法具體想起,他蹙眉揉着腦袋,雙眸閃過苦色,休息了片刻才悠悠開口:“我好像會……等我回去做副弓箭….....”
“別吹牛了,趕緊采藥,裝滿了咱們早點下山。”月清嗤笑道,不以為意,阿滿聞言沉默地低下頭,并未解釋。
兩人安安靜靜地揮舞着鏟子小刀,寂靜地山谷除了鳥啼響起了一種古怪的聲音,似乎十分耳熟,月清蹙眉環顧四周,努力回憶這聲音的來源。
忽而她面色一沉,顫抖地喊着:“不好,是野豬!快跑!”
說完她拉着還未反應過來的阿滿往山下跑,竹簍也不要了,可怪聲越來越近,月清猛然一回頭,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草叢中,黑呼呼地長着可怕的獠牙,月清吓得尖叫連連,吓得山谷裏的鳥兒撲哧着翅膀紛紛離去。
野豬力氣大,牙齒又鋒利,牛家村每年都有人死于野豬,月清沒想到這樣的狗屎運也能落到她頭上,她還想再多活幾年呢。
人畜的悲歡并不想通,野豬叫的歡快,撒開蹄子追着兩人,山下的路崎岖又有草木遮擋,磕磕絆絆随時就能被野豬捉到,月清吓得哭天喊地,尖叫連連。
“月清,快上樹,我們跑不過野豬!”
阿滿催促道,拉着月清跑到了一顆巨樹面前,拼命地拖着她往上攀登,許是救生的本能,月清手腳麻利地三兩下上了樹,可她還未緩過神,就看到野豬跑來,阿滿躲避不及,整個人被野豬撲倒。
“阿滿——‘
月清驚恐萬分地尖叫,身子抖成篩子,正以為要和他天人永隔了,可沒想到阿滿一鏟子紮進了野豬眼睛裏,疼得野豬嗷嗷叫,頓時扭着屁股逃跑,月清還來不及高興,就看到阿滿飛快地朝野豬追過去。
她百思不得其解,這人要幹嘛?難不成讓野豬給他道歉嗎?她在樹上蹲得腿麻,正猶豫是否要跳下樹找他,就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她擡眸望向遠處,來人正是阿滿,他身後還拖着剛剛威風凜凜的野豬,此刻看着似乎已經去了西天一動不動。
阿滿竟然打死了一頭野豬!
月清激動地張着嘴,高興地跳下樹朝他飛奔過去。
”你怎麽把這頭臭野豬打死的!你沒受傷吧!“
她激動地圍着野豬打量,狠狠地踢了幾腳發洩。
“野豬被戳瞎後,受驚之下四處亂竄,撞了幾回樹受了重傷,我見他跑得慢了,便折了鋒利的樹枝插進它的腦子和胸口,估計是傷到要害了,這野豬哀嚎了許久就倒地了。”
“你這家夥,膽子也太大了,這可是野豬,瘋起來會撞死人的!”月清嗔道,可語氣還是很歡喜,一雙眼盯着野豬一動不動,散發着貪婪的光。
“你剛剛在看野鳥,說想吃肉,我便想着捉到這只野豬讓你天天吃肉,也算彌補我弄丢你的雞蛋的愧疚。”
他淺淺笑着,望着月清開心的模樣十分歡喜。
“你這傻子,我就随口一說,下次別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了!不過這頭野豬咱們可吃不完,可以拖到山下賣了,能賺不少錢呢!阿滿你真是太棒了。”
她說着圍着野豬開始打量,規劃如何胭脂,如何烹湯,如何賣高價,那歡喜激動的模樣,勝過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