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哦,好。”雲姣說。
陸端寧垂眼看着他,手臂微擡似乎是想接,雲姣卻直接挂了電話。
她毫無察覺,擡頭轉達他:“慕越說晚會的表演人選其實挺充裕的,班級節目和社團節目都超出很多,新生代表的話有我就行了,他不想麻煩你,加上現場人多,可能不好維持秩序,會增加很多不确定因素。不過中秋那天還是歡迎你過來,他會給你留個好位置的。唔——大概就說了這些。”
陸端寧無意識地攥緊手指,點了點頭:“知道了。”
雲姣問:“你本來想跟他說什麽的?”
“沒什麽,”陸端寧想了想,随便找了個理由,“問他社團的活動教室在哪。”
“我早就想說了!”雲姣忍不住吐槽,“你們有事不能自己加個好友?幹嘛拿我當傳話筒。”
“我給過了。”陸端寧卻說。
雲姣懷疑地問:“真的?”
“真的。”
他給過,只不過是在很久以前。
留了手寫信,留了手機和電話卡,在将近半個月的等待之後,陸端寧主動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你誰啊?”
對話那頭是一個粗犷的男人嗓音。他說,“我不認識什麽月不月的,這是我剛買的二手機,我還納悶呢怎麽有電話打過來,那個人賣手機忘記拔電話卡了!心可真夠大的。”
陸端寧沒再開口,直接結束了這通電話。
曾經有幾個借口練琴不想被打擾的晚上,他坐在窗臺上發呆,偶然望見遙遠的一顆流星從天邊劃過。
“如果我現在再打一次……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十四歲的陸端寧想。
伶仃一顆流星承載不了他的願望,他也沒有這麽幹過。
因為挂掉那通電話的第二天,他就讓助理幫他注銷了那個號碼。
慕越可以不理他,不想見他,幾千塊錢就賣掉他們再聯系的唯一方式……
這些陸端寧通通可以原諒,但他不會再打給慕越了,他也有自己的固執和驕傲。
黃昏燃燒熾烈的晚霞,他在燦金色的天空下往校外的方向走。
事情好像已經解決了,不用再猶豫幾十分鐘,權衡拒絕慕越的請求與将自己生疏的琴藝暴露在他面前(盡管慕越可能壓根聽不出來區別),哪一個顯得沒那麽糟。
慕越再一次見到陸端寧是在手作社的活動教室,他剛進門,随手拿了塊粉色的超輕粘土,副社長就往他胸口捶了一記,沒好氣地說:“你還知道來?”
“來看看你們啊。”慕越笑說。
臺下七八十個正在搗鼓粘土的腦袋聞聲都擡了起來。
慕越掃了一眼,視線掠過最後一排時,與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瞳撞了個正着。
他微微一頓,沒作聲,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簡單地自我介紹說:“我叫慕越,大二哲學系,是咱們手作社的社長,初次見面。”
副社長涼飕飕地打岔說:“是社長但是不管事,有問題還是直接跟我聯系,拿他當社團吉祥物就好。”
下方傳來一陣笑聲,方才靜悄悄的社團教室頃刻間熱鬧起來。有人借着此刻熱絡的氣氛舉手:“社長好靓!我能要一個聯系方式嗎?”
副社長瞥他一眼:“社團群裏不是有?能不能加不會自己試一下,還要拿出來問?你小子故意找存在感是吧?”
慕越站在臺上,眉眼稍彎,把問話的新生看得漲紅着臉別開了頭,才慢悠悠地說:“我平時比較忙,也不常來,社團上的事确實是副社長管得多,如果你們在社團的日常活動、比賽或者加分上有需要,聯系他會比聯系我更方便一點。”
又有第二個人舉手,笑嘻嘻地問:“社團上的問題聯系副社長,那生活上的問題能聯系學長嗎?”
話音剛落,起哄聲四起。
副社長瞪眼:“有完沒完了?聯系你們自己的輔導員去。”
慕越站在一旁,抱臂打量臺下那三五個過分活躍的大一學弟,等他們稍微安靜下來,才轉身留下一串自己的電話號碼。
粉筆尖在黑板上點了點,他微笑說:“都叫學長了,有需要當然可以來找我。申請理由寫正經點啊,不然不給通過。”
插科打诨的閑聊時間結束,慕越拉了張椅子在副社長旁邊坐下,低頭搗鼓那塊粉色的超輕粘土。
時不時地就要騷擾副社長一下,讓他指點自己下一步怎麽捏。
副社長煩不勝煩:“捏一步問一句,你怎麽不讓我幫你做完得了?”
“那不行。”慕越低着頭,聚精會神地揉出一個扇形耳朵,“我的作品,我得有點參與感。”
副社長打量那團不成形的四不像,費解地問:“你的作品就是一頭豬?”
