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榆
林榆
一般人家的果酒都是将果子洗淨擦幹,在幹燥的罐子裏放入準備好的果子和冰糖,再用度數高的燒酒淹沒果子和冰糖,密封幾天,待冰糖化在酒裏,果香順着果子的顏色一點點浸潤燒酒的時候,便完成了。
果酒晶瑩剔透,入口甘甜,但是後勁較大,瞧陳芊的狀态就知道了,兩頰緋紅,手裏捧着拇指大小的酒杯還不舍得放下。
“得,我們未來的大廚竟還是一個酒鬼。”王牧之酒量比陳芊要大許多,看着陳芊有些迷蒙的眼神,奪下了陳芊的酒杯,開始整理碗筷,旁邊的魏明眼疾手快地将桌上的碗筷堆疊收好,竟是一點油漬也不讓王牧之沾染。
“殿下待會兒托人送陳芊回去吧。”魏胖子已經将要洗的碗筷放入木盆中了,舀了幾勺廚房缸裏的冰水,手被凍得通紅,“讓她早些休息,兩月沒來書院了,怕是早晨的晨省會遲到。”
“兩月有餘?”王牧之本以為陳芊并不是金陵書院的學生,靠着他的玉佩進入書院讀書,現在發現她原本就在書院學習,更何況讀的還是甲班,莫非——真的是“王與陳共天下”的那個陳?
王牧之正準備去叫人,正巧同是未級甲班的同窗身邊女婢在門外經過,王牧之便想着是不是能捎一把陳芊。
畢竟他和魏明都不方便,那婢女進了小廚房一看,便對王牧之笑道:“殿下,可是巧了,這是我家小姐的舍友,我來扶陳姑娘回去便是。”
原來今天恰巧陳芊的舍友回學院辦手續與參加提前結業考試,待到學院一切都準備完畢,就是回家待嫁的時候了。
王牧之交代完婢女,又跟魏明道了聲別,才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宿舍走去,剛剛被甩在飯廳二樓的随侍小葉子又慌又急,見太子殿下真的回了宿舍,才松下一口氣。
等到陳芊第二日醒來,果然錯過了晨省,雖說之前有千杯不醉的酒量,但都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這嬌滴滴的身子,怕是一滴果酒,第二天就醒不來。
等到陳芊趕到辰級甲班的時候,夫子停下授課讓她站在門口處,好好反省。
昌平郡主王倉舒看到杵在門口的陳芊,朝她丢了一個挑釁的眼神,陳芊接收到了,但是不予理會。
陳芊在門外倒是想到了一個問題。
兩日後辰級衆人要去皇家山莊舉辦“曲水詩會”,她一不會寫文,二不會撰詩,連寫的字都大如鬥,難登大雅之堂,無疑是敗了原主的口碑。
原主本是想着朝留校女夫子這一個路子努力的,所以才會拼命學習留在甲班。
而她,占據了這個身體的陳芊,比較想去丙班,丙班對學業并非如此看重,而且能人異士較多,在武學還未沒落得徹底的大昭,也有幾個江湖大門派的優秀弟子來金陵書院學習,只是往往像是交流生一般,中途插班,且又只待兩到三年不等,之後便回歸門派或者去闖蕩江湖,不過這些交流生講起故事來,可比夫子的課要有趣多了,那個所謂的腥風血雨的江湖可吸引了不少人。
分班考試會在四月春假之前舉行,各級分開,辰級的分班考距今約莫一個月的樣子,實行淘汰制,每年會篩掉吊車尾的一部分學生,對于功底不好的陳芊來說,這個考試可以說是重中之重了。
裏面的夫子正在講授《算術》一書,說淺也淺,說難也難。淺在陳芊畢竟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一般的加減乘除、勾股定理、雞兔同籠對她來說不過是小兒科的事情,但在劃拉算盤這件事情上,确實是苦手。
夫子在中途休息時,讓陳芊回到了座位上,特地囑咐了陳芊不要急躁,慢慢跟上進度,這讓原本準備水到丙班去的陳芊有些臉紅。
坐在陳芊左邊的是一臉不屑的昌平郡主,坐在她右邊的是辰級甲班的第三位女生,來自江湖大派的林榆。
林榆平日裏行事有些大大咧咧,不拘小節,之前總會無形地受世家子弟的排擠,但她也不曾放在心上,更不曾報複,只是比自幼浸染詩書禮義文化,從子級一直讀到辰級的同學們更加刻苦努力地去學習,用她的話來說便是雖然是一個江湖人,但仍想拼命要端起朝廷的飯碗。
她的目标是要努力留校,若是後期科舉對女性也開放了,那她也要去試一試。
之前的陳芊跟林榆也沒什麽交流,主要是跟風厭惡一個人,明明自己并沒有讨厭這個人的理由,卻因為想要加入某個團體而跟這個團體“同仇敵忾”,實在是幼稚至極。
陳芊朝着林榆笑了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杜清絕似乎轉過頭來擔憂地看了她一眼,陳芊還未做反應,左邊的郡主大人就冷哼了一聲。
