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痛苦的假老公
痛苦的假老公
寬大的客廳裏,在披薩店裏驚鴻一瞥的少婦和小女孩站在客廳的沙發之前,少婦牽着小女孩的手,母女倆看上去全有點緊張和無措。她倆無措,丁悅容也是不知如何開口。賈建國急急地關了大門,邁着大長腿幾步趕到丁悅容身旁,咧着還沒收回去的笑容,給雙方作介紹,“這是我妻子,丁悅容。這是齊瑩,我大學同學。這是佳佳,齊瑩的女兒。”
心中再不高興,表面上,丁悅容卻是并不失态,聽完賈建國的介紹,她得體地向齊瑩露出了一個微笑,“你好。”她先對齊瑩點了下頭,又移了目光看向佳佳,對小女孩笑了下。
齊瑩擡手摸着佳佳的小腦袋瓜,佳佳仰起白嫩的小臉,怯怯地忽閃着大眼睛,“阿姨好。”問完好,她一個轉身跑到齊瑩身後,揪着齊瑩的後衣襟,試試探探地露出半個腦袋,偷窺丁悅容。在她小小的心靈裏,母親的身體是這世上最可靠,最安全的屏障。
小女孩的表情讓丁悅容心生不忍,她又對齊瑩笑了下,“你的事,建國多少跟我說了些,你別有心理負擔,這是建國的家,住多久都沒關系。”
齊瑩聽了這話,覺得有點不對勁。可是,若說丁悅容吃自己的醋吧,對方的表情和語氣看上去,聽起來都很正常。若說對方不帶一絲負面情緒,她又覺得自己的直覺并沒出錯。她的臉,因為丁悅容的話微微發燒,然而人窮志短,以着她目前的狀況,住在這裏,接受賈建國的庇護,是最好的選擇。
齊瑩聽出了不對勁,賈建國也不是傻子。若說齊瑩只是隐約感到不對勁,賈建國則是百分百确定丁悅容不樂意了,只不過,這個不樂意的程度,不那麽強烈。
三個大人沉默了片刻,片刻後,賈建國繼續不動聲色地笑,“容容,要不,你和齊瑩唠會兒,我給你們切水果去。”他想緩和下此時略顯尴尬的氣氛。
丁悅容根本沒心情和齊瑩聊天,“真不巧,”她對齊瑩抱歉一笑,“社裏有個稿子我們主任趕着要,我這幾天就得校出來。讓建國陪你們到處看看,熟悉熟悉環境,等我忙過幾天,咱們有時間再聊。”她看向建國,“建國,你陪齊小姐聊着,我先上去了。”說完這幾句話,她對齊瑩又是一笑,拎着皮包快速上了樓。
樓下兩大一小,六只眼睛目送着她的身影,待到她轉過樓梯拐角,齊瑩收回目光,小聲問賈建國,“你愛人是不是生氣了?”
賈建國心裏也打鼓,然而表面上滿不在乎一搖頭,“沒有,她這幾天是真忙,你別多想。不聊正好,你和佳佳洗個澡,早點休息。走吧,咱們上樓吧。”
賈建國率先上了樓,齊瑩牽起女兒的小手,跟在他身後。上樓時,佳佳望着賈建國的背影,心想,賈叔叔真好,他要是我爸爸就好了。齊瑩也望着賈建國的背影,心想,齊瑩,這男人本是你的,是你有眼無珠,失去了他,失去了本該屬于你的幸福。
上到二樓,齊瑩母女停下了腳步,賈建國又囑咐了齊瑩一遍,“什麽也別想,早點休息。”齊瑩點點頭,賈建國轉身要上三樓,就在他剛剛轉過身,只上了一級臺階之時,身後響起了齊瑩的聲音,“建國。”賈建國應聲轉身,看向齊瑩,等着她的下文。
齊瑩道,“建國,你知道哪兒有賣電動車的嗎?我想買輛電動車,這樣,上下班就不用麻煩你了,而且,接送佳佳也方便。”
賈建國想了想,認為她言之有理,自己可以接受她上下班,也可能接送佳佳上下幼兒園,如果沒有丁悅容的話,如果自己還沒跟丁悅容結婚的話。可是,自己現在是個已婚之身,一個已婚男人,成天接送前女友和前女友的孩子,這話說出去,好說不好聽。他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丁悅容考慮。他知道,讓齊瑩母女住在這裏,認真說起來,也是不大象話,但是,一時之間,他真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這我還真不知道,等我打聽打聽。”他對齊瑩說。
齊瑩點了點頭,“知道了。佳佳,跟賈叔叔說晚安。”
小女孩扯着稚嫩的小嗓子,跟賈建國揮了揮手,“賈叔叔晚安。”
賈建國對小女孩一笑,“晚安。”
提心吊膽地上了三樓來到自己和丁悅容的睡房外,賈建國做了個深呼吸,厚實的胸大肌因此來了個大大的起伏。起伏完畢,賈建國一扭門把手,推開了房門。他進房時,丁悅容正半坐半靠在床頭,膝蓋上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雙眼盯着電腦,眉頭微結。
“幹嘛呢?”賈建國關上房門,向丁悅容走去。六顆門牙,在推房門的一瞬間,亮了出來。丁悅容翻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就見他的門牙在頂燈的照射下,反射着白光。眼皮向下一耷拉,丁悅容重新看向電腦的屏幕,“校稿子呢。”
賈建國走了過來,彎下腰湊過腦袋,“什麽內容啊?”
