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月清呆呆地走到院子擡頭望天,悲痛了半晌才接受了這個慘痛的事實,畢竟那人還有一塊上好的玉佩,至少值自己花的錢,只是自己廢了太多心思和精力,沒有讨到太多好處,多少讓人失望。
她失落地望着東側的屋子,見裏面過了很久還是沒有動靜,月清放心不下,悠悠地走到了門口,路過窗戶時看到少年赤腳站在窗前,單薄的背影透着濃濃的孤寂。
月清猶豫許久敲了敲門,少年回眸望着她,面露緊張。
“男女授受不親,你也不能一直住在這,我帶你進城報官吧,讓官爺給你找父母,你長得獨特肯定能很快找到家人。”
她心虛地說完迅速低頭看着破舊的鞋尖,不敢看他。
這人失憶了,連名字都不記得,官爺又怎麽能給他找到家呢。自己的話也只是敷衍他,希望他趕緊走人而已。
“好。多謝。”他說完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坐在床邊沉思。
月清望着他腰間的玉佩若隐若現,面色一紅啞藥道:“你病的這些日子,我給你抓藥,買魚,殺雞,也花了不少錢,我也不多要,你給我十兩銀子就好,你身上若沒閑錢,把那個玉佩抵給我也行,我下山當了将多的還給你。”
她快速說完喘了口氣,心虛地斜眼瞧他,只見少年輕輕地扯下腰間的玉佩,放在手心打量,似乎有些猶豫。
月清怕他後悔,便顫顫悠悠地朝他伸出手,渴求地望着他。
少年看了看她的手,又瞧了瞧手心的玉佩,猶豫許久将玉佩遞過去,月清面色一喜,雙眼瞪大一眨不眨,就在玉佩觸碰到手心時,少年忽然收回了手,将玉佩緊緊握在手心。
“嗯?”
什麽意思?不願意?
月清小臉一垮,憤憤叉腰準備以理服人,少年卻驀然開口:“這玉佩我不能給你,它是我找到家人唯一的線索,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就能将我對你花的錢一筆勾銷嗎?還是你想賴賬!你看看我穿得衣服住的屋子,我可是個一窮二白的可憐人,你不能欺負我。”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少年愧疚地搖頭,俊臉露出無奈,“等我找到了家人,我會将欠你的銀子連本帶利還給你。”
哼!等你找到家人,說不定我都兒女成群了!
“那不行,你我素不相識,我怎麽能信你!況且我現在就要你還我銀子,一刻也不想等。”
月清冷冷說着,少年還是一言不發地緊握玉佩,任憑她口若懸河,威逼利誘,絲毫不松口。
“你——”
真是個白眼狼,早知道讓他在山上被狼吃了,幹嘛救他!
“姑娘,你別生氣,對不起。”
“我怎麽可能不生氣!”她叉腰怒吼,“我不要聽你的對不起,你還我錢!”
“沒錢……等我找到我家人。”
月清:“…....”
我不和你饒舌,我直接動手!
月清冷哼一聲直接猛虎下山般撲過去,雙手朝着他藏玉佩的方向抓去,大有不搶玉佩不罷休的氣勢。
少年立刻側身躲去,手腳靈活地像條魚一般在窄小的屋內躲避,順勢跑向堂屋。
這哪裏像受傷的人?跑得比她快,手腳比她還靈活,簡直可以再打死兩頭牛。
月清撲到在空蕩蕩的床上,憤憤捶床唾罵,身後之人又再次說道對不起,她蹭得站起,朝他大喊:“你就只會說對不起,有本事還我銀子!”
“玉佩……不行!”
簡直茅坑裏的臭石頭,又臭又硬,一臉無辜地道歉卻不還錢,真可惡。
月清氣得捂着胸口,氣呼呼地瞪他,看到他繡着綠竹栩栩如生的外袍,忽然又想起了一個念頭。
他既然不肯給玉佩,拿把衣服抵給自己也行,那繡工和料子看着十分精致,肯定值不少錢。
“算了,我也不強人所難,玉佩你不給就不給吧,我也能理解你思家之情。不過我現在一點銀子都沒有,缸裏的米也見底了,咱們兩人總要吃飯吧,你找到家人之前,能去哪?還不得住我這?”她說完柔柔一笑,指着他的衣裳提議,“你這身衣服值幾個錢,脫下給我當了,咱們買點米吃,你若再不同意,那真的是狼心狗肺,恩将仇報了,我可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錢。”
等我當了錢,咱們就路歸路,橋歸橋,離我遠點,月清心裏想着。
少年低頭打量身上沾着泥漬卻依然光鮮的外袍,耀眼的金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十分華麗,應該值不少錢。
他沉思片刻,看不出神情,月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半晌後他的雙手搭在了腰帶上,認真地解着,月清先是面色一喜,随後雙手遮面捂着臉唾罵:“臭流氓,去屋裏脫!當我不是女人嗎?”
