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摸夠了嗎?”陸端寧問。
慕越猛然回神,“噌”地收回手,指腹仍殘留着冰涼的觸感,他攥緊手指,遲疑了半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陸端寧卻沒有要與他閑聊的意思,側頭聽樓道紛亂的腳步聲已經停了,便對他說:“走吧。”
昏黃的燈光籠罩周身,仿佛一捧月光,在他皮膚上淋出沐雪般的光澤。
慕越瞧着他這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心裏緩緩升起一股怪異之感,像是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節奏裏。
陸端寧轉身,慕越盯着他黑色發尾下一截雪白的後頸,忽地上前,手指插進他柔順的黑發間,從頭捋到了尾。
這次不是被動的溫柔撫摸,動作淩亂得像是一只壞心眼的貓咪玩弄毛線團。
“慕越。”終于是他熟悉的語氣。陸端寧回頭看他,沒顧得上理順被他揉亂的黑毛,無奈地問,“你怎麽還跟從前一樣?”
“人是不會變的。”慕越理智氣壯地說,錯身經過時故意糾正他,“現在要叫學長。”
陸端寧問:“不會變嗎?”
慕越說:“叫學長。”
這回陸端寧不說話了,只當作沒聽見。
他們是年齡差在一歲以內的同齡人,但每次見面總是慕越大一歲的那天,陸端寧不理解他非要做哥哥的執着,也從來不順從。
因為慕越确實沒有做哥哥的樣子,他大多數時候都顯得懵懂而任性,總要更小一些的陸端寧照看他,叮囑他不可以吃隔夜的食物,不可以随便給陌生人開門,不可以一不順意就發脾氣亂砸東西。
“我是說過打人不是表達友好的方式,但是親我也不行。”被卡在6歲尾巴的陸端寧捂着臉頰,“慕越,不可以随便親別人。”
慕越回到宿舍,室友從浴室裏出來,他擦着頭發看了慕越一眼,過了兩秒,又看他一眼。
慕越問:“看什麽?”
“你今天幹什麽去了?這麽高興?”
慕越一愣,刻意往下扯了扯上揚的唇角,狀似尋常地開口:“參加社團活動啊。”
“你們那個手作社?”室友果然被轉移了注意,碎碎念道,“我靠你看到沒,妲己今天又在群裏罵你,我們都不敢吱聲,你不知道他小心眼嗎?少惹他一點會怎麽樣?”
“我怎麽不知道?”慕越翻了翻手機,只有想添加他為聯系人的好友申請,反應過來,“你們果然背着我有小群。”
室友一愣,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連忙找補說:“沒罵沒罵,我看錯了,不是他是別人。”
“哪個別人?”慕越審視他,“拿過來給我看看。”
室友吱吱唔唔不敢給他看,慕越也沒有強硬要求,追問了幾句後,勉強放過他。
室友心有餘悸地松了口氣,慕越轉身,也偷偷松了口氣。
我今天很高興嗎?
他拂開蒙上層霧氣的鏡子,凝視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有點記不清自己今天都說什麽,應該大多都是一些沒有意義的閑話,記住與記不住都沒有區別,如同蜻蜓點尾,掠過平靜的水面,最後只剩下一點單純的不理解。
不理解陸端寧富足到擁有一切的人生,為什麽有那麽一瞬間會流露出仿佛被遺棄的表情;也不理解時隔十幾年,他原來還能記得自己,甚至主動提起。
慕越問過他,在他明明被自己氣到走人的第二年。陸端寧突然出現,背着書包跟在爸爸身後,像一條文靜的小尾巴。
慕越扒着門,驚喜地瞪大眼睛,小尾巴則別開頭,不太自在地甩了甩。
“你不生氣了嗎?為什麽還想和我做朋友?”慕越問他。
“我不想。”陸端寧越過他走到前面,明目張膽地說人壞話,“是你太笨了,我不過來看着很容易死掉,萬一你不見了誰來賠我一個——”
賠他一個什麽?慕越沒聽見,他當時跳起來,從後面勒住了陸端寧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你才笨,鹿的腦子只有一點點。”
“鹿的腦袋是不如豬大。”陸端寧平靜地回擊,站定按住他的手腕,“下來,慕越你沉得像豬一樣。”
他以為自己會和陸端寧永遠斷聯,最後形同陌路……卻沒想到有朝一日,他還能拾回失落的寶石。
是,他假裝從未認識過陸端寧,在外人面前诋毀他,樂得見雲姣作弄他,像一個嫉妒他家世才能容貌與名氣的膽小鬼。
但陸端寧在他心裏,從始至終都是像寶石一樣珍貴的存在。
手機“嘟”的響了一聲,是剛通過好友申請的手作社新生和他打招呼。
慕越驀地想起一件事,把未看完的申請翻了個遍,申請理由大都寫的是年級專業加姓名,中間夾雜着一些吸引眼球的搞怪發言。
從頭翻到尾,沒有陸端寧。
慕越重新回想了一遍,确認分開時陸端寧除了一句“再見”,就沒有多餘的諸如要不要交換聯系方式的話了。
他回到社團群,從群成員裏找到陸端寧,試圖主動加他,然而還是失敗了——
陸端寧關閉了通過群聊添加他為好友的方式。
搞什麽?
慕越忍不住想,原來我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的好友門檻怎麽比摸他頭的門檻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