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誰咽下了苦果?
誰咽下了苦果?
時至今日,謝拉格的群山之中依舊暴風雪呼嘯着,在這片大地上,閉塞、荒野、苦難、貧窮,所有不幸皆集合在一起,十四歲的Karlan ES13清楚在這裏很難生長出真正的春天,但Karlan ES13卻在向往着春天,少年菲林向往着外界的一切,他并非拯救一切的英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但年輕的菲林想要将外界的幸福帶進自己的家鄉,想要讓這謝拉格成為真正的天國之境。當他第一次将自己的理想向母親談論起時,母親的眼神變得奇怪起來,她在透過他的身上看向另一個人。
沉默的父親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卻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據說父親在Karlan ES13出生時發出過聲音,但那只是無意義的“啊啊”叫。
可憐的父親——Karlan ES13如此想到。
但他們這個家庭也是一個奇怪的家庭,Karlan ES13沒有名字,尋常謝拉格的人們會稱呼他為十三號,十三號的母親告訴過他,在他成年的時候,她将會給他一個名字,這意味着十三號可以走出雪山。唯一的對外貿易通道正是被他的母親牢牢把控在手裏,十三號見過母親傾聽信徒祈禱時的神态,他很自豪于自己的母親是聖潔的宗教聖女,是最完美的女人,菲林少年始終堅信着這個事實。而他也确實搞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母親會和那樣平凡的一個男人結婚生子,然後生下了他。
十三號拍幹淨了自己身上的雪,敲響了卡爾瑪·達克帕·納姆耶爾家的門,他在閑暇時間很喜歡拜訪這位老人,聽他講講故事,或者是将自己的煩惱講給他聽,但他似乎很恐懼十三號的母親。
當十三號說出了自己的疑惑時,卡爾瑪怪笑了一聲,少年發誓,他幾乎從來沒聽見過卡爾瑪如此怪異的笑聲。
“小家夥啊,你不過是沒有機會真正見證那個男人榮耀加諸一身之時,那些過往的歲月對你而言只是過去——你的母親,是個貨真價實的怪物——她親手“殺死”了你的父親。這世間還有什麽比一個身墜深淵的怪物成為了聖女更可笑的事情嗎?并沒有。”卡爾瑪點燃了他的侄子從外面的世界帶來的水煙,白色細密的煙霧從器具中“咕嘟咕嘟”地冒出來。翡翠的煙嘴兒開始有了裂紋。“哼,Karlan ES13……那女人還真是懶得起名字。”
“不,卡爾瑪,母親說這個名字是有意義的。”十三號急着争辯。
意義?意義啊——卡爾瑪知道這個代號的意義。
Karlan(喀蘭)。
ES(Enciodes·Silverash)。
小家夥還不知道,他只不過是那個男人的代替品,是的,第十三號代替品,是恩雅·希瓦艾什看向過去的代替品,幾百年的時間裏,他親眼目睹了前十二個孩子的下場。那個女人的确是個貨真價實的“怪物”。從百年前的宗教內部屠殺活下來的卡爾瑪很清楚這點。
他只是可憐這個名為Karlan ES13的孩子,在他成年之後,他會被賦予的名字只有那一個。
少年眼睛裏的光與當年那個真正踏出雪山的孩子一模一樣。
十三號回到家之後,發現家裏來了客人,個子高高的黑發男人神情倦怠,他認出了那名客人的種族特征,他是個薩卡茲——在很久以前被人們所恐懼的種族。“來,過來,小少爺,讓我看看你的相貌。”他向十三號招了招手,少年菲林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母親,只見他的母親只是向他點了點頭,表示可以。“嚯,真像,這就算是植物的有絲分裂吧。”客人的比喻奇奇怪怪的。“你好,小少爺,我是格沙維爾·馮·赫爾佐格,人們都稱呼我為赫爾佐格博士,至于你喜歡稱呼我為什麽都可以。”黑發的薩卡茲男人出乎意料地向他做了自我介紹。“那麽,初雪,我為這孩子檢查一下身體應該沒有問題吧?這次我可是把自己的儀器都帶來了,不用再把你的孩子帶出去了——我在謝拉格這租了個房子當診所。”
初雪?母親還有另一個名字嗎?十三號有些茫然。
他的母親聽見這個稱呼露出了嫌惡的表情,赫爾佐格的臉上卻顯現出了一個帶着諷刺意味的笑。
“再見~銀灰,我們以後也還會再見的,老朋友。”
後來十三號已經記不清那天被帶到格沙維爾的診所裏都做了些什麽檢查,應該說有關于每一次檢查的記憶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給你,初雪,這就是最後兩支藥劑了,你以後再也不會需要它了。”
