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一抹讨巧笑意還沒漫上唇角,一聲質問就真真兒響在耳邊:“就不能小心點?”疑問的句式,卻是質問的氣勢。
沒有主語,卻叫僅有的聽衆振聾發聩。
蘇瑾下意識心虛,可下一秒,又不可抑地冒火。
這人,怎麽就不能好好說話?
兇神惡煞,怪吓人的。
氣呼呼地盯回去,張開嘴來,想要伶牙俐齒堵氣回去。
誰料,肩頭卻是一松,想要目标攻擊的人物,二話沒有,放開她,轉臉就坐了回去。只留一道倔強的背影,默默的,沒多言語。
做好事不留名的路人英雄似的。
可若真是個不相識的路人,照她蘇記者的職業習慣,估計得尾随搭讪聊一出新聞,或者至少也要順手點贊發一通稱贊。
不管怎樣,都要與他說話的,自自然然,沒什麽顧忌。
可張開了的嘴,不知第幾次無所作為地閉上了。
剛剛近在咫尺的面孔,她看得分明。
同她一樣,他的臉上,也有了三年前的神情。
三分無奈,三分氣惱,三分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還有一分不知拿她怎麽辦才好的放心不下。
窸窣一陣聲響,車子跟着一晃,椅背重又擋住視線,世界也重歸于平常。
跟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車裏的空調還開着,車外的熱量卻已乘虛而入。沒了遮擋,更加肆無忌憚。
“瑾姐?”小姜妹子探着腦袋,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剛才招呼過一聲,見蘇瑾有意從那邊下車,便半關車門,抽身出來。那輛出租車駛過,她驚得愣了下,才想起驚呼提醒。
幸好,打開車門才發現,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明明是一場英雄救美,卻沒人跟英雄道一聲謝。
只剩下兩個人,氣氛好像更加別扭。
小姜有點囧,猶豫了下,還是選擇正常交流:“瑾姐,你還是從這邊下吧。”
“嗯,好。”蘇瑾答應着,看着前面的人,卻已經關上身邊的車門,抱着背包往右邊挪了過去。
沒有想象中的出言挽留,安靜的目送告別,真跟路人一樣。
算了,既然他要裝,她就奉陪到底。什麽手機號碼郵箱地址,她才不稀罕,統統見鬼去。
蘇瑾賭着一口氣,蹭啊蹭到車門邊。
跨出車外,背包沉下,壓着胳膊沉甸甸的,叫人煩心。
“沒事吧?”孫律師從車後迎來。
他身前,三只行李箱并排,被一并推着向前。
剛才他在車後,正搬第三只箱子,只在轉身之間,感受到身側車子馳過。再回頭,看見左側後座車門微開,也只來得及低叫一聲“小心”。
車裏的蘇瑾,顯然是沒有聽見。
“沒事。”蘇瑾反手背上背包,整理着壓褶衣服的肩帶,轉向孫律師時,已經一臉輕松。
身邊,小姜貼心幫她關上車門,還不忘俯身,跟車裏的人說聲“謝謝”。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車裏的人朝這邊俯就,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墨鏡未摘,雙唇緊抿,自帶一股子拒人千裏之外的氣勢,一路未變。
孫律師終于空出手來,代表三人小團體,沖他揚揚手,道別的意思。
可車子始終未發動。
禮貌禮儀這東西,說起來繁文缛節,做起來也着實奇特微妙。
就比如,這分別時刻,到底是送人的人先離開好呢,還是被送的人先轉身好?
