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晚上,明決正在家裏坐着,外面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已經過九點鐘了。
誰會在這時候來找他?
他正尋思的時候,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他關掉電視,放下手裏的遙控器,起身往門的方向走去。
他打開門時,看見施世朗正閑适地站在外面,一見到他,立時揚起唇對他笑了笑。
“什麽事?”
他一如既往的說,開口後才注意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冷淡了,便跟着補充一句:“這麽晚了。”
話落,施世朗把手裏的酒提了起來。
“我得了一瓶好酒,一個人獨享好像有些浪費了……”
說着,他把視線從那瓶白蘭地上移開來,看向明決說:“我們一起喝吧。”
放在從前,明決一定會覺得施世朗的這番邀請是在沒事找事做,而且帶有故意成分。但眼下,他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他盯着那瓶白蘭地看了幾秒鐘,随即有些猶豫地開口:“可是我……”
“明決先生,”施世朗晃了晃那瓶酒,用非常認真的目光看着他說,“這可是三十五年的幹邑。”
“再說了,”他看着屋裏側了側頭,“你要是醉了想睡覺,往床上直接一躺就好了。”
明決仍舊心存顧慮:“但是……”
“求求你看在它們的份上,”
施世朗高舉起另一只手裏的東西,直勾勾看着他,用有些殷切的口吻說,“讓我進去吧。”
明決看了一眼他拿起來的東西,略顯無奈地抿了抿唇。
那是剛剛才從烤箱裏拿出來的櫻桃派和蜜桃餡餅,隔着盒子,明決還能清楚地聞到裏面黃油和果醬的香味。
他盯着那近在眼前的蛋糕盒看了幾秒鐘,随即擡手接過它們,把它們拎在手裏,對施世朗說:“進來吧。”
施世朗跟着他進門,輕輕将門給帶上。
明決雖然不喝酒,家裏卻有一套上好的郁金香杯,是在報社上班時一個領導送給他的。
他把杯子從抽屜裏取出來洗淨,用毛巾擦幹以後,握着它們走回客廳,看見茶幾上已經鋪開了可口的櫻桃派和蜜桃餡餅,施世朗正坐在地毯上開酒。
不知為何,明決總覺得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像是有什麽心事。
但當施世朗看過來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似乎多想了。
“把杯子給我。”施世朗朝他伸手。
明決走過去,把手裏的酒杯遞給他,随後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施世朗拿掉瓶口的玻璃塞,沿着杯口慢慢傾斜酒瓶,很快便有酒注入杯中。
高腳的郁金香杯裏盛着金黃閃爍的白蘭地,燈光從中穿透過去,倒是美不勝收。
施世朗倒好酒後,将其中一杯移到明決面前。
明決托起酒杯,放到鼻子下,聞到了緩緩散發而出的,木質和香草的味道。
“好聞嗎?”施世朗問他。
他看了施世朗一眼,對他點了點頭。
“慢慢喝,”施世朗唇邊浮着不經意的笑,“就能品嘗到它的好了。”
明決小抿了一口,一開始不大适應,但很快,随着一陣極致的醇甘香腴在他唇齒間化開來,以及自腹腔間湧上來的溫和暖意,明決感受到了施世朗所說的那種好。
施世朗喝得比他要快些,等明決倒第二杯的時候,施世朗已經在喝第三杯了。
那瓶幹邑過半的時候,明決覺得自己好像是坐在生了火的壁爐旁邊,周身暖烘烘的,不覺把背靠上了沙發,坐得随和了些。
施世朗也靠在了沙發上,手握着新倒的酒,一直盯着牆角裏的落地燈看。一陣良久的沉默過去,他驀地出聲:“秘密是什麽?”
明決這時候酒意已經上頭了,遲緩地轉過臉來,不太明白地看着施世朗。
“秘密是什麽?”施世朗又問他。
明決感到有些暈眩,用手拄着額,想了一會,回答他:“秘密是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
施世朗盯着那盞落地燈的目光變暗了些,他眨了下眼睛,用冷靜得異常的語氣問明決:“每個人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嗎?”
明決微垂着臉,感覺自己越來越熱了,眼皮也越發沉了。他緩慢地點了下頭,回答施世朗:“每個人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是啊,”施世朗笑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害怕被人知道一些事情。”
“但有些好笑的是,”他接着往下說,“大部分行為不檢點的人,私下裏倒沒有太多秘密。反而是那些平日裏看起來光鮮體面的人,藏着一大堆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個時候,明決的意識已經不是很清楚了,施世朗說的一連串的話,他全都沒聽進去。
他看向施世朗,問他:“你說什麽?”
施世朗一口喝完了杯裏剩餘的酒,轉過來看着明決說:“我的意思是,像明公子這樣潔身自好的人,心裏藏着的秘密,會不會比我這種私生活混亂的男人還要隐晦呢?”
