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封鎖線
第74章 封鎖線
村口的圍欄,用鐵絲網加高了半米,門口村民輪流站崗。安保其實是多餘,除了物流之外,壓根兒沒有外面人進來,剛修過的馬路在烈日下散發熱氣。
最熱鬧是傍晚時分,太陽的熱力減弱之時,就會見到一行人在路上移動。那是雷狗帶着聖母院的人跑步,一開始是他跟丘平,後來哼哈和康康跟上了,其他員工和村民也陸陸續續參與。他們越過圍欄,跑到土路上,漸漸有人掉隊。山道崎岖,到了十公裏處,連雷狗都吃不消了。這位置離國道還有七八公裏。
他們望着蜿蜒山路,只能折返。
雷狗沉不住氣,找武居士算個前程。武居士擺弄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廢話:福禍相倚,壞事藏生機,好事有禍患。
旁邊的麻殷說:“居士的意思,不管怎樣都不好?”
丘平道:“別那麽悲觀啊,居士的意思是有得必有失。關鍵是有的選,我們現在沒得選,啥狗屎都得吃。”
“你這不比我更悲觀嗎?”
雷狗和丘平對看一眼,嘆一口氣。丘平問:“你來要算什麽?”
麻殷拿出一個生辰八字,推到武居士跟前:“居士,幫我算算遷移到外地的話,有什麽阻礙,有什麽要注意的事?”
丘平大驚:“你要走啊?”
“這是朗言的八字。”
“他要走?不應該啊,這幾天看他還在為文化村的事着急上火呢。”
“一會兒跟你說,居士,勞煩您算算。”
居士又擺弄了好久,臉色微微一變。“這八字不得了,金水旺走木火,有這命的人長相好,桃花旺、情感重,這是很多大明星的命格。”
三人都愣了愣。居士說:“有這命格的人,必然出大名。”
他們回聖母院後,依然在讨論這事。丘平開玩笑道:“你是想送朗言去好萊塢嗎?”
“居士的話也太誇張了吧。朗言早就想出國,自己拿不定主意,我想幫他一把,給他在英國報個語言學校。以後幹啥,等畢業再說。”
“我看朗言在村裏幹得挺上心的,放棄這裏的事業,跑國外當個超齡學生,他自個兒願意嗎?”
“我就是看他太上心了,沖得太猛,想讓他剎剎車。現在不是那個好時候了,上面說停你就停你,多雄厚的根基都經不住折騰。我覺得不靠譜,越早放手越好。”
“那也得他樂意。”
麻殷沒信心說服朗言,沉默不語。雷狗道:“殷殷,你是說文化村辦不下去了?”
“我沒那麽說,我是說天時地利都變了,這大半年所有公司都調整了計劃和預期,朗言死心眼,認為只要孔駿在什麽都能成。孔駿是神仙還是閻王?等潮水退去,他看到孔駿沒穿衣服的樣子,我怕他受不了。”
丘平刻薄地笑道:“雷狗見過,孔老板那**咋樣?”
“別提這個行不,我吃不下飯了。”
朗言這大半年的狀态像過山車,好的時候容光煥發,村人對他信任有加,孔駿也離不開他。每回疫情起來,村子封鎖,他就焦慮得不行。脫了衣服,朗言俯卧在床上,後背生出了一片紅斑。麻殷摸着他原本光滑的後背,心疼道:“壓力太大鬧的,你睡不好吃不好,身體哪能好。”
“沒事,就是皮膚敏感。”
麻殷順手脫下他的褲子,渾圓有彈性的臀部倒是滑溜溜的,腿又長又直,好看得很。麻殷覺得幸福無比,這身體随他撫摸,并且對他的撫弄産生反應。朗言眯眼看着他,像只舒服的貓。
麻殷心裏升起惡狠狠的占有欲,附身,在他的脖子後咬了一口!
朗言吃疼,嗔道:“又發神經。”
“別人咬得,我咬不得?”
朗言臉色大變。麻殷自知說錯了話,但他不想放過朗言,直瞪瞪看着他說:“我是第三者,還是正宮?”
“說什麽怪話。”
“我忍了大半年,是因為我愛你,不是因為我喜歡戴綠帽。”
朗言霍地坐了起來,瞪大眼道:“手機響了,孔駿找我。”
朗言接聽手機,臉色漸漸紅潤,最後簡直是喜上眉梢:“太好了!我明兒就回去。”
扔掉手機,朗言抱着麻殷的臉,大大地“啵”了一口,興奮道:“解封了!明天澡堂和聖母院就能開業,村裏又能進了!”