出于禮貌,孫律師挺着腰背,堅持等辛苦一趟的警察同志先行離開。
可車裏的警察同志,卻也穩如泰山,一點沒有先離開的打算。
兩個大男人,就這麽一外一內一站一坐隔着一明一暗兩副鏡片,停頓了一、二、三秒鐘。
一點奇異的尴尬。
“咳……”終于,車內的警察同志先憋不住,皺着眉,正經催道,“你們趕緊進去吧。”
于是,尴尬破解,上了發條似的,三人終于活動起來,拉起行李箱,再次鄭重道別,兩前一後地朝站前廣場走去。
後面的那個,就是蘇瑾。
她心裏,還惦記着烤串的事。口袋裏的身份證,焠了火似的,燙得她恨不能扔掉。這火車票,能不能就不取了……
心裏有事,腳下的步子就不順溜,走得是一步三停頓,就是忍着,才沒回頭。
路邊的警車,停着沒動,還在原地瞅着她似的。車窗是關上了,可車裏的人,肯定是還在的。
這人,還真要把互不相識一裝到底。還真是……
蘇瑾咬牙切齒,抓着拉杆箱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可還是推着箱子往前走。
進出熱鬧的售票大廳,眼見着越來越近。
忽然,包裏的手機叮鈴咚隆地響起,貼着內側的口袋,嗡嗡振動。
這個來電鈴聲,不是家裏人的,八成和工作有關。
蘇瑾立時嚴肅起來,腦袋裏的胡思亂想,一下去了大半。
政法記者做了三年,雖然剛剛開始獨立采訪獨當一面,可也是專業品質加上專業精神換來的職業發展。
她腳步沒停,反手拉開背包拉鏈,摸出手機。
為方便找到,放手機的時候,直接放在最裏層。即便所在處有噪音吵鬧,聽不到來電,也能透過背包,感覺到來電振動,不會錯過工作電話。
果然,是主編打來的。
她是社裏優待新人的标杆模範,四十歲的小女子,平日裏大着嗓門來去如風,面對新人小輩總是春風和煦關懷備至。
蘇瑾這次的獨立采訪,就是她給批下來的。
“喂,陳編。”蘇瑾接起電話。
“喂,蘇蘇啊,你還在H市麽?”聲音亮堂堂傳來,聽口氣還挺急。
“我還在,怎麽了?”蘇瑾答應着,人已經随着小部隊,站在了售票廳門外。
不是節假日,開放的安檢口不全。隔着一層玻璃門,等着過安檢的乘客排了一小段隊伍。
孫律師回身,等着後面兩個跟上,好一起排隊。
卻看見落在最後的蘇瑾,接着電話,越走越慢。最後,幹脆扶着行李箱,在門口停了下來。
下意識的,他朝來時的方向遠望一眼。
車水馬龍的站前路邊,送他們來的那輛巡邏警車,還靜靜停在原地。
他眯了眯眼,又去看蘇瑾接電話的神情。停在他身邊的小姜,也回頭留意起蘇瑾。
蘇瑾還在“嗯嗯”“好好”應着電話,臉上神情還挺認真。她停下行李箱,擡手朝他們示意,要等一下。
電話裏,陳編痛快地給她安排工作行程:“下星期H大有個法學研讨會,周一周二開兩天。本來是讓小肖去的,他那邊跟的個案子下周一開庭,去不了了。你就幫他頂一下。”
“就我一個人?”蘇瑾沒跟過那場面,不知道多大陣仗。
“嗯啊。這研讨會規模不大,你一個人足夠了。”陳編倒是對她很放心。
“好。要啥樣的稿子?”
“中長篇幅吧,再配一兩張圖片,沒有圖也可以。主要是幾家觀點寫明白就好。”
“嗯,好。”蘇瑾點頭。
“這兩天你就住那邊吧,別來回跑了,挺累的。周末可以先去H大摸摸場地。費用回來一起報。”陳編就是大氣,随口就允了她兩天公費休閑假。
“嗯,謝謝陳編。”蘇瑾認真道謝。
這種任務,看似嚴肅又難搞,其實算是個美差。
不用頂風冒雨,沒有糾紛混亂,開在大學校園裏的研讨會,其樂融融,氛圍和諧。一般都有餐飲安排,還能招領出差補貼,說不定還有不大不小的禮品相送。
也是蘇瑾人緣好,這樣的空缺,大家都能想到她,給她這個初出茅廬漂在S市的單身妹子一點小小甜頭。
“行了,那這回就拜托你救急了。回頭我讓小肖把邀請郵件轉發給你。”
“嗯,好。保證完成任務。”
南來北往的男男女女,從她身邊穿梭而過。
蘇瑾終于挂上電話。
前面,孫律師和小姜還站在人流裏,等她跟上。
她握着手機,拉上行李走過去。
剛才醞釀了一路的脫逃說辭,原本以為不會有用武之地了,沒想到,這時候又能派上用場:“不好意思,我先不走了。”
“怎麽了?”孫律師微笑着,眉毛卻皺了起來。
短暫的反應,他還以為這轉折,跟警車裏的那個人有關。
蘇瑾揚了揚手裏電話:“主編打的電話,臨時有任務,就先不回去了。”
“什麽任務?”小姜妹子随口問,是女生間的閑聊語氣。
孫律師揚了揚眉,沒吭聲,也看着蘇瑾等下文。這個問題,他也很想知道。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對這通電話的來處,有那麽一點點小人之心的懷疑。究竟是誰讓她留下的?
蘇瑾挺坦誠,把任務全盤托出:“下周一H大的法學研讨會,社裏同事有案子要跟,去不了,主編知道我正好在這邊,就讓我臨時頂一下。”
“這樣啊。”小姜點頭,一臉不能繼續同行的遺憾。
出門在外,自家師父有點嚴肅,有蘇瑾這個能張能馳的同伴一起,讓她感覺随意輕松不少。
孫律師也表示理解。
那個研讨會,他也知道。從幾年前開始,H大辦了好幾屆了,學術性的,規模不大,最近兩年才開始擴大影響。
他們所裏有H大的校友,說不定也有收到邀請。不過,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