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第 51 章
◎“姑娘是喜脈。”◎
顧璎剛想叮囑給棠棠的冰碗不能太涼, 小孩子受不住,還要多澆上些牛乳,才要叫懷香時, 卻見她面上露出近乎惶然的神色。
“懷香?”顧璎連忙起身走到她身邊,擡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連忙問道:“你哪裏不舒服?”
見姑娘過來,懷香像是才回過神, 她下意識先往門外望了一眼, 見沒有人在, 才低聲道:“姑娘,您小日子有一個多月沒來了。”
顧璎聞言回想了片刻, 的确是有些時日沒再經受腹痛之苦,自從和離之後發生了太多事, 她竟忽略了此事。
“許是停了藥的緣故罷。”她漫不經心的回了句。
原本她小日子就有些不準, 那次在雨中受寒後, 她才開始喝藥調理,後來倒也恢複了規律,身上卻一直沒動靜。
自從對陸川行徹底失望後,她索性停了藥, 不想再委屈自己。
“姑娘, 您早就停藥了,明明前兩次都是準的。”懷香提醒道。
其實姑娘沒特別留意這事也在情理之中, 曾經姑娘為了能要孩子吃了不少苦,之前有過小日子來遲, 滿心期待的請了大夫來看, 卻又終是失望的時候。
顧璎本來沒太放在心上, 當她覺察到懷香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
“不能罷?”顧璎擡手撫上尚是平坦的小腹,喃喃道:“只有那一回而已……”
說着她聲音弱了下來,那夜之後她的确沒喝避子湯!
但怎麽可能?她和陸崇都是子嗣艱難的人,怎麽可能那一次就懷上了?
雖然可能不止是一次——她腦內不由浮現出那夜的縱情歡愉,臉頰頓時燒了起來。
她下意識搖了搖頭。
“這兩日小肚子有些發脹,倒像是要來的征兆。”顧璎回過神來,低聲道:“等兩日看看罷,說不準癸水就到了。”
她是喜歡孩子的,可眼下真的不是時候。
顧璎心裏亂極了,她哪怕能找出理由來跟懷香分辯,卻無法說服自己。
在出嫁後,姐姐特意教了她關于婦人生養的事宜,她在未出閣前也曾陪伴過姐姐,對懷孕初期的情形是有些了解的。
最近她的确容易累、也嗜睡,有時還容易反胃、嘔酸水,她只把一切都歸結為她苦夏。
難道自己真的懷了身孕?
因心裏藏了事,顧璎沒有心思再吃東西,只看着棠棠吃了一小碗,哄着她在一旁拼七巧板,自己手裏拿着賬本,卻一行字都看不進去。
她特意讓懷香準備好了月事帶,默念着能盡快用上。
然而一日過去,兩日過去,她始終沒有來癸水。
“姑娘,明日劉太醫就到了。”懷香找了只有兩人在房中的時候,委婉的提醒她:“皇上很關心您的身子。”
上回來時皇上就過問了姑娘的飲食,得知姑娘苦夏的老毛病,這才沒立刻召人過來。
這正是顧璎擔心的事。
“明日,找個理由出門一趟。”她已經下定了決心避開,她不敢讓劉太醫診脈。“咱們自己找個醫館瞧瞧。”
懷香知道她的顧慮,可又忍不住道:“若您真有喜了,月份還淺只怕禁不起颠簸……”
顧璎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擔心。
這些日子來她沒少四處折騰,又是被帶到行宮,又是回到京城裏,除了一些類似害喜的反應,她肚子倒是沒有不适。
還沒等她想到如何不引人懷疑的離開,溪月掀了簾子走了進來,興沖沖的道:“姑娘,墨松送了消息來,說周伯回來了!”
顧璎心中一喜。
“告訴墨松,明日一早就去。”
***
馬車行駛在平坦的官道上,駕車的車夫是老手,又快又穩。
饒是如此,陪着顧璎的懷香還是忍不住問了幾次,她身上有沒有不舒服,是不是惡心想吐?
