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花蝴蝶
第71章 花蝴蝶
雷狗和丘平一走,麻殷就厚着臉皮,努力地裝起病來。他揉着太陽穴說,早上起來開始隐隐作疼,現在疼得厲害。朗言給他拿了藥,憐惜道:“你這幾周一直加班,沒休息好,活兒不能先放下嗎?”
“手裏的項目涉及幾百號人,甲方又事兒,不能掉鏈子。”
朗言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好像退燒了。”
麻殷抓住他的手:“別回村裏,在這兒陪我。”
“那兒忙着呢,兩點鐘展覽開幕。”
麻殷誇張地眯着眼,“哎,頭暈,快死了。”
朗言笑道:“別演了,回房睡覺!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不走,你今天在聖母院陪我。”
“哎。”
麻殷不說話,但眼神是寸步不讓。朗言無奈道,“好吧,我不回去。我也裝病,跟你一起吃藥。”
麻殷睡了會兒午覺,睜開眼,朗言還是走了。床上留了個紙條:孔駿來了,說有要緊事,召喚我回村。
麻殷睡眼朦胧,把紙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
傍晚時分,他們穿戴整齊,一起去村裏參加開張酒宴。這建築取名“垚院兒”,是要作為村裏的中心的,是這一片最高的樓。這一夜衣香鬓影,賓客滿堂,孔駿夫婦花蝴蝶一樣,跟賓客們喝酒談笑,簡直就是市裏名利場的乾坤大挪移。
瞿婕的幾個作品被制成半人高的立體書,畫風是日式的幹淨可愛。雷狗三人在人物雕塑、多媒體互動、周邊文創之間穿梭而過,在酒會的一個角落見到朗言。
朗言他正跟村人展示文化村未來的開發藍圖。他們聽了會兒,什麽“修學校”“建一條通往湖邊的棧道”……
雷狗皺眉道:“為什麽跟村民要錢?”
丘平:“集資。不是啥新鮮事,郊區好些村子都這麽幹的,有的出錢,有的出地,等于讓村民入股。以後游客來了,掙錢了,大家再分紅。殷殷這算擦邊球嗎?”
“看怎麽操作吧,打通地方政府關節、找到合适的法律解釋,也不是不可行。”
雷狗還是覺得不妥:“孔駿不是很有錢嗎,他還有馮福源給他投資,為什麽還要集資?”
“這種人資産多,負債也多,資金一直是流動的,這麽大的項目一兩個人肯定吃不下,”麻殷解釋道:“他的資金渠道應該像蜘蛛網一樣錯綜複雜,村民只是其中之一。”
“村民的錢安全嗎?”雷狗只想明确這一點。
“這是投資,投資就有風險。”
丘平道:“錢沒有容易賺的,正常投資的話當然有賺有賠,貪心才會傾家蕩産。”
朗言看到他們,對他們露齒一笑。
他們在晚會裏四處走動,露了露臉,就算是給足孔駿和村裏面子。正準備要走,酒會燈光一變,響起了輕快的音樂,賓客三三兩兩跳起舞來。那些童真的雕塑籠罩在粉色光下,神情變得暧昧,瞿婕臉紅撲撲的,嘴巴也紅豔豔,眼神迷離,已經是半醉狀态。大家慫恿孔駿夫婦跳舞,孔駿伸出手笑道:“寶貝來吧。”瞿婕卻不理他,走向雷狗等人。
朗言追上她,扶住她的臂膀,在她耳邊說話。瞿婕的表情又是笑又是憤怒又是不齒,最後推開了朗言,蹒跚地來到雷狗跟前:“跟我跳舞吧雷老板,我記得……你跳舞很好。”
雷狗第一反應是拒絕,但她不由分說,使勁地抓住雷狗的手。朗言很無奈,對雷狗道:“她喝多了,抱歉啊雷子。”
麻殷冷道:“你替她道啥歉?”
