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還城 (一)
第89章 還城 (一)
危懷風接回王玠的消息一經傳開, 衆人沸騰。
顧文安在官署裏忙着批閱軍報,聽得消息,興奮得差點把手拍斷, 便想要盡快見王玠一面, 卻被告知危懷風一行剛從極兇險的境遇裏回來, 眼下元氣大傷, 正要休養。
扈從傳話不假, 回房裏後, 危懷風第一時間給樊雲興回了封信, 接着便想悶頭睡上一天一夜,結果硬被角天攥着衣袖拉起來,要他先洗一洗臉。
危懷風不看不知道,一看銅鏡, 被裏面那張鍋底一樣的臉吓得困意去了一半,想起回來的路上是頂着這樣一張臉與岑雪同乘的,臊得磨牙。
“金鱗也真是, 少爺你髒成這樣,也不知道打盆水來給你洗一洗,這讓岑姑娘看着, 不是有損少爺的風姿嘛?”角天哪壺不開提哪壺,伺候着危懷風擦完臉後, 又道,“少爺,這兩日,你那兒的進展如何?”
老實說, 角天心裏無多大格局,這一問, 問的絕對不是關于王玠的大事,而是危懷風那一招“欲擒故縱”奏效沒有。
危懷風腮微動,想起岑雪,一時不知該如何答。
那次“霸王硬上弓”失敗以後,他是痛定思痛,決定改成用“欲擒故縱”來博一博了,這次讓岑雪陪着一塊去勸說王玠,也是存了一半這樣的私心。
王玠是怎樣的人,值不值得信任、擁護,該不該取代那兩人,成為終結這亂世的明君,他相信岑雪會有自己的判斷。如果最後他們不謀而合,那便是皆大歡喜,從此,她顧慮的,他會為她解決;她背負的,他會替她分擔。
當然,若是她執意堅持岑家的立場,他也會尊重。只不過,那于他而言,必然是個極痛心的結果了。
念及此,危懷風試圖尋找出一些事态向着“不謀而合”發展的線索,發現回想了一大通,痕跡并不明顯。
角天看他半晌不吱聲,心領神會,從一旁取來兩封信,進言道:“少爺,要是您那招不夠奏效,我這兒還有一個制勝法寶。這是從夜郎寄來的信,昨兒剛到的,一封是夫人寫的,另一封,你猜是出自何人?”
危懷風瞥向那兩封信,聽得“夜郎”,眉心已蹙,一副不大情願的模樣。
“這一封,乃是王女殿下寫給您的!”角天兀自開口,聲音高亢,殊不知,一人走在門外,正欲進來,聽見這一句後,剎住腳步。
危懷風瞥那信一眼,興致更無,讓角天滾出去。角天念叨:“這是王女殿下頭一回主動寫信來,少爺真不看一眼?萬一可以用來……”
危懷風嫌聒噪得很,按着角天的臉往外一推,角天踉跄兩步,看見屋外的岑雪,臉色一變。
“岑姑娘!”
岑雪提着藥箱站在門外,本來打算走了,被喊住後,局促一笑:“懷風哥哥好像受傷了,我送些傷藥過來,勞煩你幫忙給他看一看。”
角天心知差點闖禍,力挽狂瀾:“不不不,我笨手笨腳,幫不得這種忙的,懇請姑娘大發慈悲,進屋給我家少爺看一看吧!”
岑雪被他弄得進退維谷,角天趕緊從她手裏搶過藥箱,放進屋裏,接着一溜煙出來,從她眼皮底下“嗖”一聲消失。
岑雪無奈,往屋裏看,對上危懷風投來的目光,那眼神安靜堅定,乍一看,竟有幾分期許。
岑雪走進來,看見盆架上的水。危懷風解釋:“剛洗完臉。”說着,眼神微動,臉湊過來,“幹淨沒?”
岑雪擡目,他湊來的臉近在咫尺,不再是先前的鍋底色,熟悉的膚色煥發容光,鼻梁上落着一抹冬陽,映在頰腮,照出纖細絨毛。
岑雪閃開視線:“嗯,幹淨了。”
危懷風眼往後瞄,在她薄紅的耳根上停頓一瞬,頗滿意地離開,退回桌前坐下。桌上放着角天搶進來的藥箱,以及被他擱置的那兩封從夜郎寄來的信,岑雪一眼便看見了,想起進來時聽見的那句話,欲言又止。
危懷風便也先不提,道:“進村救人時,被一根燒着的房梁砸中了後肩,傷口可能有點吓人,你怕不怕?”