“還好,只是有些困。”顧璎打了個哈欠,面上有些倦色。
因心中惦記着事,她昨夜沒怎麽睡好。留下溪月陪着棠棠,她一早就帶人出發。
陸崇并沒有下令阻止她出門,只是要求她身邊要帶着人,顧璎大大方方的帶上了季濱,說明了自己的目的。
留在這裏的護衛對顧璎的事都略知一二,并沒覺得有任何不對。
很快一行人到了附近的鎮上。
顧璎将車簾悄悄掀開一角,在馬車慢下來的時候,看着街邊林立的店鋪。酒樓旁是熟食店、糕點鋪子,再後面有成衣鋪子、綢緞莊……終于一間醫館映入了眼簾。
如何避開季濱去醫館倒是個難題,她留意着旁邊的店鋪,發現有一間雜貨鋪子,或許能結果給棠棠買玩具,問一問有沒有後門之類的地方。
馬車一路行駛到周伯家附近。
然而當馬車在胡同前停下,再也無法往裏走時,顧璎愣住了。
與街面上的朗闊宅子只隔了一條巷子,便見到狹窄的胡同、破舊的房子,還有四處飄着的難聞氣味……她微微瞪大了眼,簡直以為她們來錯了地方。
周伯是她爹爹的得力幫手,當年只因老家在京城的妻子病重思念故鄉,周伯便向爹爹請辭,舉家搬遷到了京城。
顧璎還記得爹爹給了他一筆不菲的安家費用,還贈送了田産鋪子,讓他們足以無憂無慮的生活。
到之前,顧璎還想着若周伯自家産業極大,不願來幫她,她又該如何。
“姑娘,地址就是這裏沒錯。”墨松小聲道:“我原以為是前面那片的宅子。”
顧璎點點頭,她戴好帶着帷帽下了馬車,扶着懷香的手往裏面走。
等一行人到了黑漆剝落、破舊不堪的大門前時,墨松反複确認後,才上前叩門。
走到裏面已經是極為清靜了,墨松叩門的聲音清晰可聞,卻沒人來應門。墨松想着總該有丫鬟婆子在的,便又用力了些。
眼看那扇破舊木門快承受不住時,裏面終于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他松了口氣,正要揚聲叫人,大門從裏面打開了。
“你們已經把能搬的都搬走了,還想怎麽樣?”還未見人,一道介于青年和少年間的沙啞聲音響起,他憤憤的道:“離還債的日子還有五天,你們——”
顧璎将帷帽掀開了一角,将來人看得真切。
他生得比墨松還要高近半頭,人卻比墨松還要瘦,整個人都細伶伶的。但他卻生了一雙如同寒星般的眸,桀骜又淩厲,像是頭小狼崽。他臉上還有兩道新鮮的傷痕,看起來很是狼狽。
“你們是誰?”他警惕得看着她們。
墨松上前,謹慎的問道:“我們是周伯的朋友,我家姑娘姓顧,特來拜訪。”
他們這邊說話,裏面也聽到了動靜。
只聽有緩慢沉重的腳步聲再次傳來,少年連忙轉過身,去攙扶來人。
“爹爹,您別急,好像不是來催債的。”他小聲說着,整個人卻保持了防備的姿态。
等他攙着來人過來時,顧璎愕然的睜大了眼,墨松和懷香也吃了一驚。
眼前這個面容滄桑、行動不便的老者,竟然是周伯?
“周伯,我是阿璎——”顧璎眼眶一酸,低聲喃喃道:“您還記得我嗎?”
