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溫子霖站在門邊,用一種過于認真的欣賞眼神,從頭到腳打量着施世朗,而後唇角上揚,對他笑了笑。
“世朗。”他有些親切地喚施世朗的名字。
聽到溫子霖這樣喊自己,施世朗心底浮起一絲絲的不慣。
在公學時,他與溫子霖的來往屈指可數。而溫子霖退學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了。
所以,認真說起來,他們之間的關系并不算親近。
但施世朗出于禮貌,還是友善地對他點頭笑笑。
“好久不見。”
溫子霖用手抻了抻他的西服衣擺後,邁着闊步走到施世朗面前,微微低下頭來,笑着對他說:“确實是很久沒見過你了。”
溫子霖是典型的南美人身材,加上他身上頗重的古龍水味道,近站在施世朗,令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施世朗随和地把一只手放到腰胯上,不明顯地往後退了半步,用玩笑話的口吻對溫子霖說:“十幾年不見了,難得你還記住我。”
“這是自然的。”
溫子霖的手落在他的肩上,帶來些成年男性的力量,直視着他說:“你可是讓人過目不忘的施世朗。”
聞言,施世朗不禁失笑,搖着頭說:“這話說的,太擡舉我了……”
“我可不是在客氣,”溫子霖輕聲打斷他,雙手搭着他的肩,低下臉來平視他,彎着唇講,“大家都知道,你是公學裏面最漂亮的男孩子。”
“謝謝,”施世朗朝他揚起唇,恬不為意道,“不過漂亮也不能當飯吃是吧。”
看着施世朗那雙純真又招人的郁麗眼睛,溫子霖瞬時聯想到了一些別的風景。
一念及此,他的腹股間忽地輕輕起了陣風。
“你看起來高了很多。”
說話間,他的右手沿着施世朗的肩膊緩慢往下,自然地放到了他的腰上,垂着雙眼說:“不過好像瘦了不少。”
對于溫子霖的這種親昵舉止,施世朗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但他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所以只是借着拍打衣褶的動作,稍微脫離了溫子霖貼在自己腰上的手,無傷大雅地笑着跟他說:“你的記性也太好了吧。”
“當然。”
溫子霖老練地收回手,看着施世朗,用平緩溫良的語氣對他說:“不僅這個,我還記得,你以前很喜歡畫畫。”
他風度翩翩地微笑着,問施世朗:“現在還對繪畫感興趣嗎?”
施世朗點了點頭:“我現在是名畫家。”
“噢是嗎?”溫子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驚喜。
“我這些年常在國外,都不知道國內出了一位這麽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呢。”
面對這種場面話,施世朗早已是處之泰然,且溫子霖看起來還算是真誠,所以他還是客氣地對溫子霖說了一句“謝謝”。
“對了世朗,”溫子霖頗是熱情地對他說,“我家裏收藏了不少國外知名大師的作品,你沒事的話,要不要去我家裏看看?”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恐怕是沒這個眼福了,”施世朗很是大方地對他笑道,“我還有朋友在外面等着我呢。”
“這樣啊。”溫子霖仍然保持着那平和的語氣。
施世朗看着他點點頭,随後自然地把他放在自己肩上的另一只手撥開,站直身對他說:“很高興又見到你,那麽有機會再見了。”
說完,他朝溫子霖客氣地笑笑,便提步走了出去。
“世朗。”
當他走過溫子霖身邊時,溫子霖忽然叫了他一聲。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回過身來。
“還有事嗎?”
溫子霖往前兩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脖子。
“你脖子這邊紅了一塊。”
經他這麽一提醒,施世朗驀地想到剛才耳朵上的紅腫,這才記起來自己忘記吃過敏藥了。
“哪裏?”他摸着自己的脖頸問溫子霖,“厲害嗎?”
