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回
第十二回
“如此,便謝過道友。”
酉生沉默片刻,終是沒有推辭,接過了龍仙芝。不過他在将龍仙芝納入芥子後,手腕一翻,旋即取出了一支閃爍着如金如玉光輝的尾羽。
“此乃洪荒異種鲲鵬的尾羽,我昔年意外得之,今日便贈予道友。”
那是他數年前渡劫後褪下的尾羽。當時清源妙道真君被他驚動,他也才從其口中得知了自己身上竟然流淌着上古異獸鲲鵬的血脈。
鲲鵬昔年為妖族教化之先師,又是元鳳長子,不論他與妖皇之間有着多大的矛盾沖突,他創寫妖族文字以全妖族傳承的功德都是不能被輕易抹殺的。
只可惜鲲鵬不惜背叛妖皇、背叛妖族也要在巫妖大戰的關鍵時刻奪走的河圖洛書卻是天皇伏羲命定的證道法寶。面對人族當興的大勢,原本洋洋得意握在手中的先天靈寶變成了致命殺機,只能含恨隕落,倒是與他昔年為了成聖百般算計的對手紅雲落得了一樣的下場。
至于後來作為黃帝之孫、北海之神降世的禺強……黃泉路上走一遭,靈魂被蕩滌得幹幹淨淨,又與前世的妖師有什麽關系呢?僥幸留存的鲲鵬之身,或許也只不過是因為天道不願這天地間唯一的一只鲲鵬消失罷了。
除了超脫六道輪回的聖人,其他人,哪怕修為再高,終有一日也會迎來身死道消、重歸輪回的結局。便是現如今那些名列封神榜的神仙們,他們或可入輪回而不迷,可依仗的,也不過是封神榜中拘着的那一縷神魂。一旦神魂磨滅,封神榜破,照樣魂歸黃泉,将一身清氣反哺于天地。
便只不知,他身上所流淌的鲲鵬血脈,是源于妖師鲲鵬還是身為颛顼屬神的禺強……
酉生掩下心中萬般複雜的思緒,面上并未起什麽波瀾。
自那日褪羽以後,他就已經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不令大鵬之羽化形于外,身上的鲲鵬血脈也就不那麽容易被人看破。此時稱這支尾羽是意外所得,倒也不是有心欺瞞于人。只是洪荒異種的血脈傳承到底敏感,他也不願因此生出些是非,徒惹麻煩。
對他來說,有沒有鲲鵬血脈其實并不如何重要,他只當自己是個普普通通的蛇妖,便也不想提及有關血脈源流的事。
“這太貴重了,道友還是收回去吧。”
何赫吃了一驚,倒也沒想到白酉生竟能拿出這等異寶。
要知道,洪荒異獸的鱗、羽一向是修士煉器的首選。這倒也不是說血肉骨角就不珍貴了。只不過,鱗、羽在妖族渡劫時可能會自然褪下,而若是血肉骨角……人修與妖修怕是要自此結下血海深仇。
“我肉身強大,又不擅法寶,這支尾羽留在我手上也是浪費。你若不收,那龍仙芝也還于道友。”
“這……”
“好了好了,何赫你就收下吧。”沈途啪的一下将尾羽放到了何赫的手上。“你和白道友要是再客氣下去,我們就要錯過仙石化靈的異景了。”
沈途指了指山頂處他們目之可及的地方,果然,那塊巨石已經微微晃動了起來。其內氤氲流轉的五色雲霞,更顯出非同一般的神氣。
衆人也不再多言,只屏息凝神等待着這仙石化靈的異景。
卻不料,事情并未如他們所想的一般。一炷香後,那仙石竟崩裂開來,只從中産出一個如圓球般的石卵,見風而大,化作一個石猴。
“這……”
沈途不由得咋舌,而尚青則是若有所感,袖袍一揮,帶着他們遠遁千裏,隐去了身形。
果然,那石猴很快就學會了爬走奔跑,亦無師自通地拜了拜四方。下一秒,目運兩道金光,直沖鬥府。
天庭被這等異象驚動,雲氣聚集,玉帝親自觀問下界。若非他們此時已經離得遠了,怕是就要與那石猴一并落入順風耳、千裏眼的耳目中。
待得金光潛息,本只是好奇去圍觀的幾人才面面相觑了一番,驚魂未定地開口。
“我只道五彩石化形,必有異景,卻不想這般驚動天地。”沈途心有餘悸。
“此子身而不凡,若非尚青道友當機立斷帶我們遠遁千裏,受他一拜,還不知要結下何等因果。”何赫也是苦笑。
他們這些海外散仙,能夠有今日這等悠閑自在的生活,靠的正是不貪不求、袖手世外。若非如此,也逃不過昔年那一場封神大劫。卻沒想到,今日不過是為了那點好奇,竟險些惹出那麽大的麻煩。
也不是沒有道友說他明明有真仙之境,卻這般膽小怕事,失了仙道與天争命的氣魄。但……他知自己仙途幾何,比不過那等天之驕子,有朝一日命終坐化亦不怨不悔,又為什麽不能這般清閑安穩度日?