明決不解地看着施世朗:“你什麽意思?”
聽見明決的話,施世朗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後,把手裏的酒杯放下。
随即,他将手放進褲子插袋,從裏面抽出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被他揣在口袋裏太久,已經有些起皺了。他一邊用手撫着照片,一邊頭也不擡地說:“我上周無意中收到了一封信,信裏面附了張照片,照片上的內容倒是蠻有趣的。裏面的人有些眼熟,但我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字。”
說着,他擡起手朝明決展示那張照片,笑着說:“明公子可以提醒一下我嗎?”
明決朝他手裏的照片望了過去,在搖搖晃晃的視野中,看見照片上,兩個男人靠站在一起,背後是一片湖,他們臉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容。
當看清上面的人臉時,他的視線瞬間明晰了。
那是他和江嶼的合照。
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抓那張照片,施世朗卻一下子站了起來,故意不讓他拿到。
他也站起身來,有些生氣沖施世朗喊:“還給我!”
施世朗卻沒有理他,把手藏在後面,還往後退了兩步。
在此之前,明決哪怕是再生氣,也從未這樣對他大聲說話過。
他就知道,打從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明決對這個男人不一樣。即便他們只是并肩站在一起,沒有什麽親昵舉止,他也能看出來他們之間的關系非同一般。
他從來沒有看過明決對誰流露過照片裏的笑容,哪怕是對着他的前未婚妻季初,也從未有過。
“把照片還給我!”
明決又沖着施世朗喊,這次比前面那次還要大聲。
“我不要,”施世朗朝他回吼,“這是寄給我的照片!”
“不可能,”明決面帶着怒色講,“這是我的照片,你把它還給我!”
說完,他直接邁步朝施世朗走了過去。
施世朗是怎麽也不會讓他得到自己手裏的照片,迅即避開了他。但這屋裏的空間有限,他又能避到哪裏去。
很快,明決便攔住了他,把他困在了牆角裏,伸手去搶他的照片。
他知道自己收收掩掩,被明決搶到照片是遲早的事,一怒之下擡起手來使勁将明決推倒在地,然後迅速把那張照片拿出來,一把将它撕得稀碎。
他把那些碎片往地上狠狠一扔,看向明決說:“你要是嗎?那就撿吧。”
明決躺在地上,看了一眼被扔在自己腳邊的碎片後,擡起眼來,冷冷地盯着他。
過了少時,他從地上起來,站直身後拍了拍衣服,得體收斂地站着,然後擡手指向門那邊,用施世朗最厭煩的那種冷淡語氣對他說:“你給我滾出去。”
“我不滾。”施世朗很快回他。
他心裏的怒火瞬間就冒起來了,兩眼瞪着明決講:“我已經忍你很久了,明決。”
“總是裝清高,看不起人,遇到什麽事情都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其實最僞善的人就是你!”
“原來你對我這麽不滿意,”明決仰起下巴,扯了扯唇講,“那正好,從這裏走出去,你就不用看見我的臉了。”
“憑什麽你讓我走就走!”
施世朗心裏的惱怒跟十三歲那一次重疊在了一起,高聲應道:“我是你家的傭人嗎!”
明決這時雙額痛得厲害,感覺自己的頭馬上就要裂開了。他強忍着怒氣,再次把手指向門口,保持着僅存的那一丁點理智對施世朗開口:“我現在不想看到你,立刻出去。”
施世朗倔強地繃着下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明決用手按了按太陽穴,随後大步朝他走去,拽住他的胳膊往門口推。
施世朗的力氣沒有他大,兩人争執推搡之間,已經來到了門邊。
在明決拉開門,扯着他往外推的那一刻,他及時掙脫了明決的手,轉過身來,猛地朝明決臉上揮了一拳。
明決始料未及,被他這一拳打得撞到了牆上,腦袋一陣一陣的鈍痛,險些沒能站穩倒下去。他靠着牆,緩和了兩三秒後,感覺到了鹹腥的鮮血氣味。
在他身後,施世朗挑釁的聲音響了起來。
“明決,你是男人嗎?遇到事情就只知道讓人走開,你就連發火都不會嗎?”
明決聽完他的話後,用手背揩掉唇角的血,慢慢地轉過身來,看向他問:“你說什麽?”
