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出醜
出醜
初春時節,偶爾吹來的風還是沁涼沁涼的,更別提這山間的泉水,陳芊整個人被推進渠裏去,霎時間便清醒了,還凍了個哆嗦。
外衫內衫俱是浸了水,陳芊在不寬的渠內姿态別扭地坐着,很是狼狽。
林榆見狀大步跨進渠內,将陳芊橫抱起來,魏明也在周圍的人群裏,連忙脫了外衫蓋住陳芊的身體,圍觀的同窗們也曉得非禮勿視的道理,盡量讓自己不去注意陳芊的情況,免得她過于尴尬。
此時的王倉舒臉更是煞白。
書院中有關于不可傷害同窗的規定,否則大則退學,小則降班,這也是保護同學們身心健康的一種方法,無形之中的排斥與貶低可能杜絕不了,但是人身上的傷害卻是可以制止的,學院對此也判得較嚴格。
若是降班……若是降班自己可如何自處?!
王倉舒此時滿心都是自己的面子問題和降班之後可能會離杜清絕愈發得遠了,竟是半分思緒都沒有分給狼狽的陳芊。
待到想到之時,陳芊已經被林榆抱遠了,像是去尋随行的夫子,告假之後去換個衣裳。
“這陳芊怎的這麽不小心,”王倉舒高聲說道,嗓子因為有些緊張而變得尖細,“因着自己不勝酒力,文鬥不在狀态也便算了,竟還站立不穩失足落水,出了這麽一個洋相,真是可笑!”
陳芊的喝過果酒的拇指大小的杯子仍和書袋一起被留在了原地,離出事地點遠些的人聽王倉舒這麽一說也信了七分,這陳芊可能便是那種“小時了了,大時未必佳”的例子吧,本也是一個少時便素有才名的女子,怎的上次暈在杜清絕懷中之後,心思也都花在了這些地方,還想趁着這次抹黑昌平郡主的名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這時候林榆和魏明都已經離開了渠邊,負責主持曲水詩會的先生也來讓大家入座,開始下半場的展示,王倉舒強制鎮定地坐回了自己甲班的上游位置,但還是忍不住顫抖,偶爾擡頭竟發現杜清絕看着她皺着眉,像是知道她将陳芊推進渠中似的。
原本圍在內圈的同窗們地位本就不高,那一瞬間也沒有證據可以捕捉,看着王倉舒的嘴臉自己的心裏膈應着,但若是要說出來作證,她陳芊是誰,值得自己站出來冒險嗎?
陳芊此時的狀态也并不好,這一次的又是衆目睽睽之下出了醜,原本按捺在心底的負面情緒又出來作祟了,整個人惶惶不安的,很害怕自己擡頭看到那些戲谑的眼神。
原身似乎還殘留着被衆人關注到自己負面的那種恐懼和不安,恨不得将自己縮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慢慢地舔舐傷口。況且這一次,衣衫盡濕,這麽狼狽,比上次暈在杜清絕懷裏還要丢人千倍萬倍!
“陳芊,你放心,”林榆端着藥走近陳芊,“到時候我給你作證,在書院欺負同窗是犯了院裏的規矩的,只要有人作證,必将受到嚴懲,屆時她王倉舒,必定會遭到降班的處罰!”
陳芊接過剛剛煎好的苦藥,聞着這苦味就能打個哆嗦,更別提喝下去了,一捏鼻子,一入喉,從腔苦到腹中,心裏似乎也泛着苦。
她現今的狀态有些奇妙,一方面原本自己在現代本就活得艱難,旁人的冷眼與嘲笑還有不信任早就鑄就了她的一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鐵骨,但另一方面可能是受原身的因素影響,她這根鐵骨也有些被腐蝕了的痕跡,也因為害怕旁人的言語而失了本真,這矛盾的心理讓她愈發得覺得自己狀态有些玄妙。
魏明早已穿上了烘幹的那件外衫,畢竟男女有別,他還是回到曲水旁,冷眼看着王倉舒左右逢源。
雖說之前她有些不屑,但是現今似是有求于人,只要她王倉舒不是那麽的礙眼,能為陳芊說話的人少之又少。
魏明縮在甲班上游的一角,與乙班人也不過多接觸,倒是瞥見杜清絕這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樣子,默默地把眼神給移了開去。
聽着這風聲,似乎是說陳芊因飲酒失足落水,跟昌平郡主一點關系也沒有,反而是郡主被陳芊吓了個十成十。
端看陳芊做什麽選擇了,魏明想着,若是她要向書院告發王倉舒,那他也會幫她作證,若是她選擇隐而不發,那他也是支持的。
今天的王牧之沒有等到小飯桌開桌的時候,照理說皇家山莊離金陵書院也不算特別遠,一天之內來回也綽綽有餘,怎麽都沒見着陳芊露面,沒成想還沒等到陳芊、林榆等人,卻是等來了一個大新聞——書院的同人鼓被敲響了!
同人鼓是書院成立之時,由第一任院長親自立的一個鼓,若是在書院遇到仗勢欺人之人,遇到欺負同窗之人或是遇到有辱自己名譽之人,均可擊鼓狀告,同人鼓一敲響,輕則使人降級退院,重則扭送官府記入檔案,一世不可考取功名,這門鼓對書院內的人均有效力,既可以保障書院內人們的基本權利,又可提醒人們不可忘卻同窗之誼。
書院裏的這個鼓只敲響過兩次,一次是當朝第一個女官員被阻入仕,狀告薅去她名額的夫子,另一次是一江湖生被辱上吊自殺,由其舍友來完成一系列的狀告手續取得公道。
餘下的若是說書院中不再存在欺辱同窗的事情了倒是沒有,只是很多事情礙于同窗的情面或者是對方的勢力,只能隐忍,況且這麽兩件事珠玉在前,若是弄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擊鼓處理,總覺得有幾分不妥。
跟王牧之一樣覺得稀奇的人都湊到了同人鼓之前,發現同人鼓正中間站的正是陳芊!陳芊今天剛剛受了涼,又獨自一人來擊了同人鼓,有心之人一詢問,答案便呼之欲出。
狀告之人原本是可憐之人,但是人們對這些敢于求公道求權利者往往過于苛刻,陳芊只是一個小姑娘,但是四處沒頭沒尾的風言風語早已四散開來。小姑娘有些孤單地站在同人鼓之前,等着今天當值的書院掌事人的到來。
掌事人寧夫子姍姍來遲。
很多人早已忘記了同人鼓的作用,但是同人鼓的威懾力仍在眼前。
“你所為何事?”
議事殿不似公堂,夫子坐上首太師椅,學院亥級甲班戌級甲班的部分學長學姐坐在兩側旁聽,只聽眼前瘦弱的小女生的聲音傳來:
“辰級甲班學生陳芊,狀告同級同窗王倉舒,仗勢欺人,大庭廣衆之下推攘同窗入渠,抛同窗生命安危于腦後,視書院同窗之誼為無物。
如今學生只有一個訴求——”
陳芊擡頭看到身邊站着色厲內荏的王倉舒,大聲說道:“請王倉舒當着諸位同窗的面,向學生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