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兔兒爺
第72章 兔兒爺
他們沒有囤板藍根,但囤了些感冒藥和一大堆運動飲料,運動飲料是雷狗的另一個迷信:發燒喝寶礦力能降溫。
1月中旬,雷狗和丘平穿得整齊漂亮,去參加某平臺的頒獎典禮。孔駿也在,而且是評委之一,卻沒見瞿婕身影,陪在孔駿身邊的是朗言。朗言穿着寬身的正裝,小格子西裝外套,藍色的繡花領巾,是80年代的複古裝扮。他體态好,穿得出格些也不會讓人覺得奇裝異服。丘平想,孔駿這半老大叔每回都帶個漂亮的人在身邊,跟女士拿名牌包一樣。
丘平裝作閑聊的口氣問:“孔太太呢?”
孔駿:“她身體不太好,我們前陣子去新西蘭玩了兩周,一熱一冷,她回來就倒下了。”
身邊一人說,“該不會是肺炎吧,現在鬧得很兇啊。”
“那不會,我們又沒去南方。”
“這可不好說,聽說北京有确診的了。”
孔駿幹笑幾聲,“怕個蛋!北京是啥地方,以政府的管控力度,兩天就撲滅了。全世界都淪陷的話,北京肯定是人類最後一個堡壘。”
雷狗在這種社交場合總是不自在,就頂頂丘平的腰說:“你問問什麽時候能走?”
“我們剛來十分鐘!”
雷狗只好忍着,掃視一圈,最後目光還是落在朗言身上。他跟丘平咬耳朵道:“朗言臉色好了很多,吃的藥管用。”
“他吃藥了嗎?”
“殷殷。”
丘平樂了:“殷殷那麽好吃呢。我近水樓臺竟然沒嘗一口,遺憾。”
雷狗彈他的腦袋。丘平按住自己的額頭:“哎痛!聽到裏面咣當響了嗎,你這腕力能把我打傻。”
雷狗笑:“你這裏面花花草草太多,幫你清理一下。”
周圍靜了下來,看着他倆打鬧。這裏的人都是來交際的,只有他們是來玩。朗言趕緊打圓場:“他們是大學同學,畢業後一起做民宿,關系特別好。”
“嗐,這一代年輕人趕上好時候了,做自己喜歡的事,玩着就把錢掙了。”
雷狗和丘平笑笑不語。
社交場合冗長又無聊,雷狗望向窗外,發現路邊已經挂上燈籠、擺好了花壇。樹上挂了梅花狀的燈飾,粉紅姜黃的,一派絢爛的景象。“還有不到一星期就過春節了,”雷狗心想。今年會輕松點吧?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都被人以為“玩着把錢掙了”。
胡思亂想之間,丘平拍拍他的背說:“雷老板,上去領獎了!”
“領獎?”
不知什麽時候,平臺的儀式開始了。第一個頒發的就是十佳民宿,一群男男女女被請到了臺上。雷狗道:“你去。”
“你去!聖母院你才是老大。”
雷狗輕呼一口氣,走到臺上。自來長得好看的人總是焦點,主持人采訪了一個美女老板後,就點了雷狗的名,問他:“聖母院這一年很紅啊,跟我們說說您是怎麽經營的?”
雷狗愣住了,總不能說“打掃、接客、準備吃的”吧,他不會拽大詞,想了半天說:“當我自己的家經營的。”
主持人打趣道:“民宿就是家,您的家有十四間客房,一個大教堂,那得是大戶人家、莊園主啊。”
衆人笑了起來。主持人看出雷狗不善言辭,機靈地串到下一個環節:“說到家,我們平臺正好給各位民宿老板準備了鎮宅寶物。這兔兒爺,是咱北京傳統工藝品,寓意家業興旺;兔兒爺還有一個故事,說民間有瘟疫,嫦娥派了玉兔來給人送藥,所以兔兒爺也是‘藥神’。近來有些不好的消息,對旅游業多少有負面影響,希望兔兒爺能保佑大家順利度過這小小的坎兒,明年賺大錢!”