岑雪聽得竟是這樣的傷,心懸起來,不再顧及什麽信:“我先看看,若是不行,便叫大夫來。”
危懷風開始脫衣,冬日天冷,衣服自然多而厚,然而他穿的并不算多,外氅是早便脫了的,這廂不過着裏外兩件衣衫,兩三下便脫盡了,胸膛半露,一側臂膀則完全袒露,肌肉夯實,特別是靠近肩膀那塊,鼓鼓一大包,鐵塊似的,岑雪看在眼裏,臉頰登時熱起來。
後肩果然有一片傷痕,因是被火燒着的房梁砸中,除淤青外,還有燒傷,萬幸不算很嚴重。岑雪從藥箱裏取來傷藥,便要上藥,眼皮底下的那塊虎頭肌倏地一縮。
“我是不是得先沐浴?”危懷風往旁躲開。
“這傷不能碰水。”
“那兒不碰便是了,別的地方總要洗吧。一身的黏汗,待會兒臭烘烘的,睡覺都不踏實。”危懷風歪着頭,對上岑雪怔然的眼神,一臉認真。
“那……”
“很快,你坐着等一會兒。”
危懷風說完,把衣衫一攏,往外喊角天。
角天本來躲在窗外聽牆角,聽見危懷風喊要熱水沐浴,大驚大喜,麻溜地進來置辦,一邊忙活,一邊轉頭看外間坐着的岑雪。
危懷風走入屏風裏,喊他:“過來。”
角天一步三回頭,跟上危懷風,走進屏風後,低聲問:“我伺候少爺?”
危懷風白他一眼,是個“那不然呢”的含義,交代:“後肩的傷別碰水,其他地方,随便洗一洗便是。”
角天會意,莫名有點失落,開始幹活。
廂房不大,屏風後的浴桶離外間桌案不過三丈多遠,岑雪如坐針氈,起身:“我先……”
“破廟裏的火是你放的嗎?”危懷風的聲音忽然傳出來,清晰可聞。
岑雪坐回圓凳:“嗯。”
“那幫捕快也是你從衙門裏調來的?”
“嗯……”
“不是都說了來的是梁王的那支暗衛,你上回在關城外被他們伏擊,萬幸無險,這次怎麽還要趕過去?”
聽及此,岑雪心神微亂,想起那些以饕餮為圖騰的黑衣人,坐在桌前半晌不動。
不知多久後,耳畔忽地傳來角天的贊嘆——
“少爺,你這塊肌肉長得真快,又大又硬,我一只手都握不過來了!”
“……”
岑雪一怔,下意識往屏風那兒看,關于危懷風肌肉的畫面一下從腦海裏掠過,她整個人火辣辣地燒起來,像被火烤。
“上回我給少爺擦洗,這兒都不算什麽,這才多久,居然精壯成這樣。還有這兒,都八塊了!”
角天的贊美聲滔滔不絕。
“啧啧,這麽長,少爺你……厲害啊。”
“……”
屏風後,角天捧着危懷風一頭濕漉漉的長發,由衷贊美。危懷風靠着浴桶,饒是存有私心,不打算阻止角天的荒唐話,聽得這一句“這麽長”,俊臉仍是臊紅起來,耷着眼:“你是麻雀投的胎嗎?”
“怎麽這麽說呢,要投胎那也是喜鵲投的嘛,是不是?”角天嘿笑,捧着那一束濕發,“啧啧,當真是長啊。”
屏風外,岑雪聽完這一連兩次、情真意切的“長”,不知道究竟是在誇哪裏,因為不知,整個人反而愈發局促,總感覺那地方估計很私密。
便在要坐不住時,裏面的動靜總算消停,不久後,危懷風一身亵衣走出來,外披錦袍,濕發攏在左側,岑雪還是頭一回看他這樣居家的模樣,心急跳兩下,看回手裏的藥瓶。
“久等。”
危懷風坐回原位,角天找來棉布替他包起濕發,被他擡指一揮,打發走了。
岑雪看他再一次把上衣脫下,沐浴後的黑膚煥發光澤,肌理分明的肩背映入眼簾,更顯性感。
“怎麽不動?”危懷風疑惑。
岑雪斂神,腮上飛起一抹紅暈,悶頭開始擦藥。
傷口本是疼的,可是被那清涼的藥膏與溫軟的指尖擦過,激開的便不再是痛,而是直抵心髒的酥麻。危懷風身體繃着,手放在桌上,目光凝在地板上,那裏有彼此交映的影子。他看着,忽然道:“這次若沒有你不顧危險趕來幫忙,我難解趙家村之圍,殿下也不會改變心意,與我回城。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你想什麽時候走,與我說一聲,我派人安排。至于交還明州城一事,我打算修書與令尊,請他來一趟,你看可否?”
