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橋頭巷。
遲悠躺在床上看着唐淨發過來的聊天截圖,截圖頂上的備注是趙冬意。
小學弟拍到人家妹子在學校吸煙的視頻,好言相勸人家別再禍害高二那兩輛電動車,否則就把視頻發到校長和年級主任的郵箱裏。
——學姐,聽說你開學不久才被教導處找過,加上吸煙這條,記過處分應該不是問題。
配了張可愛的小貓咪表情包。
遲悠盯着那小爪子,認出了是軟糖。她下意識看了看窗外,窗簾拉着什麽也看不見,隐約能感覺到正午的熱烈天光。
她想小鄰居這會兒是不是也正躺床上看着手機,素來幹淨的眼神裏帶一點兒小心機得逞的狡黠。
遲悠給他回了條消息:謝啦
唐淨回:誤打誤撞,我本來是想看看她們會不會再潑奶茶什麽的,拍點作案證據,不過吸煙更好,升旗儀式剛說了要嚴懲
遲悠:真準備把視頻發校領導那啊?
唐淨:暫時不,看學姐們之後表現如何
遲悠樂了好一會兒,給他發了個“午安,趕緊睡。”秋高氣爽的,遲悠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個身,被小鄰居逗得心情飛揚。
唐淨也回了“午安,”把手機按滅放床頭櫃上。他躺床上,睜眼盯着房間裏的大地球儀。
剛才那個聊天截圖唐淨沒有發全,趙冬意像是終于想起來他們在二中那兒見過一面,當時這位學弟就坐在遲悠和向萊的對面。
她問唐淨:你們什麽關系?
唐淨實話實說:我和遲悠是鄰居
趙冬意回:裝什麽裝,喜歡就喜歡咯
唐淨不知道她從何得出的結論,或許又是女生所謂的直覺,也或許只是故意說一句給他添堵。
窗簾透出外面的一片晴光,偶爾有風吹過,帶動窗簾掀起波浪。鬧鈴響了,唐淨翻身起床,成功發呆錯過一個午覺。
下午頭兩節是數學,老費月考成績出來後心情高昂,理由無它——年級第一出在自己班,任哪個班主任都是面上有光。
唐淨盯着步訣的後腦勺,從這人緩慢的點頭動作判斷出他又昏昏欲睡了。大家都挺好奇的,步訣中考入學成績也就算個中上,不然就直接分到實驗班了,怎麽這第一次考試就把實驗班那一票大佬給碾壓了。
步訣同桌孫小強在課間神秘莫測地透露:“控分大佬的世界凡人不會懂。”
程年被學霸包圍,考後十分挫敗,這一陣子也不玩魔方了,筆記記得比誰都勤,晚自習拿着習題冊一會兒騷擾唐淨一會兒騷擾步訣,唐淨都快被他這學習熱情給感動了。
他自己就很缺這股勁,從小到大不管考差了考好了進步了退步了都沒什麽太大感覺,也沒給自己定過什麽必須考前多少名的目标,該聽的課認真聽,該寫的題認真寫,成績過得去就行。
唐淨跟遲悠探讨過這個問題,發現遲悠的态度和他很相似,把自己該努力的地方努力了,其他的不強求,舒舒服服的最重要。
天氣轉涼之後,遲悠也還在堅持夜跑,唐淨已經很清楚她的夜跑路線和時間了,偶爾會掐着點晃去自助機那買兩罐飲料,等着遲悠路過,再和她一起聊着天回家。
他睡前習慣看看遲悠的窗戶是否還亮着燈,發現她每晚回來都會再看一個小時左右的書,十二點之前一定會關燈,很規律。唐淨自己也差不多,晚自習回來的時候會帶一兩張卷子,洗完澡開始刷題,十二點之前睡覺,關燈之前去貓窩看一看軟糖。
軟糖長大了好多,不是剛撿過來的時候那個小不點了,但還是黏人,唐淨每次放學回來都被它纏得不行。
他越來越适應原城的生活了,從夏末到第一場雪,他撿到一只貓,有一個很好的鄰居姐姐,會在平安夜的時候送他切好的兔子蘋果。
窗外飄着細雪,路燈照出溫柔的光。唐淨坐在遲悠房間的沙發上擺弄吉他,嘴裏嚼着蘋果,含糊不清地抱怨:“我真的不想表演,老費非要逼我。”
原中一年一度的元旦彙演,每個班都得出個節目去參加初選,遲悠叉個蘋果往嘴裏送,問他:“歌定了嗎?”