五月中,聖母院終于能開門迎客。
聖母院重新開門那天,雷狗擺了一整排的火盆。大家夥兒站在火盆後,雷老板一聲令下,大家一起跨。
大家樂得陪雷狗一起瘋,但心底也有幾分當真,在抓不牢自己的生活時,他們傾向于相信鬼神。
丘平收起他的釣魚竿兒,回歸忙得不沾腳的社畜生活。他再也不抱怨活兒太多、客人太事兒,有客人進門就是上天垂顧。他想,他也被時勢PUA了,生怕得之不易的好日子付諸流水。
所幸聖母院的預訂态勢良好,很快周末的的房都訂滿了,即使是工作日也很緊俏。這一天吃晚餐時,大家熱火朝天地讨論美國的狀況。從三月底開始,航班銳減,等于國門關閉,新聞上都是病毒在國外蔓延的消息,感染人數大得無法想象。
一個客人給他們看個動畫視頻,顯示郵輪裏病毒感染的模拟畫面。“看到這綠色的印記沒有?”他繪影繪聲地講述,仿佛他是制造手掌印的幽靈:“這是感染者攜帶的病毒,只要一出門,門把上會有,樓梯扶手會有,去餐廳吃飯,椅子、叉子勺子、餐巾、杯子全都會有病毒。喲,他特麽還跟服務員要番茄醬呢,服務員指定中招沒跑。”大家盯着銀幕,只見人一個個變綠,綠色眨眼間布滿了整艘船。
“團滅!”那人簡短地總結。
這視頻太直觀了,簡直比喪屍攻城還要觸目驚心,因為是靜悄悄進行的,在日常的吃喝拉撒和侃大山中,一艘船就淪陷了。過了幾秒,雷狗才開口道:“病毒那麽厲害,一沾就會感染?”
“呼吸道疾病嘛,無聲無色,你說厲害不厲害。”
康康道:“如果我們當中有一人染病,我們全都會完蛋嗎?”
這一問,大家又覺得挺荒唐的。這幾個月以來,鋪天蓋地的新聞浪潮中,大家都沒真正見過感染者。這病似近還遠,有現實感的是封鎖,而不是病痛。
那人篤定道:“至少完蛋個70%。你們看紐約現在死多少人,要不是咱國家控制得好,我們能舒舒服服在這裏吃烤肉?”
丘平把前臺交接給其他員工後,精疲力竭地回到房間,看了眼鐘表,顯示半夜十二點半。他想,美國現在是中午吧,他應該在吃午餐。吃個啥呢?他吃飯特別随便,總不肯花心思在吃上,想必他家附近的三明治店員已經熟悉到給他起了綽號,比如煙熏火腿先生,不要洋蔥先生之類的。如果說三明治店團滅了,整條街區的三明治都大門緊閉,喪屍在街上橫行,紐約到了末日,他也就轉頭回家吃蘇打餅幹罷了。
面對災難,丘平的想象力也失靈了,很難去構想彼岸面對的是什麽。他拿出護照,打開首頁,護照上是嘎樂的照片。拇指滑過照片上的臉,仿佛觸碰到心底最軟的那塊肉。原本是為了去土耳其辦的護照,現在用不上了,恐怕短時間都無法跨越封鎖線。
他猶豫地拿起手機,按了一串數字。嘎樂多半不會棄用這個號碼——他的一件衣服可以穿七八年,很少買東西也極少扔東西。
丘平出神地看着屏幕,遲遲不敢按通話鍵。
雷狗坐在陽臺上,看着手機發呆。那串號碼在通訊錄中消失了,卻從來沒有在他心底消失。
他腦子裏一堆話,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愣是整理不出一行字。其實只要問個好,知道嘎樂無恙就能放下心頭大石,偏偏想不出個自然而體面的句子。
紐約“完蛋”了嗎?雷狗不知道嘎樂住在美國哪個地兒,反正空氣是四通八達的。在當地有沒有照顧他的好朋友?懸,這人高傲,不願耗費時間在社交上。即使他有一兩個好朋友,在疫情爆發期間,也不見得有餘裕照看他。
雷狗望着月亮,只是想,之前以為疾病很虛無缥缈,是因為身邊沒人感染。現在知道在意的人離病毒那麽近,他仿佛已經聽到急救車的聲音,看到醫院裏兵荒馬亂的恐慌。
雷狗咬咬牙,撥通了電話。
丘平捏緊手機,撥通了電話。
雷狗聽到電話連接中的“嘟嘟”響,心裏緊張。
丘平聽到“您撥打的電話忙,請稍後再播”。
兩人一起挂斷電話。
雷狗打開陽臺門,走進房間,丘平笑道:“嘛呢,在陽臺看月亮?”
雷狗微微一笑,不回答。坐在床上,他問:“你屁股坐着什麽?”丘平拿起護照,編了個謊道:“我在想我們還能不能去土耳其?”
“等航班恢複,我們就走。”
“航班啥時候恢複?”丘平心煩道:“覺不覺得,我們在一個孤島上,跟外面不在一個世界?”
“別胡思亂想,”雷狗抱着他,“很久沒新增感染,很快會跟以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