丁悅容不茍言笑,“蘇轼作品鑒賞。”
賈建國直起腰翻着眼睛想了想,“蘇東坡呀?”
丁悅容依舊盯着電腦,一點頭,“對,不過搞文學的人都叫他的大名。”
“是不就寫‘大江東去浪淘盡’那人?”
丁悅容忙裏偷閑看了賈建國一眼,“嗯。”
見丁悅容不大愛搭理自己,賈建國又翻着眼睛,搜腸刮肚地開始想蘇轼的詩詞,當年高考時,他正經背過不少古詩詞經典名句。只不過這些年,大部分經典名句都就飯吃了。幾秒之後,他還真想出個來幾句,“‘牆裏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洗份兒,我背得對不對?是蘇轼寫的吧?”這回,丁悅容把臉扭向了他,臉上帶着微微的訝異,“行啊,挺有文化啊。”她真沒想到賈建國能背出這幾句詞來,“是蘇轼寫的。”
賈建國沒想到丁悅容竟然能誇獎自己,樂得他頓時露出了十顆雪白的上牙,“真是啊?我記着好像是他寫的。”一邊說,他一邊繼續搜腸刮肚,希望能再多搜出幾句蘇轼的詩詞來,能讓丁悅容再誇自己兩句,他很享受被丁悅容誇獎的感覺。而且,他也很想和丁悅容多說幾句話。然而,想了半天,也許是肚子裏真就剩了這點存貨,其餘地都在不知不覺間還給了老師,也許是聽了丁悅容的誇獎太過興奮,以致于記憶力下降,他沒能再想出半句蘇轼的作品來。
此時,丁悅容已經重新把目光投注回電腦屏上,賈建國讪讪地舔了舔嘴唇,小聲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丁悅容一愣,沒想到賈建國會有地一問,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對方。說不生氣,那不是她的心裏話,實際上,她是有一點生氣的。生氣的原因,有她和許慧說的那些原因,也有一些原因,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說生氣,毫無疑問,會顯得自己不通情理不近人情。從維護形象方面而言,她應該回答“不生氣”,可是她不想說,若是要她說“生氣”,她也不想說。
等了幾秒,見丁悅容盯着屏幕默然無語,賈建國覺着自己已經從丁悅容的沉默之中得到了答案。“她們不會一直住在這裏,只是暫時住一陣兒,下個月,我就給她們找房子。”
丁悅容深吸一口氣,“你不用跟我說,這是你的家,你愛叫誰回來住是你的權利,我無權幹涉,也不想幹涉。”說話間,她的手指在感應塊間劃動了幾下,然後移到鍵盤上,又敲打了幾下。
賈建國最反感也最怕丁悅容這個無所謂的态度,“可我們是兩口子,你也是這裏的主人。如果你不喜歡她們住在這兒,我明天就去給她們找房子。”
“我們是假兩口子。”丁悅容盯着電腦屏,像是在校稿子,實際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賈建國的心裏忽然生出了一股氣,“真兩口子,帶發票,帶信譽卡的真兩口子。”
丁悅容一皺眉,扭過臉看他,不出聲,單是一言不發地盯着他的眼睛,想讓賈建國通過自己無聲的抗議,意識并糾正自己的錯誤言論。然而,她很快發現,自己這招根本無效。
在她的注視中,賈建國一忽閃濃密的長睫毛,然後露齒一笑,“洗份兒,你現在這樣兒可好看了。”聞聽此言,丁悅容木着臉轉過脖子,“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她表情冷淡,聲音冷淡,“反正,到時候那兩個紅本就會作廢,我也會離開這裏。”
聞聽此言,賈建國的心大大地難受了一下,雙膝一屈,他直挺挺地跪在丁悅容床邊的地上,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握住了丁悅容的一條胳膊。他不是向丁悅容乞求,而是他站着太高,彎腰太累,跪着的高度正好。