“七裏香,班上女生投票選的。”
遲悠笑着問:“你也是班上女生投票選的嗎?”
唐淨低頭撥着弦,坦然承認:“她們說要找個好看的充充門面,正好就我會彈吉他,鋼琴現在練的少了點,表演的話還得花些時間。”
他現在放假的時候會去步行街那邊的琴行練琴,琴行老板是個文藝青年,人挺好的,去過很多地方旅游,琴行樓上貼了一面牆的照片,唐淨跟他很談得來。
唐淨記憶裏的很多圓滿和美好都跟鋼琴有關,段韻容是鋼琴老師,有自己的工作室,他從小就開始練琴。那時候爸爸和爺爺都還在,他每次從琴房出來,爺爺都會摸摸他的小手,奶奶會做好吃的飯菜,爸爸會在睡前推開他的房門說晚安。
他曾經一度再也不想彈鋼琴,後來又覺得不該因為這些不幸對無辜的事情洩憤,他思考東西一向理智,任性也不會太久。
遲悠發現小學弟一旦真混熟了,臉皮也是厚的,以前總愛不好意思,現在自戀的理直氣壯。
“你加油過初選,回頭上臺表演我就能和班上同學吹了,看上面那個彈吉他的小帥哥,那是我家小鄰居。”
唐淨在手下吉他熟悉的旋律裏擡頭,說:“好,到時候小遲姐來給我拍照。”
遲悠打包票:“保證全方位展現你的帥氣。”
高一年級初選在周二晚自習的時候,文娛委員和班長跟着一起。三人同行,唐淨少見的感覺到一絲尴尬,餘光都能看見陳思健慌亂無措的小手。
班長的黑框眼鏡都快冒出七彩泡泡了,全班都知道他暗戀周知夏,搞得周知夏碰到他就躲,暗戀暗到這個地步也是絕了。這會兒難得的離開班級獨處,唐淨都能感覺到班長看他宛如看巨型電燈泡的眼光。
一路沉默,走過食堂的時候,陳思健終于找到話頭,問:“你們喝飲料嗎?我去買幾杯熱飲?”
周知夏說:“不用了。”
一句話直接堵死,班長靜默兩秒,看向唐淨:“你一會兒彈唱,要不要潤潤嗓子?”
唐淨也想說不用,但猶豫了下還是決定給班長一個臺階:“買吧,謝了。”
班長如獲大赦,拔腿跑向了食堂。
晚自習時間,教室外沒什麽人,路燈把白光投在地面,周知夏攏了下頭發,看着唐淨笑了笑:“好好表現啊門面擔當,班上女生都很期待。”
唐淨也沖她笑笑:“我盡力。”
安靜了一會兒,周知夏低着頭,小聲說:“元旦放假能一起出來玩嗎?”
陳思健正拎着飲料往路燈下面跑,唐淨揚了點聲音說:“班長回來了,對了,我們班抽簽是第十五個出場對吧?”
班長正好聽到,搭着話:“對,第十五個,趕緊去吧,瞅瞅敵方情況,看看競争大不大。”他從袋子裏摸出根棒棒糖遞給周知夏,說:“剛才順手買的。”
天冷了,說話都冒着白氣,周知夏接過糖,說了句“謝謝。”
她心裏一陣失落,不知唐淨是真沒聽到還是裝沒聽到。挺長時間了,從軍訓開始,那時候唐淨站在她前面,很安靜的一個男生,休息的時候會低頭玩自己鞋帶,小聲哼的歌很好聽,領子那一圈軍訓服常常被汗濕,她那時候偶爾會給他遞紙。唐淨每回接過去的都會笑着說謝謝,他嘴角噙了一個很淺的小梨渦,笑容總讓人覺得舒服,和他的名字一樣,幹淨的,純粹的。
他們到的時候初選教室裏已經有不少人了,陳思健去找學生會的熟人看節目表,回來的時候一臉憂愁,說吉他彈唱報了三個,為了節目不重合,高一年級只會要一個。他私心當然希望自己班的節目能過,跟唐淨商量曲線救國:“要不你改鋼琴彈唱吧,我看鋼琴只有一個女生報了,還不是彈唱,我去跟學生會的商量商量把你節目安排到明晚?”
周知夏沒好氣:“你能不能對自己班同學有點信心?”