岑雪的指尖微顫,臉色因他突然提及正事而改變——王玠下山,順利入城,她要做的任務已算完成,按照約定,危懷風不僅要放她走,還要交還明州城了。
“為何要我父親過來?”岑雪先問。
危懷風眨眼:“我是這麽想的,反正你都要走,他親自來一趟,既能談事,又能接你,一舉兩得。我與慶王有宿仇,他幕府裏許多人我都不熟悉,若是換做旁人來交涉,我也不放心。”
“好。”
“那,在他來以前,你先在這兒多住幾日?”
岑雪擦着藥膏,從他看似随意的語氣裏聽出一種鄭重的期盼,柔聲應道:“嗯,我有件事,正好也要在城裏查一查。”
“何事?”危懷風藏在睫毛底下的眸一亮,手指摩挲着桌面。
“一點私事。”岑雪道,“既然懷風哥哥願意放我離開,那能否讓我自由出入官署,行動不再受限?”
“當然。”危懷風爽快答應。
他這樣坦誠,幾乎毫無保留,岑雪心裏更軟,不再藏掖,說道:“我覺得那些以饕餮為圖騰的黑衣人有些奇怪。”
危懷風并沒想到她會補充這一句,畢竟她心裏總是瞞着許多事,并不向他敞開。“為何?”他問道。
“那次在關城外,他們突然襲擊我與師兄,師兄下車應對時受了傷,我本來也想下車查看情況,結果剛推開車門,前方便有一支亂箭朝我射來,是車旁一名黑衣人拔刀相助,我才幸免于難。”
“你的意思是,那個黑衣人救了你?”危懷風聳眉。
岑雪點頭:“他們似乎并不想傷害我。”
回憶那日情景,岑雪滿腹疑窦,越想越感覺疑點重重。危懷風道:“昨夜你帶人上山時,可有遇見他們?”
“遇見了,他們人不多,藏在破廟外的樹林裏,首領是一個披着黑鬥篷的男人。”
“多高?”
岑雪思忖:“應該與你差不多。那時他們準備撤退,我叫捕快們放箭,那個男人的左手臂中了一箭。”
男人,個高,身披黑鬥篷,左臂受傷……有這些信息在,要想搜出人來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危懷風道:“我以前查過這一支暗衛,的确隸屬梁王麾下,不過首領并非行伍中人,而是一名身份尊貴的文士,被他們喚為‘公子’。你從小長在盛京,認識你的世家公子應該不少,莫非是……舊相識?”
這一段說得含蓄,什麽舊相識能在執行命令的時候為她徇私,不外乎是對她有情義的。岑雪赧然:“我在盛京那邊沒有什麽舊相識。而且,你先前不是說,我在關城外被他們偷襲,很可能是岑家或慶王府裏走漏了什麽消息?所以我想,那人會不會是藏在我父親或慶王身旁的奸細?”
危懷風神思一動,沿着往深處想,覺出這件事的重要性來,正色道:“你若要查,我陪你。”
“好。”岑雪看着他的眼睛,應道。
離開廂房後,岑雪回房休整,躺上床,才忽然想起還沒問仰曼莎寄來的那封信。
扳指一算,離開夜郎也快半年了,危夫人為危懷風的大業考慮,肯定是時常與他有書信往來的,可是仰曼莎……為何要給他寫信呢?
念及此,心頭驀地酸酸的,岑雪腹诽一聲“小氣”,摒開那些胡思亂想,疲憊襲來,倒也很快睡了。
次日一早,角天來送膳食,說是危懷風昨兒下午便趕去軍所了,今日估計也不會回來,讓岑雪自便,要是需要出官署,便叫上幾個侍從跟着。
岑雪因要查一查饕餮的事,決定外出一趟,先在明州城裏逛一圈,了解一下城裏的基本情況。
明州隸屬淮南道,原是梁、慶二人勢力的交界點,往北,駐紮着朝廷的二十萬人馬,由千牛衛大将軍馮濤統率;往南,則是關系着明州要塞的岳城——史雲傑戰敗自刎後,慶王另派将領鎮守岳城,意圖繼續奪回明州,奈何接連三次猛攻,皆铩羽而歸。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連着三次在鐵甲軍面前碰壁以後,慶王似乎暫時放棄了硬啃這一塊骨頭,這些時日來,城外并無戰事。
不過,因為地理位置特殊,危懷風占據明州城,相當于被梁、慶二人夾在中間,盡管有西川劍南節度使嚴峪作為後盾,但長期來看,并不安全,他這次接走王玠以後,撤回西陵城,也不算虧損。
這日,岑雪在城裏逛了一圈,發現各大城門的戒備都相當森嚴,這些天來,除西川那邊運送糧草的隊伍外,便只有昨日危懷風親自護送的那些趙家村村民進城。這麽看,那幫饕餮黑衣人想必沒有混入城裏,僅是在城外的靈雲山出沒過,事發以後,多半緊急撤走了,想要從明州城裏搜出與他們相關的線索,怕是一廂情願。
岑雪心裏多少失落,回官署後,問起危懷風可有回來,被角天告知沒有。她知曉他軍務忙,便又問王玠在何處,角天說人一早便出門了,還不讓人跟,也不知是往哪兒去的,說完,用手擋着嘴:“岑姑娘,他真是以前被貶為庶人的九皇子殿下?”
