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蘇瑾一手搭上門把手,側臉朝向窗外,和并排車道上黑色私家車裏探出頭來的圓臉小胖子,隔着窗玻璃上的窄窄縫隙,大眼瞪小眼。
她挺滿意小胖子臉上的,敬畏驚恐。
一雙烏黑大眼,在她臉上和車外的警車标志間來回游移,大概是不相信,她如此純良美好的小阿姨,會是坐在警察叔叔威武警車裏,被游街示衆的犯罪分子。
蘇瑾沖他咧嘴一笑,表明自己對眼下的處境尚算滿意,畢竟“抓”她的警察叔叔英武帥氣品貌上乘。
然後,更滿意地看着小胖子滿臉僵硬,默默縮回車裏。
這小孩,大概以為自己遇上了個腦袋秀逗的怪阿姨,或者幹脆是個窮兇極惡的女魔頭。
小孩嘛,就是這樣滿腦子精力旺盛的想象力。
蘇瑾抿着嘴,被自己的腦洞逗得發笑。全然沒有意識到,她這樣的念頭本身,就是想象力過剩的表現。
跟她腦補出的小胖子,沒什麽兩樣。
平日寫起稿子來思路清晰,一時卻想不到這一層,也因為此刻的腦子裏,忽然惦記起另一碼事——
待會兒這趟火車,是不是非趕不可?這票要是退掉,是不是就能暫時留下?
今天是周五。
即便回去,兩天周末也是待在合租小屋裏碼字寫稿,要不就是和同屋的同學兼室友出門逛街聚餐,來一頓燒烤配可樂滿足口腹之欲。
寫稿還不是哪裏都可以?
要逛的街也不見哪裏有差?
燒烤可樂麽……即便作陪的人不一樣,也好像沒什麽不能變通。
所以,是不是跟孫律師他們打聲招呼,叫他們先走,不用管她?
……那這招呼,是現在就打,還是待會兒到了車站再開口?
蘇瑾目光平移,想看看副駕駛座上的孫律師,此時有沒有餘力分個神,接收一下她的靈犀暗示。
沒防備的,撞進後視鏡的監控領域。
那副墨鏡跟剛才一樣,架得好好的,遮得旁人不明真相。可她就是覺得,鏡片後的一雙眼,剛剛與她擦碰而過。
此地無銀的心無旁骛。
她忽然又想起胖警官這一番坑蒙拐騙式的暗中撮合。
惦記退票以前,好像還有重要的事确認——她計劃中的目标人物,是不是願意陪她一起燒烤配可樂……
工作日裏,又非早晚高峰,車子一路暢通無阻。火車站轉眼就到。
站前廣場熱熱鬧鬧,和他們來時一樣。接人的,拉客的,排隊的,等車的,人來人往,面貌模糊。
人多混雜的地方,小偷小摸趁機下手的也多,人群也早習慣了警車逡巡,來去無礙。沒什麽人多注意這一輛。
站前的馬路,比其他地方擁擠。沒到站前,車子就開始擁塞遲緩。
“要不就在這兒停吧?我們走路過去。”孫律師有意替人着想,一邊客氣着,一手已經開始解安全帶。
車站在路南,他們在路北,隔着一條四道寬的馬路,要是坐車過去,還要掉頭繞彎。
“沒事,我送你們過去。”操着方向盤的手移過去,按開放在身側的手機屏幕,男人微側過頭,看了眼上面的時間,“現在還早,來得及。”
“咔噠”一聲,孫律師手裏的安全帶已經脫了扣,聞言猶豫一下,又聽話地扣了回去。
他是不着急,也沒必要拒絕人家好意。只不過……
借着車子放慢又啓動,他偏頭,朝後排瞧上一眼。
駕駛座後面,蘇記者目不斜視,正愣愣盯着前排椅背,眉頭微皺,一臉凝神思量又不知何解的思考者模樣。
像已深陷腹稿之中,又像幹脆無聊走神。
孫律師跟着皺了皺眉。
他自诩眼明心亮明察秋毫,可這一下子,也愣是讀不出關鍵。
他又回頭看小姜。不知道她在後排比肩而坐,是不是覺出更多端倪。
小姜妹子正襟危坐,收到自家師父詢問一撇,也只能眨巴大眼,一臉天真純良。
她也是一頭霧水兩眼昏花一個頭三個大。
從上車起,她就朝身邊頻送秋波,企圖逮着機會探出一星半點謎底八卦。
無奈身邊這位,從一開始就一副飄忽不定魂魄出竅的修仙樣兒,任憑她秋波陣陣水漫金山,也是無知無覺,悄無聲息。
要是不念着胖警官齊隊的作妖舉止,她還真以為,蘇記者這反應,是美色當前給迷的。
可事實明擺着,此事另有隐情。
這一路行來,她絞盡腦汁大開腦洞。
從看過讀過聽過的各種小說電影連續劇裏,吸取經驗教訓日月精華,對這一對年紀相仿相隔兩地貿然重逢就氣氛異常的男女之間,可能發生的各種恩怨情仇愛恨糾結猜了個遍。
抽象如國仇家恨,具體如江湖兒女,崇高如為愛獻身,低俗如三角虐戀,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沒辦法……誰叫她是個二十出頭飽覽故事的年輕單身妹子,正是想象力豐富好奇心爆棚的年紀哎……
而且,每想一出,她眼裏的前後兩人就要換一身行頭,時空穿越,變身故事主角,好一番毫不知情的傾情演繹。