陳思健立刻閉嘴了,用眼神繼續詢問唐淨。
唐淨把吉他包摘下來放一邊靠着,朝這位為了班級榮譽操碎了心的班長保證:“你放心,我跟人約好了的,我過初選元旦上臺表演,她給我拍照。”
陳思健壓根沒注意聽後面半句,就聽到唐淨說了讓他放心,唐淨年紀在班上算小的,但莫名就有種挺靠譜的氣質,他瞬間就覺得穩了,在唐淨肩膀上拍拍,繼續去打探敵情了。
周知夏倒是聽全了,她心裏一陣發緊發酸,把幾乎脫口而出的那句“男生還是女生”忍了下去。
初選的确是挺穩的,比唐淨想象的還要順利。另兩個報了吉他彈唱的一個估計是暑假剛學的加上人前表演有點緊張,彈和唱都磕磕絆絆的,另一個彈的倒是熟,可惜唱歌跑調而不自知,逗笑了一群人。
倒真是他想多了,這畢竟只是學校的一個文藝彙演,圖個熱鬧的,之前思維沒轉換過來,再加上怕遲悠失望,自動想象成了是自己之前參加比賽的水平。
回教室的時候陳思健情緒高漲,開始馬後炮:“我就知道唐淨可以。”
唐淨笑笑:“謝謝班長。”
“真的,”陳思健說,“剛你上場的時候音樂老師誇你呢。”
周知夏問:“誇他什麽呢?”
心上人難得主動跟他說話,班長努力壓制激動的心情,學着音樂老師的語氣說:“這小孩看着乖乖的蠻不錯。”
音樂老師是個中年大叔,帶很多班,每回上課的時候都愛跟他們侃音樂史,弄的大家都在背後吐槽他是不是選錯了科目。
周知夏難得被他逗笑了:“是蠻不錯的。”
班長再接再厲,想跟女神繼續這個話題,說:“我以前看別人彈吉他吧,都覺得是個什麽流浪歌手啊文藝青年啊,再不濟也是耍帥裝酷,就唐淨跟人家不一樣。”
周知夏問:“那他是什麽?”
班長絞盡腦汁找詞彙,說:“他像個鄰家弟弟。”
唐淨心想:我本來就是鄰家弟弟。嘴上卻跟陳思健開着玩笑,佯怒怼他:“罵誰是弟弟呢?”
班長說:“感覺你挺讨中年人喜歡的。”
唐淨覺得班長這話怪怪的,周知夏給他修正了:“是讨長輩喜歡吧?”
唐淨大方應了:“我也覺得我有點兒,我鄰居爺爺奶奶都對我可好了,每回燒了好菜都喊我去吃。”
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話,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看見了站走廊上的老費,這位費東風同志對學習之外的娛樂活動也很有熱情,聽說班上節目過了,樂得在離他最近的班長頭發上薅了好幾把。唐淨都看不下去了,勸他:“老師,心疼一下禿頭高中生的發量吧。”
老費又把魔爪伸向了唐淨,在他頭頂拍了拍,雄心壯志:“咱班學習方面有個年級第一,文娛方面也不能輸,幹巴爹。”
唐淨連聲應好,趁着老費跟周知夏講話,趕緊溜回了班上。
元旦彙演在放假前一天的下午,下午還得上兩節課再開始,整個上午學校都在蠢蠢欲動。
原中校領導各方面都抓得緊,元旦彙演一年一度的,既然要辦就一定得辦好,學校大禮堂坐不下三個年級的人,舞臺直接搭在了操場上。很有排面的一個舞臺,惹的高年級學生私下開玩笑說校領導是不是拉到了什麽土豪的贊助。
主席臺後面的兩個小房間臨時充作了後臺,有化妝師在給要跳舞的女生上妝,唐淨往鏡子裏瞅了眼,剛有個化妝師小姐姐非要給他化,他推脫再三,最後只讓弄了下頭發。
小姐姐挺會弄的,蓬松微卷,的确是洋氣了點。他穿的牛仔褲和淺色厚毛衣,班長和體委那一群非讓他穿白襯衫,說雖然溫度低但上臺就幾分鐘,扛一下就過去了,冷是一時的,帥是一輩子的。
唐淨想象了下自己在接近零下的溫度裏穿着單薄白襯衫在室外舞臺上彈吉他唱歌的場景,為了不讓別人議論此人過于裝逼像個傻逼,他嚴詞拒絕了。
唐淨的節目很靠後,他在後臺聽見主持人念開場詞了,裹了羽絨服溜去操場看。操場滿滿當當的,除了三個年級的老師學生,還有些學生家長。今天帶手機沒人管了,一個個的都舉着手機往臺上拍。