….....
少年聽話地将身上的外袍和靴子脫下,月清從孫婆婆的香樟木箱裏左翻右找,終于找到一件孫婆婆丈夫年輕時候的一套粗布外衫和一雙打着補丁的靴子扔給他。
“快穿上,穿好咱們下山。”
月清說完捧着他的外袍走到院子裏,掂量着待會能當多少錢,又擔心衣服上的泥點會不會影響賣價,一陣胡思亂想。
沒多想,少年推開門,悠悠走出門外。
月清回眸看他,明媚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的俊臉上,透着蓬勃朝氣和隐隐的貴氣,那套粗布麻衣套在他身上,絲毫沒有影響他的俊朗。
這小子倒是有幾分姿色,這麽醜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不影響他的好看,真讓人羨慕。
“天色不早了,我帶你下山。”
月清收回視線,拿起一個裝着幹草藥的竹簍準備背上,卻被少年直接攔下:“給我吧,我幫你背。”
“那好吧,多謝了。”
少年輕易地背上竹簍,此刻倒真的有幾分鄉野之人的模樣,月清多看了他幾眼,感嘆這人倒是有幾分眼力勁,不過自己可不會心軟,待會等送他去官府報了官,便橋歸橋路歸路。
兩人沿着山間小道往下走,半個時辰後下山進了城。
月清擔心自己血本無歸,最先沖進了當鋪将懷中的外袍送進去:“掌櫃,幫我看看這衣服多少錢。”
一個圓臉白胡子的老頭伸出頭,對着衣服又摸又瞧,随後伸出五個指頭:“五兩銀子。”
“什麽?就五兩?這衣服料子好,刺繡也精致,怎麽才五兩?”還不夠自己給那人花的藥錢呢。
老頭咳了兩聲,有些煩躁。來當鋪的人都想要當個高價,可大部分都是癡心妄想,他蹙眉解釋:“這衣服是很好,可上面的繡線似乎因摩擦斷了不少,還染了泥污草汁,怕是清洗不掉,所以只能這個價,不願意你就拿出去吧。”
月清将衣服不停地翻面,果真看到掌櫃的說的這些,不禁神色一暗。
算了,五兩就五兩,總比沒有好。
她接過銀子走出門,少年直勾勾地望着她,月清瞬間将銀子藏進袖中,面色憤憤:“你那衣服才當五兩,還不夠我幫你請大夫開藥方的錢,就算我倒黴,不用你還了,我這就帶你去官府報案。”
她心煩意亂地離開,不明白為什麽畫本子上的女子做好事,就能有好報,可自己呢,救人還得倒貼!
看來她沒有這個做好事有好報的命!氣死了。
月清憋着氣,對身後跟着自己的家夥更加看不順眼,恨不得立刻将他打發走,不然一看他就能想到自己浪費的銀子。
走了沒多久,兩人便到了府衙,宏偉輝煌的府邸閃着威嚴的氣息,匾額下還站着兩個身軀高大的護院,不茍言笑讓人不敢靠近。
月清定了定心神,随後往前走近,還未靠近匾額,就聽到護院的呵斥聲:“官府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官爺,我是來報案的。”月清連連擺手,生怕被誤傷,說完他猛然拽着身後的少年走上前,指着他說道,“這人在山上受了傷,如今失去了記憶不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也不記得家住何處,還望官爺能幫他送回家。”,說完兩人都一臉期盼地望着他們。
護院面面相觑,望着少年沉默。不知過了多久,其中一位長臉圓眼的護衛冷冷開口:“胡鬧,你當衙門閑得慌,縣令大人每日都要斷案尋訪,哪裏有時間管你家在哪裏?快回去,不許再來以此等小事打擾大人。”
說着兩人就舉起棍子驅趕,月清吓得驚慌失措,拉着少年往後跑,跑到了很遠處才停下大喘氣。
“什麽狗屁官爺,竟然趕我們!”月清憤憤罵着,覺得倒黴又憋屈,她平時安分守己,難得讓官爺幫個忙,竟然遭到驅趕。
可惡!可這人怎麽辦?燙手山芋得趕快丢出去啊!
她悄然掃過去,只見少年正面色平靜地望着她,雙眼明亮純淨,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月清被盯得有些心軟,可想了想自己損失的銀子,還是咬牙準備将他丢出去。
至于怎麽丢,得好好想想。
“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月清故作淡然地詢問,雙手卻緊張地攥緊裙子。
他搖了搖頭,眉頭微蹙:“好像不太記得了。”
那就好。
月清松了口氣,朝他露出一個溫柔和善的笑容:“先和我去将草藥賣了,我再替你想想辦法。”
少年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在長街穿梭。
等到了相熟的藥鋪,月清讓他站在門前等着自己,她獨自進了屋。
掌櫃的是個和善人,又與她相熟已久,檢查了一下草藥便派人将銅錢遞給她。
月清接過錢,道了聲謝謝,可心裏卻開心不起來。她看向門外,少年還在門外靜靜地站着,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抛棄。
她輕輕嘆了一聲,将手心的銅錢又遞給了掌櫃,請求道:“門外站着一個男子,好像是個傻子,将我當成了家裏人賴上了我,麻煩您待會将這錢給他,告訴他我走了,讓他自己想辦法回家吧。”
掌櫃的拍着胸脯應下了,随後引着月清從後門立開。
走出藥鋪,月清無奈地回頭,呢喃道:“你別怪我,我自己也過得不容易,但願你能遇上好心人。”,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家走。
.......