可無奈,不管她想出多少可能,也沒人站出來,當真為她答疑解惑,指點哪一個才是符合事實發展規律的真實答案。
所以,面對前方師父一臉詢問,她也只能悄沒聲兒地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于是,車裏重又陷入沉默。只有前排的空調,呼呼吹着涼氣。
車窗外,車水馬龍喧鬧更近。
車子沿着左轉道,緩緩繞過欄杆,掉頭,右行,随便哪一截馬路牙子都能成為停靠下車的地界。
蘇瑾覺得,自己的心跳,也随着車速,一點點遲鈍下來。
她還是沒想出來,要怎麽當着前方這家夥的面,跟孫律師說,可以不用管她,他們兩個只管自顧自先走。
也沒想好,要怎麽當着孫律師的面,問前面這家夥,好歹也是他鄉遇故知,能不能請她這故知留下喝個可樂烤個串。
于是,就這麽眼睜睜看着車子慢慢轉彎,慢慢向前,慢慢靠邊,最後,慢慢停在了一片還算空曠的馬路牙子邊上。
前面的人剎車,熄火。
孫律師已經麻利地解了安全帶,一邊推開車門,也沒忘回頭道謝:“辛苦了,謝謝。”客氣又鄭重。
壓迫歸壓迫,可他知道,這位警察同志跟他是一類人。看起來不多說話不甚合群,可做起工作來,認真嚴謹一絲不茍,幾乎不見私人感情。
他挺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
可要從他身上瞧出一星半點的內幕八卦,幾乎等同身撞南牆,最好提早死心。
他不是沒有好奇心,只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所以,幹脆不要留戀戰場,早早下車,說不定能早從蘇記者本尊口裏,聽到些只言片語。
別誤會,他不是個愛八卦的人。
只是對跟蘇記者有關的事,有那麽一點多餘的疑問而已。
駕駛座上的男人領情地點頭,卻沒有下車的意思。他朝身後微轉了下頭,頓了頓,才又緩道:“我就不下去了。你們自己路上小心。”
不似初次見面的特意叮囑,欲蓋彌彰的意有所指,是說給某個人聽的。
孫律師心領神會,卻假裝沒懂,半個身子跨出車外,回身朝男人颔首微笑,揮手道別。然後,砰然關上車門。
後排小姜也開門下車,一腳踏入半下午的暑氣裏。
她這邊挨着路沿,不知道蘇瑾想走哪邊,就一直開着車門,等着。
孫律師也已繞到車後,打開後備箱,挨個往外拎行李。
暖熱的空氣,從車門湧進來,後座上的人,卻遲遲沒有動靜。
前面的人好像也不急,就這麽陪她坐着,沒回頭,也不言語。只是刻意躲避開角度,沒法在後視鏡裏與人相遇。
“瑾姐?”小姜扶着車門,探身進來,不掩一臉問號。
蘇瑾剛張開又不知說什麽的嘴,又默默閉上了。平日裏的伶牙俐齒談笑風生,總在這種關鍵時刻拖她後腿。
她轉頭沖小姜一笑,嘴裏說着“來了”,搭在車門上的手,就是一個用力。
車門微張一條縫隙。
實在不知如何僵持下去,有點認命。蘇瑾有點死心了。
算了,今天到此為止吧。三年前的舊事,原本就沒想這麽快重提,這回遇上也是意外,突如其來,不只是他,她自己也是猝不及防。
再看他前面坐着,穩如泰山,一副好走不送的超然。
着實叫人氣結。
可她也不是一點脾氣沒有的。
她抱着腿上磨了角的背包,剛想邁腿出去,忽然腦袋又靈光一現。
她好像,還沒要到他現在的聯系方式呢。
腳上的動作一停,剛想回身言語。一個“哎”字還未出口,忽然一股力道從前而至,抓在她肩頭,把她重重拽回座椅。
一聲招呼變成半聲驚呼:“啊……”
車門外,一輛出租車嗖然駛過,險險擦着車門。半個人的距離,差一點就剮在她身上。
接着一聲喇叭長鳴,又吓了蘇瑾一跳。
路這邊的交通,不知什麽時候通暢了些。那車裏的人,大概就趕在這一時入站上車,火急火燎的。
跟她一樣,不知道看路。
蘇瑾受了驚,剛想撫着胸口,呼口氣緩緩。
擡起胳膊轉過臉,一張黑臉堪堪堵在眼前,陰沉沉的,兇得吓人。
穩坐前排的人,不知何時已探過身來,從前向後,大半臂膀擠在兩座椅間,鉗子一樣,摁得人不能動彈。
黑色的單薄外套,袖口間露出的小臂,緊繃着,青筋根根分明。
隔着薄薄的墨黑鏡片,不甚明朗的目光,直勾勾盯在她臉上。
蘇瑾剛呼出的半口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三年之間都沒動靜的條件反射,這會兒卻突然蘇醒——面對這人教訓人的冷臉,她的反應是……立刻服軟。
一點反抗精神也無。
……還是這麽勇于承認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