排節目的很會來事兒,開場是十幾個男生的群舞,跳的怎麽樣無所謂,這種場合重要的就是氣氛。聽起哄聲最高的是高三那邊,唐淨估計這一群都是高三的學長。歌選的很炸,氣氛一下子就帶起來了。
他沒回自己班那邊,随便找了個小角落看,旁邊站了個學生家長,在學校附近租房子陪讀的。唐淨跟阿姨聊着天,知道了她女兒是高三的,一會兒有個詩朗誦要表演。
冬天黑得早,唐淨看了會節目,也沒數多少個,反正天色越來越暗了,舞臺上的燈都亮了起來,搞得氣氛更足。手機振動,班長和周知夏給他發消息,要來抓他回後臺準備了。
唐淨跟阿姨道別,說自己快上場了,阿姨和他聊得挺開心的,跟他說別緊張,自己一定看完他的節目再回去做飯。
他還真沒什麽緊張的感覺,小時候第一次參加比賽的時候是真的緊張,臨上場了還抓着段韻容的衣角不松手想打退堂鼓。
唐淨回後臺的時候班長和周知夏已經在裏面等他了,班長說:“再過兩個節目就是你了,你檢查檢查吉他有沒有什麽問題,要不要上個廁所什麽的,不然一會兒臺上緊張。”
唐淨失笑:“不用,你放心吧。”
他把吉他拿到手上,聽到後面有熟悉的聲音叫他名字,一回頭見到舉着手機的遲悠。
她像是在拍視頻,對着唐淨說:“今天是新年的前一天,我的小鄰居唐淨同學馬上要上臺表演啦。”
唐淨都沒感覺到自己臉上壓都壓不住的笑意,撥了下吉他的弦,對着鏡頭配合:“我要彈唱的曲目是七裏香。”
遲悠注意到他微卷的頭發,誇獎道:“今天的發型不錯。”
她穿了件短棉衣,拉鏈還敞着,裏面的毛衣肉眼可見的薄,唐淨說:“把拉鏈拉上,這麽冷的天。”
遲悠把錄像按了暫停:“操場人多,一點都不冷。”
唐淨問她:“你怎麽來後臺了?”
遲悠:“說了給你拍照的,臺上臺下怎麽能不來個全套啊,行了我走了,一會兒繼續給你拍,好好表現。”
她來得快走得也快,說完揮揮手就跑出了後臺,長腿筆直,馬尾轉身的時候甩了半個圈。
陳思健想起來了,問唐淨:“這是不是軍訓時候翻跟頭那個學姐啊?”
唐淨說:“你記性不錯。”
“你倆是鄰居啊?”
唐淨點點頭,找了張椅子坐下彈前奏。
班長小聲跟周知夏說:“還真是鄰家弟弟。”
周知夏沒吭聲,轉身走出去了。
向萊帶了個相機,兩人擠到前排,遲悠把相機拿手上,對着舞臺找角度。
“咱班那兩個男生上去講相聲的時候也沒看你這麽積極,”向萊吐槽她,“小學弟要上了,看你一會兒去後臺一會兒擠前排的。”
遲悠說:“我跟他約好了嘛,說要全方位展現他的帥氣,不能欺騙小朋友的。”
向萊:“美色誤人。”
遲悠沒搭理她,專心擺弄相機。
唐淨上場的時候高一那邊歡呼聲很高,大家都有種詭異的集體榮譽感,放在外面是整個學校,放在學校是整個年級,放在年級就是自己班。
向萊敏銳地聽出歡呼聲裏女生居多,跟遲悠說:“小學弟挺受歡迎,平時追的人多嗎?”
遲悠一愣:“沒聽他說過。”
唐淨在舞臺中間放好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随意,身前放着麥架。撥弦前他朝臺下看了一眼,天已經黑了,舞臺的光映出臺下離他很近的遲悠。
遲悠捕捉到了這個對着鏡頭的笑,溫暖的,發着光。四周突然安靜,七裏香熟悉的前奏響起,再然後是唐淨的聲音。
他唱歌的時候和平時不太一樣,聲音更低一些,唱到特定的字時會有些啞,癢癢的,讓人想到晚風,稻田,鋪滿夕陽的青石板牆,牆縫裏伸出一朵開得很認真的小花。
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這歌大家都太熟了,漸漸有人跟着唱,四周是喧鬧的,可臺上是安靜的,像燈光隔開的一個小世界。
遲悠放下相機,她莫名其妙地想,唐淨是很美好的一個人,值得很美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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