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路遇
路遇
“好!好!好!”
一陣歡呼叫好聲從前方圍着的人群裏傳出來,桑華緊走幾步近前,扒開人群擠了進去。
原來是一個街頭賣藝的雜耍班子。
什麽蹬杆啊,耍花壇啊,翻筋鬥,胸口碎大石啊,看得圍觀的人稀奇不已,叫好聲不斷。
連帶着布袋裏的安之都好奇地探出了頭來,看得津津有味。本來就大的雙眼因為驚奇更是直接瞪成了兩顆銅鈴,毛茸茸的腦袋随着雜耍藝人的動作來回晃,一下看這邊一下又看那邊,忙得不可開交。
可這些在桑華看來,可就太稀松平常,見怪不怪了。看了不過片刻,她就轉身想走。
誰知恰在此時,鑼聲突然響起,一個小姑娘吆喝着開始向圍觀的人們讨賞錢。
桑華擠了幾下沒擠出去,甚至被緊挨着自己的一個男子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
正要發作,就見那男子從懷中摸出了一點碎銀子,炫耀似的故意捏在手裏在桑華面前晃了晃,然後投進了小姑娘的銅鑼裏。周圍人紛紛向這男子投來羨慕又贊許的目光,其中自然也不乏有興味盎然等着看好戲的人。
那男子于是更加得意,将雙手背到身後,昂頭挺胸的,如同個正打鳴的公雞。
桑華好像明白了什麽。看了那小姑娘一眼,不動聲色從袖子裏掏出一錠金子,“哐當”一聲丢進了姑娘的銅鑼盤。
想看我笑話,現在打臉了吧?老娘我現在可是這天上地下數一數二的有錢人!就你那麽點散碎銀子,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嘚瑟,我呵呵,哼!
然後轉身就走。
大有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架勢。
身後圍觀群衆如何,那“公雞”是不是蔫兒了,她可懶得再管。這地方沒啥好玩的,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街邊轉角。
“老大,再、再不動手,一會兒這傻丫頭不會把錢都給禍禍沒了吧……”
“應、應該……不會吧?天還亮着呢,再等等……再等等……”
這邊,桑華将安之的頭往布袋裏塞了塞,甩開手邁着大步向前走去,打算等到了個沒人的地方時,便施展法術離開。
誰知剛轉個彎走了沒多遠,就突然被一個邋裏邋遢的乞丐給攔住了去路。
其實說攔倒也沒有。因為還沒等他靠近,桑華便已經察覺到了不對,遠遠地停了下來。兩人就這麽互相看着對方,遙遙對峙。
乞丐蒼老黝黑的臉上溝壑遍布,頭發和胡須都粘在了一起,透過那些濃密的毛發之間的一點點縫隙,隐約可見一雙混濁發黃空洞無神的眼睛,在看到桑華的一瞬間陡然綻放出了異樣的光彩,表情由悲轉驚再到喜,一直念念有詞的嘴巴也突然停了下來。仿佛一個瘋子突然恢複了正常。
其他倒沒什麽,只是這乞丐,手裏竟拿着三柱正在燃燒的線香?幹癟如柴的一只手,因為長年累月的拿着這香,拇指和食指的指甲都被熏黃了。
乞丐出來乞讨,居然還拿着香?自己的溫飽尚且都成問題,他還有閑心去供奉神明?
桑華越想越覺得這乞丐不是一般人。
偏偏,她帶着安之來凡間的這一段,是原書中根本沒有出現的情節,所以她也不知道這乞丐到底什麽來頭。
“仙、仙、仙人?!”乞丐又驚且喜地大呼一聲。
引得周圍路人紛紛側目。
桑華心中也不由得一驚。
竟然知道我是仙!這乞丐果然不是一般人!
“仙尊!仙尊!仙尊!”那乞丐激動地大叫着,張開雙臂朝自己跑了過來。
這若是被他來個熱情友好的問候擁抱……
桑華渾身一哆嗦,正不知該何處去躲,就覺眼前突然閃過一個人影。
一個白衣白靴,書生模樣的男子赫然擋在了桑華面前,被邋遢乞丐撞了個滿懷後,死死地将他攔在了自己身前,不讓他有機會靠近桑華身邊。
被攔了一下,乞丐好似也沒剛開始時那麽激動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束,突然就“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道:“仙、仙尊莫怪,是在下唐突了……實在是因多年夙願得償,一時情切……仙尊莫怪,仙尊莫怪……”
“呃……”桑華腦子裏曲裏拐彎轉了十幾個來回,愣是沒想出來該如何作答。
正愣神,就見那書生回過了頭來,保持着剛才的姿勢,身子沒動雙臂也仍舊張開着,像只稻草人一樣時刻準備着攔截。
“姑娘莫怕,老者瘋癫多年,不知今日為何會突然發狂……希望,姑娘您沒有被吓到……他言行舉止有所不妥,小生代他向您致歉,您……我看您似是要離開,您、您請自便,小生會攔着他,不讓他靠近您身邊……””書生一邊攔着乞丐一邊說道。眼神卻躲躲閃閃的,連正眼看桑華一眼都不敢,似乎生怕自己多看她一眼就會亵渎了她。
桑華卻不以為意,眉峰一挑在心裏吐槽道:還“小生”……你的崔莺莺咋沒跟着你一起來呢?果然不論什麽年代、什麽時空,這書生都一定是酸得可以的人設。
“仙尊!仙尊!并非小人瘋癫,是這些凡人不懂小人苦衷……”那乞丐好像生怕桑華會誤會一般,忙不疊地開口解釋,身子也不由得再次向前撲了過來。
只是因為有書生攔着,所以始終不得近前。
“小人從小醉心道法,十幾歲便已達築基期修為。可是、可是不知何故,至此後直到小人七十多歲之時,才又有了下一次進階的機會。小人本以為,此次修為定會大漲!可誰知……誰知不僅進階不成,反而将一身修為全部打散,無論如何用功都再無法凝聚……”
原來還是個道修啊。
桑華心疼地撇撇嘴。
修到七十歲才又得了一次進階機會,最後還落了個雞飛蛋打,你這天資可也真是,差的可以了……
可是要說他真的是天資差,又為何會在小小年紀時便達到了築基期修為?