“不作廢不行嗎?”他的眼睛深深地望進丁悅容的眼裏,臉上不複嘻笑表情,是又深情又認真的模樣,“你爸、你媽,你外公很喜歡我,我爸、我媽很喜歡你。如果我們離了婚,他們肯定可難過了,咱們就一直這麽過下去吧,行不?我保證不花心,不出軌,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賺的錢都給你花,家務活我全包了,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你讓我往南,我不往北。”他的眼睛中閃動着星星般明亮的光,“我們不離婚好不好?”
丁悅容被賈建國求得心煩意亂,對方的眼睛又把她看了個心慌意亂,讓她簡直沒有辦法集中精力校對稿子,她索性把電腦一合,語氣不善,“不好!”
賈建國想,丁悅容能這麽不假思索地就說“不好”,大概是因為顧雲周的原因,他不知道丁悅容說出“不好”之時,腦子裏壓根一點沒想顧雲周。“不好”二字之所以說得如此利落,一半是因為丁悅容想快點結束二人之間的對話,另一半則是因為在說出“不好”二字之前,齊瑩牽着佳佳站在一樓大廳的模樣,像一根尖針一樣,在那一瞬間狠刺了她的神經一下,下一秒,“不好”二字就脫口而出了。
“因為凱逸的那個人,是嗎?”問話時,賈建國雙手不覺收緊,一只揪住了一大把被子,一只握緊了丁悅容的胳膊。
丁悅容想速戰速決,不想再就這個問題與賈建國糾纏下去。既然賈建國認為自己要和他離婚是因為顧雲周,那就讓他那樣認為好了。她自己知道不是就行了,“對,就是因為他。”
賈建國原以為丁悅容會否認,或是沉默不語,沒想到她竟然痛快承認,“他就那麽好?”他的心底泛起深深的醋意與不甘。
丁悅容豁出去了,“對,就是那麽好。”
賈建國氣得恨不能立時躺在地上打幾個滾,然後再狠狠蹬幾下腿,真是太氣人了,“我也挺好的啊。”
丁悅容搖頭,“在我心裏,沒人比得上他,他是世界第一好。”說這話時,她直勾勾地盯着合上的筆記本電腦,不看賈建國。不看是不看,可是,眼角的餘光依然是看得見。餘光中,賈建國像一條英俊的大狗,瞪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目光可憐。可憐之中又蘊含了儲量不明的恨意和儲量豐富的傷感。她的心,像戳進了一根刺,這根刺一下下地戳着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戳得她的心髒一陣陣地收縮。
賈建國的心也在收縮,也在疼,而且,疼痛度不次于丁悅容,“我明白了,”他點了點頭,撐着床沿站了起來。兩條腿,從小腿到腳全麻了,站起來的最初一瞬是沒有知覺,下一刻,萬千螞蟻開始在他的血管裏噬咬作怪,咬得他恨不能當場落淚,掙命似地掙出一絲僵硬的笑容,他居高臨下地看着丁悅容烏黑的發頂,“明白了,你忙吧。”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丁悅容坐在床上,從他轉身到他出去,保持着眼盯電腦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賈建國出去時,房門輕輕一響,她的眼睛在這一響之中,輕微一閃。閃過之後,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這口氣吸過之後,她覺得心裏舒坦了一點。她心裏不舒服,這不舒服因兩點而起。
一點是賈建國的話和反應讓她不舒服,第二點是自己在和賈建國對話的過程中,顧雲周的形容居然一次也沒出現自己腦子裏,這也讓她不舒服。怎麽可以不想雲周呢?她帶着點恐懼地想,雲周是你最愛的人啊,在最需要想他的時候,怎麽竟然一點也沒想到他呢?你想什麽呢?
