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夏爾曼對神父殷勤備至,并不是出于對神父風采的傾慕,而是像神父這樣年紀輕輕就能當上主教的人物自然不容小觑。
蘭德斯野蠻兇橫,夏爾曼一直都怕他,他從內心裏對蘭德斯感到恐懼,哦,他不願意對任何人訴說這種恐懼,盡管他自己都很難在蘭德斯面前掩飾住他那不同尋常的懼意,他只能說服自己他是王太子,在國王下令更換人選之前,他仍然是王太子!
而這位年輕的神父能一步登天,顯然和蘭德斯也分不開關系,若說兩人之間沒有私下裏的勾當,夏爾曼是不會相信的。
“前陣子考爾比流行傳染病時,我聽聞神父您在其中的種種德行,對您就生出了敬慕之心,我專程前去想要和您見面,可惜那時蘭德斯患病,我因在戰場上受傷,身體實在不能支撐,沒有等到和您的會面,令我遺憾至今。”
夏爾曼的聲音語調都帶有一股故作優雅的做作腔調,所用的詞彙也特別地顯示出他貴族式的文學修養,布魯恩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頭,向後看了一眼,親王下了馬車,頭微微低着,帽檐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
“親王。”侍衛長呼喚道。
夏爾曼仿佛這才發覺他親愛的兄弟同樣也回了王宮,上回蘭德斯在宮中對他進行了毆打、威脅等的行為,夏爾曼向國王克制地控訴了一番,國王的回應則是緩慢的呼嚕聲。
夏爾曼強打精神,揚起笑容面向親王,“蘭德斯,歡迎你回家。”
親王的回應和國王差不多,那就是沒有回應,甚至連頭也沒有偏一下,提起拐杖,步履穩健地向前走去,他的侍從也同樣傲慢,無視了王太子那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只緊緊跟随着自己那位今天脾氣特別怪異的主人。
侍衛長對神父道:“神父,請進吧,”同時也給了王太子一點體面,“殿下,國王正在等候神父,您……”
“我正是特意來迎接你們的。”夏爾曼道。
侍衛長心說您難道不知道自己并不受歡迎嗎?哪怕整個貴族圈的人都吃夏爾曼那一套,布魯恩卻是無法認可這麽一個空有外表花拳繡腿的王太子,一個在戰場上連一槍都沒開就被吓得摔下馬的王太子——侍衛長之所以還能勉強保持表面的尊重,僅僅只是出于對王室人員的尊重而已,侍衛長行了個騎士禮,“感謝您。”
隊伍變得有些奇怪。
親王和自己的侍從走在前面,迎接的人反倒走在了後面,神父夾在王太子和侍衛長的中間,侍衛長幾次試圖攙扶神父到前頭與親王彙合都很遺憾地以失敗告終了,神父的腳步太慢,夏爾曼又不斷地和神父攀談,神父邊說話邊走,走得當然就更慢了。
“您走路不需要人攙扶着麽?”夏爾曼伸手在神父的胳膊肘上擡了一下,“您的眼睛是我見過最美的眼睛。”
“我已經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神父道。
“這一定很不容易。”夏爾曼的語氣充滿了同情。
“只要多摔上幾次自然就變得靈活了。”
“這聽了真讓人心碎。”
“殿下您的心地很善良。”
“不不,這和善良沒有什麽關系,”夏爾曼的聲音飽含感情,“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會為您所受過的苦難感到傷懷。”
“不,您是我迄今為止所見的人中最能感同身受的一個,我聽得出來,您是真正擁有高尚品格的人。”