桑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小人無論如何想不通,也很不甘心……”乞丐說着,竟開始抽泣起來,“便日日手執三柱清香,在三清祖師的聖像前祈禱、蔔問,為何,弟子的修/真之路會如此艱難?”他擡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最後,祖師爺的啓示沒有得到,漸漸的,竟又迷失了心智,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他已經開始止不住的啜泣,就差在自己面前委屈的哇哇大哭了。
桑華扶額。
人的運氣有時候是會有點背,可怎麽也都會有個度,像你這樣背到這般極致的,我也真是頭回見。
見她面色有變,那書生竟還着急了,一邊更用力地攔着乞丐,一邊回頭向桑華道:“這老者,滿口的胡言亂語,姑娘您不必放在心上,您若有事敬請自便,這裏交給小生便可。”
交給你?
桑華上下打量書生一眼。
這是我們修/真人的家事,你一個酸書生跟着瞎湊什麽熱鬧?
再說了,那個道修風餐露宿的吃不上飯就已經夠瘦的了,你這書生看着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好吃好喝的,怎麽比這道修還要瘦啊?光是攔了人家一下,就已經讓你出了好一身的汗,就這孱弱的小身板,交給你?我怕你不夠我那道友一腳踹的。
不自覺尴尬地笑了笑,桑華提步走到了書生身後。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讓開,盡量管理着自己的表情,好讓自己看起來特別的平易近人。
“書生?你先稍安勿躁,讓我來跟他說說。”她朝道修努了努嘴。
書生愣了一瞬,目光緩緩落到自己肩上,随後又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擡眼看向了桑華。
某人卻一無所覺,也不等書生答話自顧自繞過他身側,蹲在了那道修的面前。
“我來了,這位道友,你有什麽話就快說吧。”
那道修激動得熱淚盈眶的,伏在地上又磕了一個頭,這才開口道:“仙尊恕罪,小人無意冒犯。實在是因心內郁結多年,若今日有幸見到仙尊卻仍舊未能一舒,小人死不瞑目……”
“哎哎哎!修行不易,別動不動就說什麽死不死的,你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就是。”桑華急忙打斷道修。
死多容易呀,碼着碼着字都能突然猝死了……
是活着,才更不容易……
像你這樣,明明有自己的理想,也為之很努力很努力了,卻始終看不到希望才更不容易……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桑華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多謝仙尊體諒……”道修擡手抹了把淚,幽幽開口道,“小人只想向仙尊求證一件事,”他吞下一口唾沫,好像接下來說的話十分不好開口。短暫的頓了頓之後,終于還是問出了口,“小人的修行之路之所以會如此艱難,是否真是因為小人天資愚鈍,不适合修/真?若、若果真如此,小人……小人便死了這條心就是……也不必再枉活在這世上……”最後一句話說出口,他已經淚流滿面。
這顆一心向道的心,倒真是難得。
桑華略感惋惜地抿着唇拍了拍道修的肩:“你有沒有想過,你之所以無法進階,可能根本就不是什麽天資的問題……”
道修暗無天日的心門中,陡然亮起一束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萬物,皆有其自身規律可循,修行之路亦是如此,需循序漸進,順其自然。所謂功到自然成,當你的身心确實已到了一個新的境界時,進階,便是再容易不過的一件事。”
“但若急功近利,一心只想提升修為,一味的修習功法,妄圖效仿那些天賦異禀的大能們越階晉級甚至一朝飛升,重修身而不重修心,根基不穩,功虧一篑是遲早的事……”
不遠處的某個茅草垛後面。
“老大,這什麽修/真的事,那個姑娘說的頭頭是道的,長得又那麽美,她會不會真是什麽天仙下凡啊?”
“嗙!”胖成了個皮球的漢子,腦袋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什麽天仙!她要是天仙,那老子就是天仙她祖宗!這就是個腦子不好使的傻丫頭!還特麽神神道道的……”
“天快黑了!待會等這傻丫頭出了城,咱們就動手!”
“是!老大,兄弟們就等着您這句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