終于将燙手山芋送走了,月清如釋重負,上山的路上腳步也輕快不少。
“轟隆——”
突然間,明媚的天氣瞬間變得陰沉,烏雲黑壓壓的一片,冷冽的狂風肆無忌憚地吹動,驚起山間成群的鳥兒。
看這情形,似乎要下雨了。
月清收回視線,背緊羅筐開始奔跑,她走慣了山路,手腳也靈活,終于趕在下雨前跑回了家。
跑進院子,她前腳收起草藥,傾盆大雨接連而下,夾雜着轟隆隆的雷聲,可怕得很。
以前孫婆婆在,她都會緊緊抱着孫婆婆,兩人依偎着一起,度過電閃雷鳴的夜晚。
可如今孫婆婆不在了,她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膽小,許是數年的獨來獨往,上山草藥的自給自足讓她養足了膽子。
她坐在矮凳上抱膝望着門外,聽着雨聲慢慢想起了從前,眼神多了幾分顧忌。
“阿嚏——”
寒風順着雨絲鑽入大門和窗戶,暮春的天氣依舊寒冷,又是變幻莫測的山間,氣溫更低。
月清連忙關上門窗,頓時屋內暖和不少。此刻肚子不知不覺地叫起,她這才想到自己忙活了一天還未吃飯呢。
于是她走近廚房,升起爐子,煮起粟米粥。
火勢漸旺,燒得周圍暖洋洋的,月清伸手靠近爐子取暖,聞着淡淡的炭火味,莫名想到了被她抛棄在山下的少年。
也不知道他去哪了,雨下的這麽大,他會冷嗎?
“孫月清,你在想什麽呢?你可是将草藥錢給他了,夠他幾天的飯錢了。”她猛然搖頭,自言自語,讓自己不用婦人之仁,同情心也別随意泛濫,自己都過得磕磕絆絆,哪裏有閑情逸致管別人。
況且那人只是失憶了,也不是傻子,下雨了他會找地方躲雨,餓了他會花錢買吃的,錢花完了他有手有腳也能找個活幹。
反正餓不死,而且他長得那般俊,說不定被人招上門女婿豐衣足食呢。
自我安慰許久,月清的愧疚散去,又變成那個漠不關心,一心想要搞錢的貪財少女。
爐上的粥發出淡淡的米香,月清吞了吞口水,拿出碗筷焦急地等着,小腹也叫得此起彼伏。
“咚咚咚——”
咦?什麽聲音?不像是她肚子發出的聲音啊?
響聲再次響起,月清嚴肅地豎起耳朵,發現聲音的方向來自堂屋的木門。
大雨天,誰會敲門?難道是吳秀秀?還是周寡婦?
月清放下碗筷,快步走向堂屋,随後打開門。
四目相對,月清倒吸了一口氣,身子也驚恐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怎麽回來了?”
少年被雨淋得宛如落湯雞,幹淨的麻布衣服全是泥污,像是不久摔倒在泥水中,他被凍得嘴唇青紫,可一雙鳳眼卻如星辰般明亮,正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解釋,為什麽要丢下他。
“我又不認識你,總不能照顧你一輩子!你走吧,別纏着我了,生死有命,你要怪便怪老天!”
說着她啪得合上門,鑽入窗戶不再搭理他。
雷鳴聲此起彼伏,閃電驟然點亮天幕,短暫的亮光從窗戶紙照進來,讓人陡生寒意。
随之是更猛烈的暴雨,斑駁的瓦房似乎搖搖欲墜,雨絲也順着屋頂的破裂處沖下,瞬間打濕地面,濺起泥坑。
月清連忙搬來瓦罐接雨,心卻更煩躁,眼神也不受控制的看向門外。
他的衣裳那麽單薄,淋了雨會不會生病?
他剛剛凍得嘴唇都紫了,怕是凍得不行了。
他……他是要賴上我嗎?
月清氣得唾罵,腳步卻直奔腐朽的木門。
“我真倒黴,怎麽遇上你這個潑皮無賴。”
她推開門破口大罵,卻見少年被凍得面白如紙,月清心咯噔一聲沉下,連忙将他拉東側廂房,命令道:“快将衣服脫了,去被子裏面暖暖!我給你燒點熱水!”
說完她迅速合上門,生怕這人又像上次那樣當着自己的面解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