“你住嘴!”瞿婕充滿敵意地盯着麻殷,又笑道:“不準欺負我們朗言,他最乖了。”
丘平只好推了推雷狗,小聲道:“跟她跳吧,犧牲小我,保全大家。”
雷狗沒辦法,牽着她的手,走向舞池。女主角登場,大家起哄地拍起手來。瞿婕抱住雷狗的腰背,陶醉地跳了起來。
她因為醉酒腰腿無力,雷狗只好時時托着她,免得她往下滑倒。兩人貼得很近,雷狗感到柔軟的乳房蹭着手臂,她身上的香氣一陣陣侵襲過來。瞿婕輕聲道:“你跟那個瘸子是一對?”
雷狗很是反感:“不關你事。”
瞿婕嬌笑:“脾氣好大哦……他有什麽好?嗯,他皮膚白,屁股也蠻翹的……你是上面那個吧,他會像女人那樣濕濕的嗎?”
雷狗難熬得很,想着這首歌怎麽如此長,還不結束?她醉醺醺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你們做一次給我看吧,讓我看看男人跟男人有什麽意思……”
“閉上你的嘴!”雷狗忍不住停下腳步。她嘟了嘟嘴,一副委屈的模樣,突然湊上去親吻雷狗的耳朵。那柔軟的唇吸着雷狗耳垂,舌頭伸進耳廓裏舔,如此地大膽放肆,以致雷狗手足無措地站着,過了好幾秒才回過魂來。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太粗暴,但手卻憤怒地把她大力推開。她的發髻散開,狼狽得很。
周圍的人,不知道是看慣了她的出格,還是都喝多了,紛紛怪叫歡笑。
丘平火冒三丈,斜眼看,孔駿站着不動,眼神流露出嫌惡和興奮;再看朗言,他也沒上前去攙扶她,但目光裏充滿憐憫不忍。
丘平完全看不懂這些人的心思!只聽麻殷在旁邊冷冷道:“一群瘋子。”
他們離開了酒會,馬上就回去聖母院。回到了房間,丘平把雷狗推到床上,舔他的耳朵。雷狗無奈道:“幹嘛呢你。”
“抹掉她的味道。”
“她沒味道。”
“你是不是被親得很興奮?”
雷狗抱着他的臉,幽怨道:“賴你,讓我跟她跳舞,我被占便宜了,你不安慰我?”丘平笑道:“我這就安慰你。”親了親他的臉,“她說什麽了你那麽生氣?”
雷狗羞恥地重述了她的話。丘平默默聽着,知道她說這些屁話,是被麻殷和朗言的關系刺激的;這事他從沒跟雷狗提過,以雷狗的道德觀,必然不能接受這狗屁事。
丘平也不能接受,但他願意為了麻殷而放下道德底線。他今晚才發現,朗言對瞿婕不是完全沒感情,不能稱之為愛,或許可以叫施予。他們的關系,可能不是他猜想那樣。但到底是怎樣?他也想不明白。
丘平以為,這一晚的事會跟往常一樣,到第二天就了無痕跡。但他錯了,孔駿夫妻依然秤不離铊,眼神卻再不停留在彼此身上。
孔駿把雷狗叫到一邊,為昨晚的事道歉。這一道歉,雷狗更是尴尬,不住想起孔駿赤身裸體、盯着妻子在房裏誘惑他的樣子。孔駿不是空手而來,他給了雷狗一份禮物,某個旅游平臺的北京十佳民宿評選,聖母院位列其中。
雷狗奇道:“我們沒參加啊?”
“不重要,這獎怎麽來的你不用管,你把平臺送的牌子挂在門口就好了。這代表你們被業界承認,好處很多。平臺下個月會辦個頒獎禮,穿得漂亮一些,到時候你會認識很多人,都是有各方資源的業內人士,以後辦啥事就方便多了。”
雷狗随口答應,下一秒便把此事抛諸腦後。
聖母院要業界承認來幹嘛?雷狗始終想不明白。平穩地過完假日季,2020年眨眼就到來了。雷狗過了26歲生日,看了看自己的戶口,每個月有十來萬的淨收入。這在一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給媽媽買了手镯和戒指,又跟丘平訂了去土耳其的旅行。他們打算忙完春節這一波,聖母院關門一個月,讓大家都能休養生息。他們會先去內蒙探望嘎樂的父母,然後飛去中東玩一圈。
一個晴朗的下午,康康給他們念了一則新聞,托着腮道:“武漢那邊出了一種傳染病,說是吃野生動物感染的……教練,村裏人是不是會抓野兔吃啊?”