溫子霖一只手扶着他的肩,應該是讓他別亂動,然後彎下臉去,用手輕碰他後頸與西服領貼合處的皮膚。
“這個地方。”他提醒施世朗。
施世朗也伸手去摸。
“這一塊嗎?”他略偏着臉問溫子霖。
許是他沒摸準位置,溫子霖抓住了他的手,慢慢帶着他往脖頸後面摸。
“感覺到了嗎?”溫子霖在他耳邊問。
“沒有。”
溫子霖抓着他的手繼續往領口裏面摸。
就在施世朗準備說“不理了回去直接吃藥”的時候,洗手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你們在做什麽?”一個冷淡的聲音在施世朗身後響起。
施世朗轉過身來,看見明決站在門邊,面帶愠色地盯着他和溫子霖。
施世朗看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溫子霖,臉上立時浮起了明顯的厭惡。爾後,他又把目光移了回來,對着自己說:“你,出去。”
施世朗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身體不自覺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手還被溫子霖抓着。
而明決也注意到了,施世朗看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生氣什麽?
施世朗腦海裏的疑問剛出來,下一秒就看見明決邁開步伐朝着他走了過來,有些用力地把他的手從溫子霖掌中抽了出來,然後拉着他往門邊走,拉開門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施世朗在外面是滿頭霧水,按着金屬門柄想要進去,卻發現門被明決從裏面反鎖住了。
他用力拍了幾下門,卻沒有人搭理他。
搞什麽?他郁悶地想。
這時候,從裏面隐隐約約傳出來些聲音,好像是溫子霖跟明決起了争執。
施世朗不得不佩服殷燃會所的隔音效果,用耳朵貼着門才能勉強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該死,我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嗎?明決,為什麽你總是跟我過不去?”
溫子霖對着明決,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剛才的風度早已被暴躁取代。
明決的語氣聽起來很冷漠,比對施世朗生氣時還要冷漠。
“我有沒有警告過你,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做的這些惡心事。”
“那與你何關?他和你又沒有關系!”
“總之,”明決語氣淡漠地對他說,“你給我離他遠一點。”
“又是這句,”溫子霖在裏面暴跳如雷,“明決,你能不能別多管閑事,不要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明家大少爺。你老子現在已經有個兒子了,他不需要你了!”
“不勞駕你費心,”明決不徐不疾地開口,“如果你還顧及你們溫家的顏面,現在就安安靜靜地離開。否則,我會讓這裏的老板請你出去。”
“世朗——”
施世朗還想接着往下聽時,忽然聽見走廊盡頭有人叫了他一聲。
他轉過臉去,看見湯岫辛在那裏朝他招手,神色看上去頗為怪異,像是有話要跟他說。
施世朗原想先不理他的,結果他又在那邊喊了自己幾聲。沒有辦法,施世朗只好朝他走了過去。
施世朗走到湯岫辛身邊,不情不願地問他:“什麽事?”
湯岫辛扯了扯他的手臂,輕聲問他:“你還記得溫子霖嗎?”
施世朗登時無語,怎麽又是這個人?
“記得,”他轉向湯岫辛,“怎麽了?”