夫子很快就又開始授課了,雖然說算術課上先生講的例題陳芊都懂,但是她在教室卻是不敢提起筆,本來寫書法對于她來說就是道坎,怕露餡有負原主才名也無可厚非。
只是這陳芊以後都只能是她使鏟子的陳芊,而不是那寫得一手好字又刻苦學習的陳芊了。做了心理建設之後陳芊終于研了一些墨,手拿着毛筆開始跟着先生的講述記起筆記來。
陳芊的筆記可不能寫在書上,若是記在書上,那可能一頁只能裝得下兩個字,拿出桌上的稿紙,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號畫起來。
時間過得飛快,沒來得及吃早飯的陳芊早就腹中打雷,空空如也,餓慘了,這麽不雅的腹中之聲被身邊的昌平郡主聽了個正着,又是一聲嘲笑。
只是周圍的同窗并沒有人起身離開教室去飯堂,陳芊心下有些驚訝,倒是坐在第一排的魏明轉過頭來忍笑,明顯也是聽到了陳芊的腹中之音:“飯堂一日只有兩餐,一餐晨時,一餐傍晚,你若是實在饑餓難耐,可以先去小廚房自行解決一二,倒是下午可別錯過了三鐘之聲,否則,齊夫子可饒不了你。”
陳芊紅着臉道了謝,一個人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林榆見陳芊出了教室,想了想,摸着肚子默默地跟在陳芊的身後。
金陵書院上課有三聲,一聲行,二聲正,三聲禮,意思就是,山頂上那個大鐘敲響一聲,表示距離上課仍有一段時間,要開始往着教室走了,大鐘敲響兩聲,要開始放慢步伐,整理自己的衣冠,準備好下堂課夫子布置需要準備的東西,并且等候夫子的到來了,大鐘敲響三聲,夫子開始正式授課,授課之前師生要互相行禮,三聲之後未到,便是遲到,這時候夫子想要罰你抄書,你便要抄書,想要打你手心,你便要被打手心,畢竟你遲到,有錯在先。
陳芊出門不就便被林榆輕輕地拍了一下——嗬!好家夥,這手掌怕是有千斤重吧,一掌便将陳芊壓趴下了。
林榆默默地收回了手,在陳芊轉頭看她的時候已經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略帶無辜的笑:“陳芊……”
“恩?”
“待會兒我去小廚房給你打個下手吧,”林榆看起來高冷,但是真實的性子跟軟包子似的,軟軟的,“我特別容易餓,想……”
“好啊,一起吧。”陳芊其實對林榆也頗有好感,這個姑娘天生神力,又不禁葷腥,想來那些排斥她的都是看到她剛來學院那天帶了一斤的牛肉幹,當着衆人的面吃得噴香,才被貴女圈子所排斥。況且江湖中人都默認是要回到武林和江湖中去的,一些趨炎附勢的人對這些江湖後代完全不感興趣,認為江湖生待不久,交好也沒有什麽用,況且江湖中人都有些“野蠻”。
對于這些自小被條條框框拘束住的貴族們,自然以禁人欲為守則,對于江湖生這群“野蠻”的人,自然是多有不屑。
江湖生因為新來一個地方,自然想要融入,有些人發現只有跟這些對江湖生嗤之以鼻的人“同仇敵忾”,才能融入,這群人甚至比那些自認為高人一等的世家貴族做得更加過分;有些人發現久久都不能融入這個地方,便有些沉悶起來;而有一些人,他們年紀雖小,但已經做到了不受外界環境的影響,雖然有時候也會因為在書院中莫名有種被排斥的感覺而自卑,卻從來不會因為這些而一蹶不振。
林榆就是那種不受外界影響的人,她有自己的目标和規劃,她知道自己以後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并且一直朝着這個方向去努力。雖然她在辰級甲班有種隐隐被排擠之感,但是倒也不太放在心上。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無堅不摧,今天陳芊對她的那個善意一笑,竟像是直愣愣地戳到她心裏,弄得她鼻尖有些酸澀。
江湖生如果……也能有真心相待的朋友就好了,況且她不準備回到江湖,自然想要跟這邊的人更加親近一些。
林榆看着剛剛去飯堂買了些菜和肉的陳芊正在前面歪着頭等她,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萌化了,上去走到陳芊身邊,跟她并肩而行。
朋友啊。
真好。
比陳芊高了一個頭有餘的林榆,笑得像個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