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拒收的花
被拒收的花
丁悅容懷着忐忑的心,走進了辦公室。倒不是上班讓她忐忑,她很喜歡這份工作,很喜歡她的同事們。讓她忐忑的是來時路上賈建國跟她說的話。對于賈建國,她懷揣着一分歉意,由此及彼,對于賈建國的父母,這份歉意又被放大了好幾倍。她覺得自己像個騙子,不對,不是像,自己就是個騙子。人家好好的老兩口,無緣無故地,幹嘛要受她的騙呢。
她覺得心裏像壓了塊大石頭,非常的悶,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作深呼吸。深呼吸由單位門口,一直作到了她的工位。
“腳好了?”許慧和她坐對臉,來得比她早。
丁悅容微笑着把背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桌子上,扶着桌面,小心翼翼地往下坐,“快了,比前幾天強多了。這幾天單位沒什麽事吧?”
“沒事兒。”許慧一搖頭,“這兩天賈建國沒少往你家跑吧?”
丁悅容笑,壓低了聲音,“跑得是挺勤的,我外公可喜歡他了。”
許慧自傲一挑眉,“也不看是誰介紹的。”
丁悅容一撇嘴,“行行行,你有功,中午我請你吃飯吧,好好犒勞犒勞你這個大功臣。”
“真的?”許慧來了精神,“中午咱倆去吃蒙古烤肉吧,饞了。”她們單位附近有一家蒙古烤肉,味道非常不錯。
“沒問題!”說話間,丁悅容從包裏拿出鑒賞秦觀詞的稿件,受傷的第二天,她讓許慧把李煜的稿件給她送到家裏,在家裏校了起來。一周的時間,李煜的稿子已經校完,秦觀的稿子校了一小半。
打開秦觀的稿子,翻到別針別好的頁數,丁悅容從桌上的筆筒裏抽出一枝紅色的中性筆,看起了稿子。
許慧道,“悠着點,工作是作不完地~”
丁悅容一邊認真校稿,一邊帶笑回答她,“一萬年太久,只争朝夕。”
許慧搖了搖頭,“好同志啊,今年感動中國全靠你了。”說着,她懶洋洋地拿過自己要校的稿子,不情不願地翻了開來,“你命真好,校秦觀,我校漢賦,一堆不認識的字兒!”
丁悅容又笑了下,漢賦,抒情小賦還好,漢大賦真是讓人頭疼,“死”字太多,有的字,老教授不查字典也不認識。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一位快遞小哥走了進來,“請問,哪位是丁悅容女士?”
丁悅容聞聲擡頭,舉手般伸了下手,“我是。”
小哥抱着一大把粉色的香水百合,快步走過來,把花往丁悅容面前一遞,“您好,您的花,請您簽收一下。”
許慧站了起來,伸脖子瞅着,“那誰送的吧。”她以為是賈建國送的,“行啊,挺浪漫啊。”
花束很大,裏面插了一張小卡片,不用看卡片,丁悅容也知道是誰送的,不是賈建國,“對不起,這花我不能收,麻煩你送回去吧。”她拒絕簽收。
“這、”小哥沒想到丁悅容竟會拒簽,許慧也愣了,嚴肅了面孔,不再開玩笑。丁悅容辦公的地方是個開敞式的大屋子,除了許慧和丁悅容,還有好幾名其他編輯。丁悅容的聲音不大,但是足夠其他編輯聽得一清二楚了,房間裏所有人向丁悅容投來探究的目光。
“您還是收下吧。”快遞小哥面露難色地勸丁悅容。
丁悅容異常堅定,“對不起,我不能收,麻煩你送回去吧。”說完,她重新坐下,拿起稿子,狀似看稿,不再看小哥。
小哥有些尴尬地站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問丁悅容,“請問,用我給送花的人帶什麽話嗎?”