夏爾曼笑起來,聲調像唱歌一樣道:“神父,我真後悔沒有早些認識您,我感覺到我們的心靈之中有部分貼近的東西,真好,我們現在終于認識了。”
“能得到您的賞識,我感到很榮幸。”
侍衛長有點聽不下去,他很想提醒神父王太子并不像神父所想的那樣,神父要為親王洗禮,最好是和王太子不要走太近,可又不知道該用什麽辦法來提醒神父,上帝,他真不擅長人際交往。
布魯恩輕搖了搖頭,擡頭看向前方,親王拄着拐杖,但走得氣勢十足,王宮裏的侍衛仆人都在紛紛行禮,看樣子親王也沒有想要理會後面密切交談的兩人,布魯恩只能輕嘆了口氣,祈禱能快點讓神父和國王見上面。
*
布魯恩堅決地将王太子擋在了國王的卧室門外,好讓神父單獨和國王進行談話,被拒之門外的夏爾曼緊緊捏了拳頭,感到一陣無力,是那種權力在手中流失他卻又無法阻止的無力。
夏爾曼往幽深的走廊看了一眼,蘭德斯所居住的那間宮殿就在盡頭向右拐,離國王亞爾林的卧室很近。
國王亞爾林已經非常虛弱,宮廷裏的醫師們早已束手無策,國王見到神父笑了笑,“如他們所願,我終于見神父了。”
“陛下。”
神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願上帝保佑您。”
國王繼續微笑着,他輕咳了一聲,聲氣很虛地飄在空中,“時間過得真快,我的兒子們長大了,我卻變得衰老了,死神每晚都在我的床頭徘徊,哦,我這是又在說胡話了,神父,我是想說你是如何打動我那倔脾氣的小兒子的?你知道嗎?蘭德斯是我最後一個兒子,可憐的昆娜,我從來沒有責怪過她,上帝啊……”
想到早逝的妻子,國王情不自禁地痛哭起來,他手頭沒有手帕,屋子裏也沒有仆人,只用手掌蓋住了自己的臉,短暫的失控過後,亞爾林放下了濕漉漉的手掌,有氣無力道:“我可憐的兒子……”
國王颠三倒四地說着他可憐的妻子和可憐的兒子,他祈求上帝寬恕他的罪孽,一切有的無的,都在他生命的最終段全部消散,希望神父能帶給他以及他的兒子們平靜。
“我已經很久沒有忏悔了,神父,我不怕對您這麽說,在上帝面前我也一樣,我承認我的心并不虔誠,我早就背叛了上帝,”國王又哭又說的,已然疲憊極了,睡衣領口都皺成了一團,他壓根沒有留意到神父說了什麽,或許神父根本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自顧自不停地說着,他現在需要一個人聽他說話,一個同上帝連接的高尚的能保守秘密的人,國王躺在疊起的鵝絨枕頭上,神情像是醉了般喃喃道,“我是個罪人……”
國王和神父至少說了一個鐘頭的話,國王一直說到嗓子沙啞雙眼發直,他的眼睛和他的嗓子一樣幹澀得已流不出淚來,他已将憋了多年的話悉數說出,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神父始終說得很少,他靜靜地聆聽着,因為神父的眼盲,國王可以不用顧忌自己涕泗橫流的醜态,他從來沒有這樣痛快地在別人面前将自己所有的心事晾幹,難能可貴的是神父的臉色始終平靜無波,沒有惶恐也沒有同情。
國王道:“神父,感謝您,讓我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
“陛下,您是個好人,上帝會接納您的。”神父低聲道。
國王閉上濕潤的眼睛,“那真令我欣慰,神父,不,主教,我很高興由您來為蘭德斯受洗。”
*
神父從國王的卧房中走出,侍衛長在門口等候着,領神父去察看升任主教所要穿的衣服,當然神父是不能看的,只能用手去觸摸。
侍衛長道:“需要我叫位仆人來幫您試禮服嗎?”