“剛才希恩說家裏有事急着先走,我見他面色發白,狀态不大對,便想着送他出去。”
湯岫辛頓了頓,又說:“到了外面,他突然情緒崩潰,捂着臉哭了起來。”
聞言,施世朗霎時皺眉。
“希恩沒事吧?”他問湯岫辛。
“沒事。”
湯岫辛搖搖頭,接着往下說。
“我見門口那裏人多,便帶他去球場那邊走了走。過了一陣,他就不哭了。”
“等到情緒穩定下來後,希恩告訴我說,他之所以會突然這樣,是因為經過娛樂室看見了一個人。”
“溫子霖?”施世朗脫口而出。
“沒錯。”湯岫辛對他點點頭。
“希恩跟我說,他有一年去參加夏令營,在那裏認識了溫子霖。溫子霖看上去人挺和善的,平日裏也對他多有照顧,所以他對溫子霖的印象還不錯。”
“有一天,希恩生病了。帶隊老師讓他留在帳篷裏休息,溫子霖主動提出留下來照顧他。”
“就這樣,其他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們兩個。”
“希恩吃了藥以後就睡下了,”這時,湯岫辛臉色沉了下來,“然後,他在睡夢中,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摸自己。”
“他緩慢地睜開眼睛,睡眼惺忪間,看見自己的褲子被脫到了腳踝,而溫子霖正在摸他的下體。”
一聽到這裏,施世朗心裏頓時湧起一股惡寒。
“希恩當時就慌了,使勁力氣推開他,趕忙去拉自己的褲子。”
說到這時,湯岫辛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那敗類居然仗着自己長得壯實,欺負希恩人體弱,又一把将他的褲子拽下來,然後壓在他身上不停猥亵他。希恩一反抗,他就用手甩他耳光。”
聽到這裏,施世朗想起剛才溫子霖撫摸自己的雙手,胃裏一陣痙攣,感覺自己馬上要吐了。
湯岫辛繼續在他旁邊說:“要不是明決中途跟老師告假回來照顧希恩,阻止了溫子霖的惡行,這垃圾還指不定會怎麽傷害希恩呢。”
說着,湯岫辛又罵了句髒話:“這個垃圾,希恩那時還那麽小,因為這件事,他接受了好幾年的心理治療。”
“沒有人跟學校反映過嗎?”施世朗問。
“有啊,”湯岫辛很快回答他,“明決當天就跟帶隊老師說了這件事。”
“可又能怎麽樣呢?”他有些惱火地說,“溫家有權有勢,怎麽都能把事情掩蓋下來。”
聽到這裏,施世朗驀然想起了一件事,轉向湯岫辛問:“你說,溫子霖當年被勒令退學,會不會也跟這種事情有關?”
聽此,湯岫辛如夢初醒,點頭道:“是了,那年他被退學以後,不久我們同級的一個男孩也休學了。當時很多人都風傳他是因為遭受了溫子霖的暴力對待,精神出現問題才休學的。”
他笑了一聲,嗤之以鼻地譏諷道:“現在想想,暴力對待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性猥亵才是被粉飾過去的最大理由。”
“怎麽會有這種人?”施世朗皺着眉說。
“我記得。”
少時過後,湯岫辛轉過身來,望着他說,“之前你跟我提到過,你與明決之間不和的起因。”
他話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下來。
施世朗沒有作聲,遲緩地看向他。
“我想,你應該是誤解明決了。”
“我覺得,”湯岫辛看着他說,“當時明決并不是故意刁難你,而是在保護你。”
話落,施世朗的雙眼無聲放大,湯岫辛清楚地看見他的瞳孔在顫動。
他轉過身去:“不可能!”
湯岫辛看着他弓起身,臉垂下去,一語不發地背對自己,幾秒鐘後,移步走到他面前,擡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你自己也不相信。”
片刻過後,施世朗把箍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有些氣惱地說:“哪有人保護別人時這麽傲慢的呀。”
湯岫辛很輕地抿了抿唇,對他說:“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着急吧,”他看着月光下,蒼白而柔弱的施世朗說,“畢竟,他當時不把你氣跑,下一個精神出問題的人,可能就是你了。”
施世朗咬着嘴唇內側,眼皮垂了下去,陷進了沉默裏,沒有再說話。
施世朗和湯岫辛回到餐廳時,殷燃告訴他們,明決已經先離開了。
湯岫辛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施世朗則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這頓晚餐。
晚上十點多鐘,施世朗回到唐樓。
走到三樓後,他停住了腳步。
樓道裏空間窄小,僻靜得只能聽見鎢絲燈盞發出來的羸弱噪音。
施世朗低着頭站在綠漆門前,沉默地看着門縫下透出來的燈光。
他在那裏站了很久,心裏設想了許多,他敲門後,要跟明決說的話。
但最終,一陣漫長的緘默過去,他既沒有敲門,也沒有說話,而是轉身直接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