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天已經黑了,潮水不停沖刷海岸,浪濤聲近在咫尺,海面之上起了一層鹹鹹的水霧,碼頭的空氣十分潮濕。
慕越極目遠眺,看到白沙灘的椰子樹下吊了一個橢圓形狀的秋千椅,像個被敲碎一半的蛋殼,在水霧朦胧中若隐若現。
度假酒店有司機和管家接送,雲姣跟着車一塊兒來了,窗戶搖下來,笑盈盈地朝慕越招手。
她居然還帶了盤點心,放在膝蓋上,問他們餓不餓,要不要吃一點。
慕越只拿了一個雞蛋糕,就着礦泉水吃完,一句話不說,靠着窗神色恹恹地合住眼。
雲姣回頭看他,小聲問:“他怎麽了?”
“頭暈吧。”齊臨說,“他暈船挺嚴重的。”
雲姣憐愛地看着慕越,後面又說起別的事,抱怨本來他們家在島上有一個水上莊園,但是因為上個月臺風經過,吹斷的一棵椰子樹把木屋的屋頂砸穿了,裏面灌進了海水,短期內根本沒辦法住人。
“還好臺風高發期已經過了。”她托着臉頰說,“不然臺風一來,沒有船我們根本上不了島。”
齊臨匪夷所思地問:“你怎麽不擔心萬一臺風來了,沒有船我們就離不開島?”
雲姣奇怪地瞥他一眼,十分向往地合掌說:“海島、氣旋、暴風雨,那多刺激啊!”
齊臨:“……”
暈船藥的副作用還在,慕越沒有認真聽他們說話,剛進雲姣住的那套獨棟別墅就回房間睡着了。
淺色的薄紗窗簾放下來,遮住了外面沉郁的天色。行李箱靠在玻璃推拉門旁邊,齊臨不想打擾他休息,打算晚點再回來收拾,合住房門出去了。
慕越這一覺睡得很沉,醒時感覺有什麽毛絨絨的東西悄無聲息靠近,先是蹭了蹭脖頸,體溫暖乎乎地貼着他,細長的皮毛紮到他臉上,密絨絨的,有些發癢。
他還以為是齊臨過來了,睜開眼卻對上小黑貓金黃色的眼珠。她踩在慕越胸口俯視他,端端正正地“喵”了一聲。
慕越眨了眨眼睛,十分驚奇,伸手撓她的下巴,輕聲問:“你怎麽在這兒呀,誰帶你過來的?”
“雲姣帶她過來的。”
一道清涼的聲音突兀響起,回答了他的問題。
慕越一愣,坐起身,看到陸端寧居然也在,站在離自己不遠不近的地方看過來。
聽到他的聲音,西施耳朵豎起,跳下床飛快地跑過去,尾巴翹起來,繞着陸端寧不停地喵喵叫,用爪子扒拉他的褲腿。
陸端寧舒展了眉眼,蹲下身,摸摸小黑貓的耳朵,唇角帶着明顯的笑意:“西施,好久不見,哥哥來接你回家了。”
西施軟軟“喵”一聲,用腦袋親昵地蹭他的手心。
慕越仍然有些怔愣,西施跑去抓沙發平複心情了,他才想起來問陸端寧:“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剛到不久,”陸端寧說,“雲姣說她把西施放進你房間了,我過來找她。”
慕越應了聲“哦”,想了想說:“我以為你會晚兩天。”
雲姣的生日在兩天之後,陸端寧要來也應該在那時候。不過早來他也能理解,“你擔心貓對吧?雲姣那樣咋咋呼呼的性格,讓她帶西施在島上亂跑,确實容易出事。也不知道小貓坐飛機坐船的時候害不害怕,要是被吓到就不好了……”
他說話的時候,陸端寧安靜凝視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燈光下流光溢彩,是帶着隐隐擔憂的眼神。
慕越看他一眼,奇怪地問:“怎麽又不理人,你不是來看貓的?”
陸端寧“嗯”了一聲,緩緩移開目光,說:“其實西施的膽子很大……體質也比有些人好,基礎的交通工具都适應得不錯,只要不把她扔海裏就很難應激。”
慕越:“啊?”
誰會把這麽可愛的小貓咪往海裏扔?喪心病狂嗎?
等等,有些人是指誰?
陸端寧卻沒有把話說得更明白,他叫了西施一聲,等小黑貓掉頭跑過來,抱起她說:“你好好休息,我帶她回房間了。”
“哎,你先別走。”慕越從床邊拿出手機,說,“我們重新再加一次吧,不然找你總要通過齊臨,好麻煩,今天還差點讓他發現——”
“不要。”陸端寧驀地打斷。
“你怎麽還在生氣啊?”
陸端寧回過頭看他,卻問出一句:“我對你來說,是不是很見不得人?”
慕越心想,你上哪得出這個結論的?我剛剛說的話是這個意思嗎?
我們倆要說話總要通過別人才很奇怪吧?而且齊臨還是個很容易對人有敵意的醋精,對上他難道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可陸端寧在看他,小黑貓将腦袋搭在他襯衫肩膀上,金黃色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過來,露出茫然疑惑的表情。
他的眼睛無疑是很漂亮的,像清貴而冰冷的月光。
唯獨這樣不錯目地凝視誰的時候,靜若明淵,帶着一絲凜冽的味道。
“陸端寧,”慕越只能認真和他說,“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怎麽會見不得人,是我才——”
“你對待很重要的朋友的方式,就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慕越不能理解:“我什麽時候躲過?”
“沒有嗎?”陸端寧平靜擡眸,問他,“如果我真的像你說得那樣很重要,或者你稍微對我上一點心,都不會把同意點成拒絕吧?”
“對不起,是我錯了。”慕越突然說。
他直直地看過去,雪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我不是像你一樣一本正經不會出錯的人,我不完美,經常會犯錯,能不能求你別和我計較了?”
陸端寧一愣,下颌微微收緊,沒有說話。
慕越卻不放過他,冷冰冰地問,“陸端寧,你覺得這樣夠不夠?還要我怎麽說你才能消氣,你告訴我好不好?”
他嘴上說着道歉的話,眼睛卻睜得微圓,眼神裏的攻擊性直白得像是挑釁,脾氣來得簡直莫名其妙。
陸端寧迎向他的目光,終于開口:“不管是什麽時候,你都不需要求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線很平穩,面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慕越就是覺得他更生氣了。
這很合理,因為他确實在激怒陸端寧。
陸端寧單手抱住西施走過來,垂眼拿出手機,給慕越掃碼,兩個人加上好友,淡淡的影子覆蓋在床邊,又倏地移走。
驗證消息發過來,陸端寧看都不看,摁滅屏幕,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慕越擡眼,只看到他抿緊的唇線,還有眼睛裏一晃而過的水汽。
我是不是讓他很難過?
慕越心裏湧起一陣遲來的懊悔,他剛才不該這麽說的,可是他又該和陸端寧說什麽?
這麽多年不見,他當然不懂陸端寧的咄咄逼人,就像陸端寧同樣不明白他的偏激和敏感從何而來。
是很重要的朋友,只是那些再也不見的日子,把過去懵懵懂懂的親密通通抹去了。金錢、聲望、天資……無數人看在眼裏的東西,成了橫亘在他們之間的屏障。
如果陸端寧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他怎麽敢對陸端寧上心,以他“很重要的好朋友”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