“——你真的考慮好了嗎?使用它的代價。”
“我當然清楚。”聖女的語氣平淡。
“好吧,這兩支解除鎖定制劑也給你罷了,我給你一個後悔的機會,希望我有生之年不會再來謝拉格了,我記得史都華德離世的時候,他向我提起過你,看來你在你的子民眼裏還依舊是個完美的聖女。”
“嗯。”有着年輕面容的女人只是“嗯”了一聲。
“再見,小少爺,我希望未來能在報紙上看見你的“名字”。”他像是對待老朋友那樣和十三號道了一聲別,如同很早之前就認識了這個少年。
只是格沙維爾眼睛裏的憐憫讓十三號有些不舒服。
****
夜晚。
母親溫柔地抱住了父親,但父親的身體卻在發抖。十三號看得很清楚,沒錯,父親的身體在發抖。
站在門外的十三號恐懼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母親被燈光映襯在地面上的影子在蠕動,宛若活物,漸漸立了起來,黑影的顏色在慢慢變淡,影子看上去就像是虛無缥缈的黑灰色煙霧,但在凝聚起自己的身體,黑影伸出了觸手抱住了父親,影子的手伸入了父親的衣內,他從來沒聽見過父親會發出這種淫.靡的呻.吟聲,但母親的眼神讓他感覺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卡爾瑪的恐懼、格沙維爾的嘲諷——十三號感覺自己在觸碰一個可怕的真相。父親的嗚咽聲、呻.吟聲裏充滿了絕望的意味,難道這個家、母親對于他來說是一個人間地獄嗎?
他不敢妄自揣度父親母親的想法。
十四歲的菲林少年第一次發現自己對于父母的了解如此之少。
他奪門而出,又一次去了卡爾瑪家。卻發現老人早就在等着他了。枯坐在席上的老人猶如一尊雕像,十三號有種錯覺,似乎卡爾瑪早就已經死去了。
“那就給你講最後一個故事,是關于你的父親與母親的,先從哪裏說起呢?就從三族議會吧——哦,小子,幫我拿一下那邊的水煙袋。”
三族議會早就是過去的産物了,就連十三號也只不過是在書上看到過這個名詞。
踽踽獨行在墳墓與荒野之間的幽靈第一次向這個新生的生命講述起過去的故事,可憐的小家夥至少有資格知道真相。
過度追求永生的後果便是靈魂開始腐爛,靈魂腐爛了的怪物披着光鮮亮麗的皮行走在世間,時間長得恩雅·希瓦艾什都快忘了自己的過去究竟在追求什麽東西。當她和恩希歐迪斯的第一個孩子誕生時,恩雅在這個孩子身上看到了受到詛咒的命運,但她也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這個孩子在第一次向他們述說自己的理想時,恩雅以為自己看到了過去的恩希歐迪斯——她忽然發覺自己有事情可以幹了。她向格沙維爾·馮·赫爾佐格要來了“Hebe”計劃的産物,強行延續壽命長度。
第一個孩子代號是Karlan ES1,成年後離開了謝拉格,成為了商人,三十五歲時死于暗殺。
第二個孩子代號是Karlan ES2,成年後去了維多利亞,成為了一名維多利亞的軍人,二十七歲時死于戰場上的暗殺。
……
前十二個孩子無一例外都死于暗殺。
這似乎像是一種宿命,在世人的認知中,第一個使用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這個名字的男人就是死于暗殺。
恩雅在延續着某個人的存在,但就如卡爾瑪所說,真正的恩希歐迪斯早就死在了她自己手裏。在漫長歲月的權力鬥争中,這顆苦果被誰咽下,已經無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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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生日上,十三號對自己的母親說:“現在到那個時刻了,母親,我該有一個自己的名字。”
“是的,我的孩子。”
“——你在以後的時間裏将使用的名字是Enciodes·Silverash。請別讓這個名字蒙上灰塵,請為它帶來應有的榮耀。”恩雅·希瓦艾什微笑着對自己的孩子說道。
十三號聽到這個名字後卻覺得遍體生寒。
母親的微笑也變得可怖起來。
早已被埋葬在荒野墳墓裏的卡爾瑪的講述聲忽然回蕩在他的耳邊——你會打碎這個詛咒嗎?還是順從命運咽下這顆苦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