然後她想到,那個時候,她正在想賈建國,想他在柳河半夜三更叫自己起來,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帶自己去看鴨綠江邊的葡萄園,想他帶自己去吃朝族火盆,想他跟賣栗子的小販擠眉弄眼。想他意氣風發地指點青山綠水,對自己說:“愛妃,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
丁悅容面無表情地反省之時,賈建國在隔壁的房間裏,盤腿坐在床上,雙手随意地放在腿間,凝直着目光,半天不眨一下眼睛。丁悅容在反省,他沒有。他的腦子裏不斷地回響着丁悅容的聲音,“在我心裏,沒人比得上他,他是世界第一好。”
窗外,夜色漸深。一座三層的別墅,三個各懷心事的成年男女。一間房裏,丁悅容坐在床上,定定地盯着電腦,眼珠半天不動一下。隔壁房間裏,賈建國左手拿着一只水晶高腳杯,右手拿着一瓶開了塞的葡萄酒,左一滿杯右一滿杯的斟着,左一滿杯右一滿杯,仰脖往嘴裏倒着。二樓的一間房裏,齊瑩面向女兒側着躺着,輕輕地拍着女兒的小身體,眼神直而空洞,心中卻是風雨交加。一時想自己和賈建國的過往,一時想自己離開賈建國這些年的際遇,一時想今晚自己牽着女兒的手面對丁悅容時的羞臊與局促。
半夜十二點多的時候,丁悅容靜悄悄地從被窩裏爬起來,下了地,出了房。十一點整,她就關了電腦,躺下了,可是一直沒睡着。也可以說,她一直在等賈建國。平常,她不等,可是今天,她想等。她也說不出來自己為什麽要等,就是想等。可是等來等去,賈建國始終是不回來。于是,她出了房去隔壁找賈建國。
婚後,賈建國把隔壁的房間變成了他在家工作的地方。穿着軟底的拖鞋,無聲地出了房,無聲地走了幾步來到隔壁房的房門前,手握在冰冷的門把手上,輕輕向下一壓,房門無聲地開了,丁悅容将房門欠了一條縫。側着臉,順着這條一指寬的縫隙,瞄準似地向房中望去,就見寬大的雙人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個人。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她的假老公,賈建國。
垂下眼忖了一秒,丁悅容伸直了胳膊,将房門開到了一定程度,然後,她無聲地走了進去,房間裏不黑,因為床頭燈一直亮着。丁悅容走到床前站定,垂眼看着床上的賈建國。
賈建國躺在床中央,大劈着兩條腿,兩只胳膊向左右直直地伸着,整個人呈“大”字狀,大大咧咧地躺着。此時,他穿着外衣外褲,閉着眼睛,睡得呼呼有聲,地上,靠床的地方,倒着三個葡萄酒瓶子,床頭小櫃上,放着一只漂亮的高腳杯,高腳杯裏殘留了一點血紅色的酒底子。
再過幾天就立冬了,屋子裏沒開空調,溫度不高,丁悅容怕賈建國凍着,想給他蓋上點,可是被子被賈建國壓在身下,她彎下腰,試探着去抽被子,抽了幾次沒抽動。賈建國看着挺瘦溜,實際上還挺有份量。快速地眨眼想了想,丁悅容又想出一個辦法:把被子左右兩邊合起來,像包孩子似地把賈建國包起來,不是照樣可以起到保暖的作用。
她先把被子的左邊掀起來,蓋在賈建國身上,然後跪到床的左邊,隔着賈建國想把被子的右角扯過來,給賈建國蓋上。膝蓋頂着賈建國一側的胯骨,左手按在賈建國另一邊胯骨旁,丁悅容用另一只手極力去夠被子角,夠了幾次都沒夠着。她想下地走到床的另一邊去操作,不用這種取巧的辦法了。哪知,意念方動,賈建國哼唧了一聲,一擡右腿來了個大翻身,丁悅容“哎喲”一聲,向後仰去,結結實實地跌倒在賈建國的身邊。下一刻,賈建國的右腿壓在了她的小腿上,與此同時,賈建國的一條胳膊壓在了她的胸上。
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