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回
第二十六回
鮮血自嬴政的唇角溢出,陰氣入體整整九年,每時每刻,身上的病痛都在折磨着他。
但嬴政實在是太過于擅長忍耐了。時至今日,鹹陽宮中都沒有幾個人發現他的異常。
然而此時,原本與他共處多年,甚至讓他覺得都能算得上是有幾分乖順的陰氣卻突然翻湧了起來,沖擊着五髒六腑,令他險些在李斯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他知道該如何終止這一切。和氏璧已經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而與九年前完全不同的是,他與和氏璧之間的共鳴,足以使他不需要那位神秘仙人的另行提點,也能跨出超凡入聖的那一步。
但他的掌控欲卻讓他不願以此來解除困擾他多年的病痛。因為扶蘇還沒有歸來,他還沒有将大秦的未來逐一安排下去。
雖然這九年間他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布局,哪怕扶蘇行事手段不夠強硬,也不必擔心這個帝國會在他手中脫離控制。
然而,只要扶蘇一刻沒有回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便不能全然放心地離開。
生與死他不在乎,成聖與否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大秦,是那人口中所說的帝王道成聖者可保一國萬世之國運。
手中的和氏璧不斷地震動着,似乎在催促些什麽。
就像他當日察覺到東華和尚青那樣,嬴政此時也感受到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一雙眼睛在注視着他。
他以手掩口,試圖止住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但很快,玄色的衣袍便被浸染成了一種更為深邃的黑色。
宮人早已被他屏退,沒有人看到這一幕,可他卻又一次感受到了九年前的那種無力。
死生天數,當真不可違逆嗎?
偷來的時間,是不是注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倏爾,一道碧綠的光芒浮現在他眼前。那是一把劍,其上布滿了玄妙的蓮花纏枝紋。
“秦政,來不及了。”
東華不待嬴政反應,便引動了和氏璧中的帝王紫氣。他知曉,此舉可能會在兩人之間劃下不可彌補的裂痕,但鴻鈞拖不了天道多久,若是嬴政真的就此死去,那他們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部都失去了意義。
“東華紫府少陽帝君。”
嬴政一字一頓地開口。
他生性多疑,自不會真的不去探究東華的身份。之前閉口不提,也不過是為了維持兩人間無言的默契。
東華在他面前幾乎沒有太過于掩飾些什麽,所以除了連神仙之中都沒有幾個人知曉的妖皇帝俊的身份外,被扒了馬甲倒也不足為奇。
嬴政走的是悟道加立地成聖的道路,先前一直被東華以手段壓制着的帝王紫氣一朝爆發,引動道意,即使是嬴政自己也不能第一時間自如地控制。
而若讓他放棄接引道意任由身體崩潰……只要是有理智的人都不會這麽選,更何況是完成了一統天下這等偉業的始皇帝。
然而這不代表嬴政就會接受東華的做法。兩人之間是合作,沒有主從之分,即便是神仙也不能替他做決定。哪怕到了最後關頭,嬴政同樣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也不行。
東華的眼睫顫了顫,沒有說些什麽。
天道的反應比他預計的還要快,應該是有人提醒了祂。那麽之後的發展,極有可能會與他們之前所預想的不同。畢竟天道是個直性子,但是能夠提醒天道的那個人……昊天的手段遠不是天道能比的。
他現在所能做的,也是必須在第一時間達成的,就是讓嬴政成聖一事成為定數。
洪荒世界允許其中的生靈以帝王道成聖,這是盤古父神隕落前定下的規則,就連天道也不能違背。
只要嬴政成聖,那麽他們的謀算便可以稱得上是成功。無論如何,都能夠分薄天道對這個世界的掌控權。
地湧金蓮,紫氣盤旋,有虛實相生的龍影出現在鹹陽宮的上空。
然而很快,東華就發現這片空間被從人間分隔了出去。天庭主動擴張,将嬴政所在的宮室納入其中。
如此,天地異象便不能入凡人之眼。還有……時間!
“通天,扶蘇。”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
若嬴政成聖的異象出現在人間,心懷異心者自不敢妄動;若他們此時仍處在人間範圍內,待得嬴政成聖,所耗費的時間也不足以凡人生亂。等他們騰出手來,完全可以暗中保證嬴政留下的後手逐一實現。
然而此時,他們卻在天道的暗箱操作下,被昊天一起卷到了天庭。
天庭與人間時間流速的差距,會讓他們原本從容的時間變得過分緊張。
通天與東華對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青萍劍劃出一道弧光,帶着東華直往人間而去。
嬴政此時已到了成聖的關鍵時刻,既然昊天插手,那麽身為聖人的通天才是護法的最佳選擇。
至于不能直接出手幹預且有鴻鈞牽制的天道……東華手握青萍劍和東皇鐘,未必不能應付。
人間,上郡。
嬴政最後命李斯發出的那道旨意終究還是沒有傳到扶蘇耳中,天道不能直接插手,卻可以無限放大人心中的欲望與負面情緒。
扶蘇身為大秦長公子,在外多年,最終等來的,只有他父皇的死訊和一道讓他自刎謝罪的诏書。
“朕巡行天下,禱祀名山諸神以延壽命……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
扶蘇知道,此時的自己應該冷靜。蒙恬說得對,父皇一直未立太子,一夕之間傳來父皇突然駕崩的消息,所謂的傳位于十八公子,未必不是朝中有小人作祟,而這份诏書的真實性也顯然有待考證。
然而,一種絕望內疚的情緒卻充溢在他的心房,不斷翻湧,讓他根本無法用理智去思考。
無論如何,這樣一封诏書能夠出現在他面前,只能證明父皇确實已經不在人間。若非如此,何人膽敢違背父皇的聖意,挑釁始皇帝的權威?
而且他也知道,父皇的身體并不是驟然間出現問題的。他明明早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卻除了頂撞父皇,惹得父皇生氣外什麽都做不了。
後來父皇一氣之下把他丢到上郡來,他也确實如诏書上所說的那樣,沒能為父皇分擔分毫。
“無尺寸之功”……又有哪裏說錯了呢?
若不是自己能力不足,肩負不起父皇的期望,父皇這些年又哪裏用得着殚精竭慮至此?
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明白,卻什麽都沒有做到。
長劍已經握在手中,扶蘇感受着劍柄熟悉的觸感。這把劍也是父皇賜予他的,也曾被手把手教導過劍術。只可惜,文不成,武不就,及不上父皇之萬一。
确實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