來人愣住了,他神色激動的打量着顧璎,說話的聲音都些顫抖:“記得、當然記得,您是五姑娘——”
說着,他就要跪在地上給顧璎磕頭,顧璎忙讓墨松扶住了他。
站在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可周伯猶豫着請他們進去,果然才進門,就發現院子裏一片狼藉,顯然是被人打砸過的樣子。
顧璎沒着急追問緣故,反而是先回答了周伯的問話。
得知四爺夫妻早逝,他深深嘆了口氣,說是天道無常。
“我那個不争氣的兒子敗光了所有家産,又欠下一大筆賭債,自己倒是投河死了,可欠下的賬卻總是要還的。”周伯滿面愧疚的道:“我着實無顏面對四爺,這才斷了聯系。”
“周伯,您為何不重操舊業?”顧璎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以您的能力,不至于過得如此艱難。”
周伯苦笑着搖頭,道:“我從東家離開已是不義,虧得四爺寬厚,我自然不能再對不住四爺。”
他先前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四爺給的,斷不能再跟老東家搶生意。
這些年他搬到了京郊鎮上,一直埋頭苦幹,總算要快還清了欠賬,可那些地痞無賴又要漲利息,才來打砸了一番,逼他多還錢。
顧璎對他的風骨很是敬佩,決定幫一幫他,順道說明了來意。
“我一把老骨頭,只要姑娘您用得上我,自然為您盡力。”周伯只當姑娘嫁來京城,一時找不到合适的人手,這才來招攬自己。
他爽快的答應下來,說先試試看,能幫上忙再留下。
顧璎松了口氣,讓墨松幫周伯他們收拾東西,之後就搬到她之前租的宅子裏。
突然,她想起少年臉上的傷、還有周伯腿腳走路不便,提議道:“讓墨松留下,我陪您去醫館看看,阿辰也一道去罷。”
方才交談中得知少年叫周辰,是周伯收養的孩子,是個有情有義的,一直陪在周伯身邊。
周伯想要婉拒,顧璎指了指周辰的臉,一本正經道:“若是破了相,将來可怎麽說媳婦,您還得抱孫子呢!”
她話音未落,只見少年原本還冷着的臉瞬間通紅,周伯也松了口氣,露出笑容。
他知道姑娘是好意,便也答應下來。
一行人到了醫館。
顧璎沉得住氣,分別找了大夫給周伯、周辰看傷。
因醫館裏人多,季濱雖是跟來了也在門外守着,顧璎帶着懷香,到了女眷那邊等着。
兩人觀察了半晌,找好了擅長婦科的大夫,瞅準機會懷香上前塞了銀子,在大夫耳邊低語了幾句。
只見中年模樣的大夫望向了顧璎的方向,看到帶着帷帽的姑娘端坐在角落裏,大概是在掩人耳目。他平日裏見多了偷偷來看此事的人,倒也不覺得意外。
他将顧璎帶到了裏間,示意她伸出手腕。
顧璎把手放在脈枕上,心跳得極快,呼吸也幾乎屏住。
“姑娘是喜脈。”片刻之後,他篤定的道。“已經一個月有餘。”
顧璎饒是已經猜到這種可能,還是愣在了原地。
“會不會看錯了?”她嗓音艱澀的道:“我曾被診斷過極難孕育子嗣……”
大夫聞言挑了下眉,顯然對醫術被質疑不滿,可他仍是又診了一次,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姑娘若需要打胎藥,我們這裏也有,只是……”大夫停頓了片刻,道:“以姑娘的狀況,若打胎是極為損傷身子的,以後再懷上就難了。”
顧璎似是沒将他後面的話聽進去,又塞了一錠銀子,神色恍惚的起身離開。
“姑娘,您——”懷香見顧璎狀态不大對,才要開口詢問時,卻看到不遠處的門外有人正下馬車。“姑娘,是、是公子!”
情急之下,她仍是叫出了舊日的稱呼。
陸崇也在這兒?
顧璎回過神來,讓自己盡快鎮定下來,立刻去找周伯他們。
“姑娘放心,老頭子沒什麽大礙,都是老毛病了,慢慢調理就是。”周伯由周辰攙着,手裏提着藥,笑眯眯的在醫館門前對顧璎解釋。
顧璎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一道熟悉的男聲響起,“阿璎?”
真的是陸崇。
顧璎鎮定的轉過身,只見陸崇朝着她走過來,神色自然的牽住了她的手。
“這是姑爺罷?”周伯見狀,笑呵呵的道:“姑娘和姑爺真是郎才女貌,極為般配的一對——”
這話簡直說到了陸崇的心坎裏。
“周伯,他……”顧璎有心想解釋,可眼下在街上,又沒辦法點破陸崇的身份,只好先應下來,等以後再解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