慕越擡眼與他對視片刻,突然一拍他的大腿:“知己!”
副社長:“神經病啊。”
慕越低頭繼續折騰那塊粘土的時候,副社長看了眼臺下某個方向,突然拉近了與他之間的距離,低聲說:“哎,你看到他了沒?他過來交會費的那會兒吓我一跳。”
“心理素質不行啊妲己。”慕越頭也不擡地說。
“你叫誰妲己!”陳答兇他,又皺眉問,“你知道我在說誰嗎?”
“陸端寧,他的社團申請表發給我了。”
“你不早說?”
“我又沒想到他真會來。”慕越擡頭,無辜道。
粘土小豬的步驟簡單,慕越很快捏完了,左看右看不太像樣子,他塞給陳答:“幫我精加工一下。”
陳答瞪他一眼,一邊認命地給他的豬整形,一邊低聲說:“剛剛你也見過了,這屆新生挺鬧騰的,有人帶頭就嘚啵個沒完,但是今天陸端寧進來那一下,滿場寂靜鴉雀無聲——”
慕越好笑地說:“你對他的濾鏡這麽厚?人家也才大一好不好。”
“跟大一有什麽關系?他看起來就不好接近,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看有幾個人一直在偷偷看他,可是沒有一個敢坐到他旁邊。”陳答瞥了眼慕越,微妙地補充說,“不像有些人,誰來了都能調戲兩句。”
“你罵誰呢?”
陳答沒理他,接着說:“發給他的材料他也沒怎麽動,不像是愛做手工啊,你說他來這兒幹嘛的?”
“你也沒下去教他啊。”慕越漫不經心地說,“不允許人家純萌新但是心懷熱愛嗎?快點下去回應一下。”
陳答反問:“你怎麽不去回應一下?就知道使喚我。”
粘土小豬終于整容完畢,小小一只躺在手心,嘴角彎着憨态可掬的笑臉。慕越打量它片刻,手心一握,起身就要走。
陳答叫住他:“你幹嘛?”
“聽副社長的話,”慕越擺了擺手說,“回應熱愛。”
粉色的小豬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陸端寧擡眼,看到慕越拉開椅子,在自己旁邊坐下。
他笑眯眯地問:“送你一個入社小禮物,喜歡嗎?”
陸端寧沒有接,反問慕越:“你為什麽總覺得我很喜歡豬?”
慕越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問,從小和小豬形影不離的難道不是他自己嗎?
慕越理所當然地替他安排了喜好,肯定地說:“因為你就是很喜歡啊。”
“不喜歡。”陸端寧卻說。
最開始的小豬公仔是他幼年時期的安撫玩具,正好是一只小豬,也只有那一只小豬,他不會再像依賴它那樣依賴別的小豬了。
可是慕越顯然不懂,捏着那只小豬蹦跶到陸端寧手旁,支着腦袋,笑意如春水般從明亮的眼瞳裏滿出來:“不喜歡那怎麽辦?你不要它了?”
陸端寧微微一怔,不自覺地錯開了視線。
像是某一年,他的小豬被扔進壁爐裏燒成了灰,再與慕越見面的那個晚上。
慕越掀開被子鑽進來,抱住了他的腰。
開始記事後,媽媽就不再像以前那樣親近他,陸端寧也沒有和別人一起睡過,拘謹到耳尖都紅了,規規矩矩地平躺着不敢動。可是慕越毫無察覺,體溫熱乎乎的,毛絨絨的腦袋幾乎要埋進他的頸窩裏,讓他愈發無所适從。
“為什麽要陪我睡?”陸端寧問。
“你不是沒有小豬就睡不着覺嗎?”慕越閉着眼睛打哈欠,聲音懶洋洋的,“我比你大幾個月,我是哥哥,慕越哥哥給你做幾天小豬好不好?”
陸端寧:“……”
他的呼吸軟軟地掃過脖頸,腦袋沉甸甸地壓在肩頭,陸端寧稍微轉動一點弧度,臉頰就會貼上慕越溫熱的額頭。
他一直沒有說話,等緊抱住自己的那個人呼吸逐漸平緩,才轉過頭,盯着那張滿是稚氣的小臉。
近在咫尺,讓他不知該如何拒絕。
趁着夜色已深,無人注意。陸端寧悄悄擡手,戳了一下他柔軟的臉頰。
小臂被什麽東西碰了碰,軟綿綿的,陸端寧不看也知道,是那只工藝蹩腳的粘土小豬。
慕越捏着小豬,眉眼是笑着的,語氣卻像在警告:“幹嘛不說話?送你的豬,到底要不要?”
到底要不要?
陸端寧擡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臉,說:“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