“那可不好抓,以前聽說有人在山裏挖陷阱的,現在少了。”
“吃兔子太殘忍啦,肉也沒多少,費勁吧啦的,”哼哈說。
一個服務員接着道:“狍子肉才好吃,咱東北人說,傻狍傻狍。東北有四寶,滾犢子,扯犢子,貓驢子和傻狍子,狍子好奇心賊重,你給他們一槍子,這玩意兒非但不跑,還停下來看看啥事。這時候你瞄準腦袋打,一打一個準。”
康康說:“狍子是個什麽啊?”
丘平兩手放在耳邊,“小鹿班比。”
這段讨論就在跑題中結束,當時誰也沒把傳染病當回事。兔子和小鹿那麽可愛,不吃就是了,牛肉雞腿不香嗎?
1月過了沒幾天,更多消息陸陸續續傳來。對聖母院的人來說,有意義的信息不多,武漢實在遙遠,跟他們八竿子打不着。
只有丘平感到略微不安:“非典又來了。”
小武說:“不就是肺炎嗎,我小時候感染過幾回,打針輸液很快好了。”
丘平眼睛掃過衆人,SARS時期雷狗、小武和聾婆都在京郊,尤其雷狗住在聖母院,遠離人煙;康康和哼哈不是北京人,其他員工也都不是市裏人,沒感受過大型傳染病的恐慌氣氛。
他用講鬼故事的語氣說:“非典時我7歲,剛上小學。好巧不巧發了高燒,去醫院說要做胸片。我媽堅決反對,她說小孩做啥胸片,不讓做,醫生說不排除肺炎不能看病啊,不讓輸液,回家吃藥熬着。回去我媽愁死了,萬一感染了要進隔離病院的,你們聽過不?隔離病院裏,很多病人死前都見不到親人,在裏面有跳樓的,有郁悶發瘋的,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大家都當丘平說話誇張,又不是中世紀封建社會,怎麽可能有這種慘事?康康捧場道:“那時候感染的人很多嗎?”
“人數不知道啊,只知道一染上就要被關起來。我在房間躺着發高燒,每隔一陣就聽到救護車的笛聲,”說到這,當時的恐怖和非現實感又浮現腦中,七歲的丘平感到自己像個逃犯,那些救護車終有一天會逮捕到他。
雷狗問:“你那時候是感染了?”
丘平聳聳肩,“不知道,反正燒幾天就好了,我生龍活虎的,反而是我媽,吃不下飯,瘦了好幾斤。”
“就當被動減肥了,”康康不識人間愁苦地說,“我姑那時候在北京上班呢,她說挺幸福的,放大假,天天跟同屋在院裏打羽毛球。而且這事鬧完了,經濟一片大好,她換了份外企工作,後來全家移到愛丁堡去了。”
丘平:“非典後北京是變了樣。給你們舉個例子,後海那一片現在全都是游客店,人擠人的,非典前可素靜了。何勇的《鐘鼓樓》聽過嗎,‘銀錠橋再也望不清那西山’,現在你上銀錠橋看看,你他媽連自己的腿都看不見。這地兒就是非典後才繁榮起來的,酒吧一家家地開。還有一事兒,垃圾桶。那時候都罵随地吐痰的人,說是傳染病毒,結果是北京大街多了很多垃圾桶,衛生狀況上升一大截。”
“那麽說非典也不全是壞事。”
“死者和家屬可不那麽想,”一個員工說:“大疫就是大疫,我說啊,咱快點囤點兒板藍根吧,萬一傳染到這兒了,咱不能赤手空拳打病毒啊。”
康康問:“板藍根有用嗎?”
丘平笑道:“有啊,吃多了拉肚子,減肥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