會場響起了掌聲。朗言替代孔駿上臺,把兔兒爺送給民宿老板們。兔兒爺各種形态,有騎馬的、騎虎的、騎麒麟的等等,到了雷狗那兒,朗言小聲笑道:“雷老板淡泊名利,特地給你選了鯉魚兔兒爺。讓丘平放在房間裏,保佑他每回都釣到大魚。”
雷狗喜歡這個,道聲謝,接過禮物。不料交接的時候,鯉魚居然脫落了,雷狗眼明手快接住了鯉魚,朗言卻手一滑,兔兒爺掉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衆人吃了一驚,幾十雙目光看着肢解的兔兒爺。主持人趕緊道:“碎碎平安,沒事沒事,趕明兒我們平臺再給聖母院弄個大的兔兒爺。”
雷狗接不上話,只是覺得不太吉利。卻見朗言臉色沮喪,笑着安慰他說:“沒關系,丘平很久不釣魚了。”
他們很長時間沒來市裏,便打算住一晚再回去。小酒館裏,麻殷聽了兔兒爺摔碎的事故,邊吃肉邊道:“聖母院是天主教的領地,本來就不該擺兔兒爺,碎了就碎了。平臺要送禮物,送錢多好?”
朗言橫了他一眼:“平臺一直虧錢,哪兒像麻老師工作室財源廣進,年尾發六個月獎金?”
丘平喲了一聲:“這麽多嗎,你公司還招不招人?”
“別聽朗言瞎說,這幾年項目少了很多,房地産行業吆喝的多,開工的少,我淨做公益項目了。今年能發出獎金就算財神保佑。”
雷狗道:“殷殷過年不回家了?”
麻殷嘆了口氣:“算了吧,我媽見了我難受。”
“來聖母院過節吧。”
“行啊,”麻殷拉着朗言的手:“我們去你們那兒蹭吃蹭住了,順便把聖母院的廢墟畫完。”
朗言笑:“你借着畫畫的名義,在聖母院蹭了多少回。”
“就是!”丘平道。
他們喝到半夜兩點多,正要結賬走人時,丘平突然說:“看到朋友圈的消息了嗎?北京剛發布了,确診了兩例肺炎病人。”
“半夜三更發布消息?”
“典型新聞手段,半夜發負面消息,壓低輿論熱度。”
“這可不是負面消息,是跟我們相關的重大新聞。”
“裝外賓呢。”
朗言道:“沒那麽嚴重,既然收治隔離了,就是說政府早有準備,即使傳染開也是有限的。”
大家傾向于認同朗言的話。他們喝得軟綿綿的,放眼看出夜裏的京城溫柔如水,今天如此,明天和未來的每一天也必然如此——差不離。
第二天他們十點多起床,發現世界變了樣。
上午9點多廣州發布了确診病例,傍晚8點上海也通報了第一名患者,仿佛在他們抱着睡覺時,病毒上了個夜班,一夜之間流竄到全國了。同一日,專家們宣布了病毒會“人傳人”的消息,病毒像個社會游民,終于獲得了正式的身份。
他們倆完全搞不懂怎麽回事。退房時酒店詳細問了他們過去十天的行程,勸告他們不要離開北京。還沒跨出酒店大門,丘平接到第一個取消預訂的電話。他立即答應了全款退回,并且保證等疫情過去,給這位客人優先預留一間房。
他們走出酒店,看了看對面電子顯示屏。2020年1月20日,離春節還有4天。雷狗停下腳步道:“這年不過了,是嗎?”
丘平搖搖頭:“年年難過年年過,随遇而安吧,雷老板。”
取消預訂的電話一個接着一個,從當天到除夕,眼見聖母院一天比一天空。最後有幾個頭鐵的堅持要來,鎮裏卻給雷狗打電話,說不要接待外邊的人。雷狗只好主動取消訂單,把錢全部退還給客人。
麻殷和朗言是在除夕那天開車過來的。村裏士氣低落,改建到半道的房子、堆在門口的啤酒和可樂、搭建到一半本來要唱戲的舞臺、無精打采挂在路邊的“福”字,不到幾日就蒙了一層灰。
朗言心情很糟糕,文化村的項目自然也停擺了,每天都有村民跟他打聽消息,問他什麽時候能重新啓動?朗言哪裏回答得上,他也想找武居士問問前程!