丁悅容想了想,依舊盯着稿子,聲音平淡,“就說謝謝他,心意我領了,但是花就不收了。”
“知道了。”快遞小哥沮喪拿起花,垂頭喪氣地走了。
快遞小哥還沒走出辦公室呢,許慧就迫不及待地發來微信,“誰送的花呀?前男友啊?幹嘛不收,收了送我啊。”
丁悅容拿起手機,看完後,沒好氣地回了過去,“讓你家老張買!”句末,加了個怒火中燒的紅臉小人。
“那能行嗎,”許慧振振有詞,“我倆還得攢錢買房子呢。”她是外地人,張楠雖是本地人,但是一不想要家裏錢,二是他家也沒多少錢。兩個人商量好了,一起攢錢買房子,不要雙方家長一分錢。
顧雲周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他的辦公室位于S城東方凱逸大酒店的頂樓。除了S市,全國多個城市還有他家二十多個五星級大酒店。這幾年,顧氏集團又在全國的熱門旅游城市辦起了連鎖民宿,走高端和親民雙線并行互補路線。這裏的東方凱逸大酒店,是集團總部所在。酒店的最頂層及其以下三層,全是集團總部的辦公室。
整個身體完全靠在老板椅上,顧雲周靜靜地望着放在桌子上的一束香水百合,望得一眼不眨,望得直了目光,望得一動不動,望成了一尊面無表情的雕像。雕像面容清俊,氣質不俗,一看就不是凡人。只是,雕像渾身上下冒着寒氣,整間辦公室都快被他散發出的寒氣變成了冰窖。
昨天,他讓秘書給他訂一束花,今天送去文史出版社,結果,臨近中午的時候,他收到了這把花。他問秘書怎麽回事,秘書說對方拒收了,又跟他學了一遍快遞小哥轉述的話。冷着面孔聽完秘書的複述,他揮退了秘書,然後就一直望着花發呆到現在。
眼睛望着花,腦子裏歡聲笑語響得熱鬧。那歡聲笑語是一對青年男女的聲音。男的是他,女的是把花退回來的人。他木然地盯着花,木然地聽着腦子裏的歡聲笑語,心頭漫起濃濃的悲傷。
顧雲周坐在辦公室裏發呆的時候,賈建國正在他和張楠的攝影工作室裏忙碌着。他們的攝影室名字十分古意,國風,取自于《詩經》。《詩經》裏的詩歌共分三大類:風、雅、頌。其中,風又叫國風,是《詩經》中的精華部分。
國風工作室,名符其實,不但名字古,拍攝的內容也很古。不拍當代寫真,專拍古代和民/國的。現在人流行懷古,很多人打起了“古”的主意,做仿古家具的,開仿古餐廳的,在淘/寶上賣各朝漢服的,開仿古攝影工作室,專拍仿古照片的,賈建國和張楠就是最後一種人。
二人的手藝很好,拍出來的效果非常讓人驚豔,真的好像古人活靈活現在站在你面前。除了會攝影,二人也很懂得營銷,又是注冊微博,又是注冊微信,在微博和微信上賣力地宣傳他們的工作室,吸引了很多人來拍寫真,可是攝影室人手實在不夠,只能采取限額預約的方式。
這一單是賈建國主鏡,張楠和他倆唯一的員工小娟給他打下手。小娟負責給顧客化妝穿衣,張楠負責給賈建國調燈,打反光板。今天拍的是民國寫真,女顧客穿上工作室高價定制的旗袍,經過小娟巧手打扮,活脫脫一個上世紀20年代的時尚女郎。
“很好,別動,再來一張。”賈建國拿着相機又是一按快門。然後,放下相機,對在一旁觀摩的小娟說:“娟兒,你給她弄弄頭發,就是這兒,”他一比劃自己額頭的位置,“把那绺頭發往上弄弄。”
小娟按着他的指示去給顧客弄頭發,就是此時,褲兜裏的手機響了。賈建國一手拿着手機,一手伸進褲兜摸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他媽,他接起電話,“喂?媽啊?”
