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練馬場上,在明決的指點下,施世朗學得很快,不消多時便可以騎着華齊短距離緩慢騎行了。
明決陪着他練了一個多小時。
他原本還想繼續的,但看見明決額上沁出了汗,知道他有些疲憊了,而且太陽眼見着也要落山,便主動提出不練了。
由于他們練得時間過長,明決便讓練馬師先回去了。但他沒想到的是,那塊墊腳臺也被練馬師給拉走了。
沒有辦法,明決只能自己幫助施世朗從馬上下來。
他輕輕拍幹淨手,随後朝施世朗敞開雙臂,看着他說:“抓緊我。”
施世朗一開始顯得有些茫然,但很快,他便意識到,明決是要抱他下馬。
在把雙手放到明決肩上之前,他看上去有些遲疑。
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仍對明決嫌棄他重這一事耿耿于懷。
但明決似乎很輕易地就把他給抱下來了。
回到地面後,施世朗便把頭盔摘下來了。
他稍微側了側臉,用手指理了理兩邊的頭發,忽地看見明決在那裏定定地盯着他耳後看。
“怎麽了?”他不明地問。
“你這裏,”明決指了指自己的右耳骨後側,示意他說,“很紅。”
“是嗎?”
施世朗跟着他的動作,側過臉摸了摸自己的耳側,問他:“在哪裏?”
“這裏。”明決又指了一次。
“這裏嗎?”
施世朗還是沒摸對地方。
明決看着他猶豫了幾秒鐘,随後走近他,微微低下頭,用食指點了點他細薄的耳骨。
“這裏。”他說。
施世朗憑着記憶,摸索到了他指的那一處草莓色的紅腫,用手指輕輕揉捏着,問明決:“是這裏嗎?”
明決站在施世朗身後,發現施世朗的耳骨比他的臉還白,看起來似乎很軟很幼,而那處紅腫在他兩指的揉捏下,紅得更明顯了。
“嗯。”他收回了視線。
“應該是戴頭盔久了,”施世朗手捏着耳骨,自言自語說,“有些過敏了。”
明決又看了他一眼,喉嚨莫名有些幹渴。
“回去搽點藥吧。”
說完,他牽起華齊走了,施世朗拿着頭盔跟了上去。
離開馬場後,他們幾個人沿着湖邊慢慢走了回來。
這時天色已晚。
前面四人兩兩散着并行,施世朗跟在他們後面,與他們隔着一段較遠的距離。
明決獨自走在最後。
快回到會所的時候,他們經過一片還在施工的露天茶室。
明決就在施世朗身後走着,與他的距離不算遠。
經過茶室外面的護欄時,明決注意到一個戴着防護面罩的焊接工屈膝蹲在裏面,雙手架着一臺焊機。
這是常見的事,他不以為意地收回了目光。
然而下一刻,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當施世朗走過去時,那名焊接工沒有發現他經過,直接打開了焊機,飛速轉動的砂輪鋸一開始切割金屬鋼管,霎時間焊花四濺,火光飛舞。
施世朗毫無防備,反應過激地驚叫一聲,抱着頭就往旁邊跌去。
眼看着他就要撞上對面開過來的高爾夫球車,明決急忙追趕上去抱住他,把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裏,然後護着他疾步往前面走。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們停了下來。
施世朗埋着臉,很是低迷地緩和了一陣,過後才擡起頭來,看向垂眼端詳着他的明決。
“這個你也怕嗎?”