該争的時候他已經争過了,那些機緣也不是憑空落于他手的。只是人力有時盡,縱使仙為人之瑞,亦不能強求許多。
經此一事,幾人也失了繼續游覽之興致。不怪他們這般,天生異象,必有異事。他們都是修者,冥冥之中自然能算出他們親眼看着出世的這只石猴會在三界掀起多大風浪。于是就此告別,約定好暫時各歸洞府,待來日興起時,再一道相約出游。
“道友,我這便也告辭了。”
白酉生一直留到了最後,沖尚青拱手一禮,方才打算回返川蜀。
“哎,等等。”尚青卻叫住了他。“你尋龍血草,是為了你袖中的這條小蛇吧?”
“……正是。”
“此蛇不過是因投生得巧妙,在川蜀這等鐘靈毓秀之地方才得了仙緣,不比你天生異種。”尚青将一點靈光彈入酉生袖中,傳了那小蛇一篇入門道法。“她遲遲不能化形,正是因為體內天材地寶積累過多,尚未能完全吸收。你與其幫她四處尋覓靈藥,倒不如日日為她講道說法。”
尚青看着酉生臉上不自覺地透出的那半分茫然,失笑地搖了搖頭。也難怪他不會教養,依仗父血天生地養長到那麽大的小妖,哪裏會養得來孩子呢?
“你若不會,便去尋清源。”尚青看着酉生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自己也好好聽一聽。”
玄門三代第一人就在身邊,簡直是守着寶山而不自知。
尚青想到這裏就有點心痛,早知道當初就該不要臉面地下手把人家搶過來。不然,封神的時候就憑姜尚那個白胡子老頭,哪裏管束得了闡教那幫不通俗務又無法無天的小兔崽子?
酉生聽出了尚青的“嫌棄”,頓了頓,恭敬垂手。
“是,多謝道友指點。”
“你啊……”
尚青想了想,遂又贈了酉生一篇适合他的道法。
“就此告辭。”
※※※
月落星沉,日出湯谷,尚青也踏着晨明的微風回到了紫府洞天。
在東華宮亘古不變的明媚天光中,這一闕宮室的主人正靜坐于水榭之中,候着歸人的到來,就仿佛從他離開到現在,他一直靜靜地等在這裏。
曾經肆意張揚的通天教主不知為何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寧靜與安心,那是昔年他同兩位兄長一道時從未感受到過的東西。他認同他,包容他,并不強求要改變他。
他突然想起了那日萬仙陣前,居高臨下地望着他的兄長。
那時的元始還在勸他,勸他“迷途知返”,勸他想想“紫府的那位”。
他不是沒有看到元始眼中隐隐透出的三分不忍。可是啊,他并不願意去聽他們講封神之戰中到底隐藏了多少苦心孤詣,也并不在乎。
但他縱使不恨,卻終究還是怨的。
為衆生向天道截取一線生機是他的立道之本,也是他的成聖之基。他可以原諒他的兩位兄長夥同外人破了“非四聖不可破”的誅仙劍陣,卻不能原諒他們用這樣的手段證明他只是癡心妄想,“自命不凡”。
那一日,他見巫妖二族竭盡全力也挽回不了各自覆滅的結局,滿目慘烈之餘,卻看到了妖皇帝俊是如何拼上一切也要保下東皇的。一為這生死不負的兄弟情義,二為那算計天道的膽大妄為,他神魂大震,見這遇劫的蒼生茫茫然無所皈依,只覺心有所悟,于是以青萍劍立教,號約“截”,截一線生機以饋衆生。
他廣收門徒,他有教無類,是為了予他們生機與未來,而不是在天道降災時,親手将他們送上死路,或使他們仙途斷絕、茍延殘喘。
大哥和二哥想要在天道導引的頹勢下盡可能保全更多門人弟子,保住玄門三教道統,他不是不理解。但他卻想護住所有人,與天争一争這所謂的大勢所趨。哪怕最後有人犧牲,有人得全,也是各人争過、拼過的結局,而非他們信仰敬重的師長在背後衡量再三所安排的注定。
道不同,不相為謀。
自洪荒伊始,他從未料到,他與兩位兄長,最終竟會應了這句話。
便是老師鴻鈞,說知他委屈,卻也只會說他們是為了他好。
“回來了?”
東華在感受到尚青到來時便擡眼望去,見他眸光流轉,似突然有思緒萬千,也不細問些什麽,只擲去一壺黃酒。
“如今人間梅子正青,本欲替你釀上幾缸梅子酒。可惜你回來的早了,青梅尚在桌前,只能煮酒待你。”
尚青接過酒仰頭豪飲一口,旋身落座,看着眼前人手中的一盞清茶,倏爾朗笑了起來。
“不早,剛剛好。”
青梅煮酒鬥時新,天氣欲殘春。紫府水榭庭前,逢着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