“大國呀,我和你爸買了明天到S城的飛機票,你跟你對象說一聲,晚上出來吃個飯呗,我和你爸想見見她。”
“啊?”賈建國愣住了,“你不說過幾天才來嗎?”
“咋的?不歡迎我和你爸去啊,我們不是想早點兒看看你對象長啥樣兒嘛!”賈母理直氣壯道。
小娟走過來,輕聲道,“賈哥,弄好了。”
賈建國忙中偷閑地對小娟一點頭,“知道了。”
“啥知道了?”賈母在電話那邊打岔。
賈建國沒好氣道,“沒跟你說話,跟我同事說話呢,媽,我正忙着呢,拍照呢,等我拍完了,再給你打電話。”說着,他就要挂電話。
像是知道他要挂電話,賈母在電話那頭急忙追問,“那你啥時候能拍完吶?”
賈建國心算了下,“中午吧,吃午飯的時候我給你打電話,挂了吧。”說完,他不由分說地按掉了電話,并且關了機。
拍攝一直持續到中午十二點多,送走了女顧客,賈建國掏出手機,重新開機,給他媽打了回去。母子二人商定,明天賈建國去機場接他們,晚上,把丁悅容叫出來,吃個“便飯”。
“媽,你可別吓着我對象。”對話行将結束時,賈建國警告他媽。
賈母不樂意了,“我又不是妖怪,我怎麽還能吓着她呢!”
賈建國解釋,“你說話嗓門賊大,完了還總一驚一乍的,讓人一點兒心理防備都沒有,從小到大我都被你吓過多少回了。”
賈母堅決不承認,“盡瞎扯,我多咱一驚一乍的了,是你自己心理脆弱,賴我一驚一乍的。”
“反正,你到時候注意點兒,她膽兒挺小的。”
“這還沒咋地呢,就向着她了。”賈母嘴上不樂意,心裏卻是一點兒氣也沒有。兒子有對象了,而且,還是個家世如此之好的對象,她開心還來不及。
和母親通完話,賈建國給丁悅容發微信,“我媽和我爸明天來,說明天晚上想見見你,你方便嗎?”
微信進來時,丁悅容正和許慧在吃烤肉,一片烤肉将将送到嘴邊,她連忙把烤肉送進嘴裏,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一看就傻了。她沒有馬上回複賈建國,而是對坐在自己對面的許慧說,“金城武他爸媽明天要來,還要見我。”
許慧吃得滿嘴生香,夾着一片烤肉翻來覆去地蘸着料碟裏的料,“見就見呗,醜媳婦早晚得見公婆。我都見張楠他爸他媽好幾回了。”
“我和你能一樣嗎?”丁悅容瞪了許慧一眼,許慧是真媳婦,她是假的。真媳婦可以坦然面對對方父母,假媳婦心裏發虛啊。
許慧不以為意地用筷子隔空一點丁悅容,“你呀,就是腦子沒轉過彎來。你這麽想,你一沒偷,二沒搶,陪着他們兒子哄他們開心,這是多麽高尚的一種情操,多麽難得一種品質。你有什麽可心虛,可不好意思的呀?”
丁悅容佩服地嘆息,“你應該去當傳銷導師去。”
許慧把那麽飽沾了調料的烤肉送到嘴裏,“咱不幹那違法的事,給你指點指點迷津就行了。”
經過許慧的“指點”,丁悅容又作了深呼吸,這才以壯士斷腕的心态給賈建國發去了回複,“方便。不過,到時候,你得看着我點兒,別讓我說漏嘴了,你也別說漏嘴了。”
賈建國的回複幾乎眨眼就到,“放心吧!”他發了個呲牙眯眼笑圖标。
丁悅容看着那個圖标,不覺一撇嘴,跟着也笑了下。這東北男人像是一天三遍喜鵲蛋,沒事就笑,去她家拜訪那幾次,就像這個圖标一樣,動不動就呲牙,動不動就眯眼,她外公和她爸媽就喜歡他這一套。
第二天傍晚,丁悅容如約來到了東方凱逸大酒店,她最不願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