“是,怎麽了?”
“他……也太像個庶人了。”
角天費解,想起王玠那一副潦倒模樣,糟老頭似的,全無半點帝王之氣,委實有點懷疑危懷風看人的眼光。
“庶人如何,皇子又如何?莫非天潢貴胄,便要比一般人多一顆腦袋,多一條胳膊?”岑雪不以為然。
角天說不是,賠笑兩聲,又道:“那,姑娘你覺得九殿下會是拯救這天下的明君嗎?若是你來選,你也會像少爺一樣選他嗎?”
岑雪眼神微變,從這看似尋常的一問裏聽出狡黠的窺探意味,淺笑:“為何要問這個?”
角天撓頭:“我……心裏好奇嘛。姑娘方便就說一說,不說……也沒事兒!”
岑雪便道:“你家少爺肩上擔有危家的使命,我肩上亦有岑家的責任。九殿下是明君,若是日後能平定戰亂,讓天下蒼生安居樂業,我誠甘樂之,心服口服。”
角天啞然,聽這口風,感覺危懷風那一招“欲擒故縱”怕是要徹底告敗,心灰意冷,急道:“那岑家和危家,為何就不能一起為天下蒼生謀劃呢?”
岑雪往外的腳步一頓,角天湊來:“姑娘,要不是因為當年那件事,您和少爺早便修成正果,指不定小孩兒都能滿院裏跑了,既然您也認為九殿下是明君,為何不勸一勸令尊大人,讓他棄暗投明,與危家一起共謀大業呢?”
岑雪不語,莫名想起危懷風要岑元柏來交涉歸還明州城一事,心頭某根弦被輕輕撥動,良久道:“人各有志,我不能左右家父的抉擇。”
角天結舌,整個人顯而易見地蔫下來。
岑雪慚愧,自知眼下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說了聲“抱歉”後,走出客院。
※
離開官署,岑雪去了一趟城東的漏澤園。
趙家村被燒後,危懷風下令把村民接至城裏休養,另派一支軍隊在趙家村原址十裏外一處山坳重新修建房屋。幸存的村民共有三十九人,被安置在漏澤園裏,那裏原是一座被廢棄的私家園林,因鬧鬼而日漸荒蕪,戰亂以後,成為城裏的一處難民所。
岑雪走進來,果然看見王玠在幫忙照顧傷者——村民裏少有毫發無損的,重傷有五人,輕傷二十一人,又因多是老弱,看顧的人力委實不夠。幾個從官署裏調來的小厮在天井裏分發飯食,王玠坐在房檐底下煎藥,他一襲破舊棉襖,從頭到尾沒打理過,蒲扇底下的風一起,撩開他成绺的發絲,他的頭渾然成了個雞窩。
岑雪沒再上前,默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念及來意,思緒萬千。
先前在客院裏,角天來問她,為何岑、危兩家不能一起輔佐王玠,她說父親有父親的抉擇,她不能左右,這是真話,但是這真話裏還藏着另一半沒有說——人各有志,她也想要有自己的抉擇。
王玠在破舊的夫子廟裏說——我從我心,輸又何懼。那天以後,這句話一直回響在岑雪的心裏。她想了很久,關于岑家,關于慶王,關于自己的一次次決定,最後慢慢明白,她的心,終究不是父親的心。
岑元柏要扶持慶王,要的是成王敗寇,贏者坐擁一切,可是在她內心深處,仍是殘存着一絲關于正義的不甘,仍是想說,人行于世,是非比輸贏更重要。這或許很幼稚,太過于理想化,是少年人的通病,是一場不懂得計較代價、得失的豪賭,可是在見過王玠以後,她不能否認,她為之折服。
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可以掩耳盜鈴,有人可以見風使舵,有人可以隔岸觀火。但是世事紛雜,人生百态,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含着利刺談笑風生。
岑雪想,她或許就是那個不能、也不想在喉嚨裏含刺的人,西羌一役便是那根刺,她吞咽不下,和解不了,故而無法與那些談笑自若的人并肩為伍。
拔走那根利刺,才是她此刻想要走的路。
沸騰的熱氣拱開罐蓋,王玠拿下陶罐,視野裏忽然出現一雙鵝黃色的繡鞋,他擡頭,看見岑雪在對面矮凳上坐下來,順手拿起一摞盛藥汁的陶碗,分發在炭爐旁。
“我能與殿下聊一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