“不必了,”神父道,“我能自己來。”
侍衛長行禮後退了出去,替神父将門關上,關門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神父伸手拎起禮服,禮服摸上去冰涼、光滑,還有繁複的花紋以及堅硬的寶石。
莫尹的心情并沒有因此而感到特別愉悅。
財富、權力于他而言只是無用的裝飾,他所使用的工具,用來帶給他真正的快樂。
很可惜他在這個世界看不見,只能依靠想象去揣測親王痛苦難過的臉龐,誠然,親王那狂亂的吼叫也已經極大地取悅了他,令他産生了一種殘忍而快意的愉悅,然而在這愉悅之下,似乎也有另一種非常淺又非常淡的感覺……正是那種感覺,令他想要去逗一逗、耍弄一下親王,而不是予以更可怕的打擊。
神父面上神情若有所思。
晉升一區主教的儀式本應十分莊嚴複雜,但在宗教力量并不那麽強盛的萊錫,王權淩駕于教權之上,整個教廷的晉升體系名存實亡,國王的旨意就可以随意決定本區的主教人選,因為着急要為親王洗禮,一切就都從簡了。
整個王宮都在忙忙碌碌地為明天的舞會做準備。
蘭德斯坐在窗前的沙發上,自從那年大火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回到王宮,比起當年在大火中死裏逃生,今日的心情并不比那時多快活。
比爾一面收拾房間一面觀察親王,發覺親王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憂郁,他将手裏的毯子垂了下去,萬分驚訝地看着親王。
親王的情緒從來都是大開大合,無論高興與憤怒,親王都很樂意将它們寫在臉上,他是整個奧斯的領主,不需要有任何掩飾。
但像悲傷這類的情感,比爾身為親王身邊最親近的侍從也很難見親王這樣的神情。
“親王,”比爾走到沙發旁,懇切道,“您怎麽了?”
蘭德斯雙手靜靜地看着窗外,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回應侍從的關心,他是個富有的人,這并不是指他有多少封地,封地能收上來多少稅收,而是他從未覺得自己欠缺什麽,或是極度渴望什麽,征服整個大陸這樣的目标于他而言更像是宿命般的責任,他背負着什麽,他在心中極其确定,而神父令他感到原本擁有一切的他仿佛頃刻間就一無所有了……
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鑽入那個缺口,他發了瘋似的在想着神父,他不相信,不願意也不想要認為神父是那樣将肉體與靈魂分開的人,不,他一定也是愛他的,親王一時情緒激昂,确信自己一定是得到了神父的愛的,一時又陷入更深的漩渦,懷疑神父從頭到尾都是在耍他。
可是為什麽呢?難道是因為他一開始的冒犯令神父記恨,一定要向他還以顏色?可他已經受到過教訓了,還是他的求愛過分草率,不,不,他不該從自己身上尋找原因,他應該想一想神父,這麽想的話……神父到底有過多少情人……
嫉妒如同成千上萬的螞蟻一般啃噬着親王的心,他身上籠罩的悲傷轉向了憤怒,熊熊地燃燒着他!
夏爾曼在神父身邊不斷繞來繞去,那個不懷好意的家夥……
親王猛地站起身,将比爾吓了一跳。
“神父現在在哪?”
“我去問問。”
侍從很快就問出了神父所居住的宮殿,他勸解道:“親王,您是和神父産生了什麽分歧嗎?神父他那樣溫柔善良的人……”
對侍從的誤解,親王懶得解釋,走廊中腳步聲和拐杖聲噠噠作響,門口的仆人惶恐地行禮,親王猛地推開門,比爾擡腿跟着,沒想到親王居然在門口站住了,他控制住自己的腳在原地搖晃站定,沒有撞到親王身上,“親王,您……”
“嘭——”的一聲,門在比爾面前用力關上了。
這是個有些偏僻的房間,四面窗簾拉得很緊,水晶吊燈上的那幾十根蠟燭都未被點燃,屋內昏暗無比,神父赤着腳踩在脫下的衣服上,他赤裸的身體白皙潔淨,肌膚的光滑色澤如同一尊美麗的雕像,手上正提着血紅的主教外袍,他背對着大門,聽到開門聲後才微微轉頭,金色的頭發輕輕拂過他的後頸,那雙無焦距的綠眼平靜地掃射過來。
親王的心髒像是被子彈給擊中了。
神父嘴唇微微動了,“蘭德斯?”
親王喉結輕滾,他克制住澎湃的心潮,低聲道:“我要你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很願意。”
神父的神色語氣都很寧靜,這令親王也冷靜了許多。
親王雙眼之中逐漸升起渴望而期盼的光芒,他克制着讓自己的聲音不要洩露那一份渴望,用最尋常不過的語氣,仿佛閑談一般,就是這麽随便問一句,絕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是第一個有幸和你共度愉悅時間的男人麽?”親王道,他說完,屏住了呼吸,将目光緊緊地凝視在神父臉上。
求你了,求你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了——
他在心中高聲吶喊。
神父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