施世朗以為他又在那裏裝聽不懂,頓時更加惱怒了,聲音驟然高了起來:“我問你究竟是不是——”
他的話還未說完,明決的拳頭已經朝着他的臉砸了過來,把他揍得是一陣踉跄。
他回緩過來後,趁明決不注意,又給了他一拳。明決也沒讓着他,立即起身反攻他。
很快他們便扭纏在了一起。
最後,施世朗利用他在柔術課上學過的自衛技,一把扣鎖住明決的手,将他制服在地上。
“沒有用的,明決,”他用力按着明決,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說,“十幾歲時我已經贏過你了,你永遠是我的手下敗将。”
明決躺在他的身下,用一種冷靜淡然的目光看了他幾秒鐘,忽然很輕地笑了。
“是嗎?”他問施世朗。
施世朗還未理解他這笑的意思,明決的神色忽地就變了。下一秒,他的手猝不及防反被明決鎖住,伴随着腕骨傳來一陣的劇痛,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整個人已經被反身按在了地上。
緊接着,他聽見明決帶有輕視的聲音在他耳朵後方響起。
“怎麽?還想用這招來對付我?”
明決停頓兩秒鐘,接着對他說:“施世朗,你真以為那次對練你贏了我?”
“那是我讓你的,我根本就不屑跟你比。”
施世朗一聽他的話,登時不悅起來,掙紮着想要從地上起來,卻被明決按得動彈不得。
他被明決氣壞了,大口喘着氣,開始口不擇言起來:“明決,你以為你這是大度嗎?你這是窩囊!”
他側着臉罵道:“輸贏你可以讓,未婚妻你可以讓,男人的尊嚴你也可以讓,做男人做成你這個樣子還有什麽用!”
明決這個時候是完全醉了,他因為睡不着覺頭痛得想死,意志也已經不受理智控制了。
他俯下|身來,壓着施世朗的後腦咬牙切齒:“你不要再說了!”
施世朗這時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醉得根本管不住他那張嘴。
“我為什麽不可以說?”他扯着嗓子怒道,“你要真是個男人,怕什麽人家說你!你就是沒用,就他媽不是個男人!”
明決徹底被施世朗激怒了,那陣偏激的惱怒從頭頂蔓延了他的身下。
施世朗不肯住嘴,他就讓他住嘴。
他轉過臉去,看見桌上放着一捆尼龍繩,旋即将它拿走,在施世朗的腕骨上纏了好幾圈,以最快的速度綁緊了施世朗的雙手。
緊接着,他把手伸進了施世朗的身下。
施世朗注意他的動作,開始掙紮起來。但他的手已經被明決給捆在背後,下|身也被明決給制得死死的,做的只是無用功。
“你在做什麽?”
他剛喊出聲,褲子已經被明決給解了下來。
施世朗大腦空白了幾秒鐘,随後開口笑了。
“就這樣嗎?”他滿不在乎地說,“大家都是男人,給你看又怎麽樣?你運氣不錯,能從我這裏,領教一下什麽是真正的男人。”
明決沒有說話,他就以為是被他的坐懷不亂給鎮住了,頗是得意地笑了起來。
很快,在明決把泛着高熱的手放到他腿上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夜裏,在一片喑啞的寂靜之中,施世朗拉開浴室門,極其緩慢地走了出來。
屋裏很暗,但沒到陰暗的地步,牆角那盞落地燈透過外面套着的舊式大燈罩,給這屋裏留下了很是微弱的光亮。
施世朗扶着腰,忍着胯骨和大腿|內側的酸痛,十分輕緩地移着步子來到床的一邊。
他很累,累得真的走不動了,他需要在明決的床上休息一會才有力氣回家。
明決已經睡了。
施世朗拉開被子,在床的另一邊躺了下來,再很輕地把被子給蓋上。
他不希望吵醒明決,轉念又想,應該也吵不醒明決。
明決已經夠醉了。
施世朗側身躺下以後,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合眼睡覺。
沒辦法,他的大腦太混亂了,根本就睡不着。
他的臉貼着枕頭,聞到上面屬于明決的味道,是他記憶裏明決的味道,和剛才明決趴在他背上時的味道截然相反。
那只是酒氣而已。
現在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做夢一樣,他都想不起來事情的起因是什麽了。
唯一還記得的,是明決一面扪着他,一面在他耳邊啞着聲音問他,自己是不是男人。
還有就是,他跟着明決一起動時,腦海裏那股想要去吻明決的強烈欲望。
可明決根本就不想理他,哪怕他喝醉了神志不清,哪怕是自己轉過臉主動迎上去,明決也不想吻他。
該死,他為什麽要自讨苦吃,為什麽不在明決讓他走的時候安靜離開,弄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該死,他按着自己皺縮的胃腹想,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明決。
後來,他在身體沉澱的疲憊下慢慢有了倦意,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等到他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天亮了。
明決已經不在屋裏了。
他把屋裏收拾得幹幹淨淨:酒瓶、酒杯;櫻桃派、蜜桃餡餅;尼龍繩、碎照片,它們統統都不見了。
所有與昨晚有關的東西都被清理掉了,就好像昨晚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施世朗的大腦,皮膚,身上每一處有知覺的地方,都不會忘記,昨天晚上,在這間屋子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