麻殷勸慰道:“個人改變不了的事,操心沒用。”
走向聖母院,還沒出桃林,就聽到一陣陣喧鬧聲。大草坪上,一群人在搭建棚架。臨近一看,竟是在搭建大屏幕。麻殷逮住雷狗問:“搞什麽呢?”雷狗:“丘平說閑着也閑着,我們弄個露天電影。”
聖母院熱鬧得緊,說是沒有外來的游客,但裏面的員工和家屬就二十來號人,皮皮大廚也來了,帶着他的老婆和頑皮得要命的兒子;還有一個穿着皮夾克的女人性子豪爽,很容易跟人混熟,聽說是他們的大學同學。
聖母院的氣氛一如往時,康康和哼哈等人不用伺候大批住客,簡直就是小孩兒過節了,都笑顏逐開。麻殷被外面的氣氛弄得情緒低落,一來到聖母院,陰霾散盡,心情明媚起來。看着碩大的白布,他搖頭笑道:“大冬天看露天電影。你就慣着丘平!”
雷狗:“冷的話,我們去二樓拿望遠鏡看。”
“傻不傻!”
聖母院運營照舊,一日三餐有大廚和哼哈照顧着,溫泉池也24小時開門。這裏山高皇帝遠,鎮裏管不了那麽多。
朗言問雷狗:“整個春節做不了生意了,你們虧不少錢吧?”
“是啊,”雷狗撓頭道:“物資都買齊了,工資也得給人家,水電取暖一點不少。這個月肯定開不了門,下個月還不知道怎樣。”
朗言郁悶道:“全亂套了。”
雷狗安慰他說:“反正吃的喝的不缺,過完節再說。”
朗言望着大屏幕上影像——多半是丘平的主意,放了《憨豆先生》,大人小孩笑得前仰後合,村民們也翻山越嶺來看電影,裹在厚棉衣裏,一邊搓着手,一邊看得津津有味。“你不怕,千辛萬苦把聖母院做起來,結果一場空?”
“一場空?”
“聖母院打回原形,努力付諸流水。”
“怎麽會呢?”雷狗道,“聖母院原來是一堆垃圾破爛,是我們一點點收拾出來的。要變回那個樣子還挺難。”
“你真樂觀。”
“說不上。聖母院沒人來也沒關系,我和丘平住在這裏,來了人就招待着,沒人的話,就過我們自己的。”
朗言複述他在頒獎禮上說的話:“聖母院是你們的家。”
雷狗微微一笑。皮皮大廚的兒子沖進雷狗的懷抱,用地道的中文說:“叔叔我餓扁了,有啥可吃的?”
“多了,”雷狗對丘平喊:“給孩子們拿零食!煙花也拿出來吧。”
“得嘞!”
聖母院囤了比平時多兩倍的物資,塞滿了庫房,怕是三個月也夠用了。年三十那天,皮皮大廚做他最愛吃的東西:重慶牛油火鍋。聖母院裏飄着辣椒味和油香,肉和菜鋪滿了桌子。起居室還燒着壁爐,熱得人出汗,得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丘平穿了條豔紅的褲子,跟火鍋是同一色系的,紮眼得很。師姐範淋笑他:“你打扮太gay了,跟你大學時完全是兩個人。”
本來就是兩個人。丘平索性給了她一個飛吻,“你就說我現在美不美,豔不豔?”
“甭給我抛媚眼,我不是你的受衆。雷子呢,雷子怎麽忍你的?”
雷狗正好經過,丘平從身後抱住他:“我越騷他越喜歡。”
雷狗反手摸摸他的臉,寵溺道:“胡說八道。”
範淋大驚,這才看到兩人戴着同款手镯,鉑金閃亮,那是對外表明身份了。“你倆真好上了!這怎麽可能?”
“所見即事實,”丘平不掩飾幸福的神色。
作者有話說:
不看資料的話,很多事就忘了。比如說,北上廣其實是在同一天宣布确診病例的,同一天“人傳人”被證實承認。病毒進城會選黃道吉日?顯然不是。這一日是被選擇的,1月20日,載入史冊(然而并沒有)的日子。比較敏感的人,應該從這事的公布方式,猜測到日後的發展,可是我比較遲鈍,看回材料才發現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