明決開口問他,語氣裏面沒有以往施世朗不喜歡的那種傲慢。
施世朗本來可以随便搪塞過去,但不知為何,一開口,直接說出了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我怕所有會傷害我的東西。”
明決驀地不說話了。
夜色裏,月光蒼白而柔弱。施世朗無法看清明決的臉,無法考究他臉上的神情,自己輕笑了一聲。
“可笑嗎?”他問明決。
他也不指望明決會同情自己,畢竟三年前的事情是自己咎由自取,落下這毛病是他活該。
就在他以為明決會像從前那樣對自己似有如無時,明決的回答在他的頭頂響起。
“不可笑。”
施世朗當即愣住。
他聽見明決在他耳朵上方,平靜而認真地對他說:“這不是什麽難以啓齒的事情,你也不需要太把它放在心上。”
說完,他松開了施世朗,徑直往前走去。
施世朗靜靜地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被夜幕模糊。
倏忽間,他身後又響起了焊機鋸輪的刺耳聲音。他有些遲慢地轉過身去,看見四射的焊花像煙火一樣飛揚着,藍色的弧光在夜裏看起來格外璀璨。
好像,他在心裏面想,也沒那麽可怕。
晚上七點,會所的餐廳。
這個時間還算早,餐廳裏只有依稀三兩個客人,空曠之餘,看起來也顯得寬敞。
牆壁上的精致挂畫,展櫃裏工巧的容器,以及每張餐桌上擺放着的銀燭臺,都為這個小而雅致的餐廳營造了一種寂靜而和美的氛圍。
施世朗到的時候,桌前除了湯岫舟一人,其他人都還沒出現。
他在侍應的帶領下,來到他們預定的位置,在湯岫舟對面坐下。
侍應為他拉開椅子後,上前為他沿圈斟酒。
“他們人呢?”施世朗問湯岫舟。
“殷燃剛接了一個電話,”湯岫舟按住紅酒的杯座輕晃着,回答他,“希恩有事要先走,岫辛送他去了。”
“明決,”他停頓着,想了想說,“我沒看見他,估計是還在換洗吧。”
施世朗心不在焉地點了下頭,随後安靜下來。
但他的內心卻不平靜,有件事情始終橫在他的胸口。
這是最好的時機了。
在施世朗的意識深處,不停有個聲音在提醒他。
侍應離開後,施世朗握起高腳杯,輕輕搖晃了下,然後一口喝光了裏面的紅酒。
“世朗,”湯岫舟對他笑道,“現在還是餐前呢。”
施世朗将酒杯放下,彎唇對他搖了搖頭。
他很清楚,這點酒不至于讓他醉了。
“湯大哥,”他保持着落拓自在的坐姿,神色輕松地對湯岫舟開口,“下午我聽見你們在那邊說話,似乎是聊到了誰,都很欣賞的樣子。”
“哦,”湯岫舟記起來了,慢條斯理地點點頭,回答施世朗,“我們那時在聊一位畫壇新秀。”
施世朗看起來略顯意外:“畫家?”
“嗯,”湯岫舟從和地回答他,“是一個這兩年在巴黎大放異彩的畫家”
“他叫采尼。”
說完,他頓了頓,微笑着問施世朗:“你有聽說過這個畫家嗎?”
聽到這句話時,施世朗的心髒像觸電般顫動了一下。
下一秒鐘,他不顯痕跡地收好情緒,以手托腮,淡淡笑着對湯岫舟點了點頭。
湯岫舟對他微笑說:“希恩跟我們提起,他前陣子去歐洲,剛好看了一場這位畫家的作品展,他說簡直是太喜歡了。”
“半年前,我去德國開音樂會的時候,在一個朋友家看到了他收藏的這位畫家的畫作,也覺得很是驚豔。”
說着,他惋惜地抿抿唇:“可惜,他的畫太難得了,到現在我還沒能拍到一幅他的真跡呢。”
“那明決呢?”
施世朗放慢語速,裝作不經意的,試探着問湯岫舟:“他也喜歡這位畫家嗎?”
“喜歡,”湯岫舟點頭對他說,“他跟我們說他有一段時間呆在歐洲,看過兩場采尼的作品展,非常鐘意他的創作。”
施世朗怔在了那裏,一時沒有話說。
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空腹喝了酒,他感覺自己胸腔裏的振頻快得不太正常。聽完湯岫舟的話以後,他更是感到一陣的坐立難安,面上也不覺浮起了怪異的頰熱。
他覺得自己的狀态太奇怪了,随手把放在腿上的餐巾布放回到桌上,站起身對湯岫舟說:“我去趟洗手間。”
還沒等湯岫舟答複,他便自顧自的走開了。
湯岫舟見他心神恍惚的模樣,心裏感到些微的奇怪,但以為他只是喝急了酒,便沒有放在心上。
施世朗進入洗手間後,走到鏡子面前,才發現自己臉紅得厲害。
下次不能空腹喝酒了,他心想。
他用力晃了晃有些眩暈的腦袋,随後打開水龍頭,彎下去捧起冷水來拍打面頰。
等到他洗完臉後,擡起頭來,腦海中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明決喜歡他的畫。
在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施世朗的舌尖莫名感到一陣甜意。很快,這陣甜意就彌漫了他的唇腔,最後擴散到了他的兩頰。
然後,他看着鏡子裏面濕漉漉的自己,揚唇笑了起來。
在鏡子裏面,他仿佛看到了十三歲的自己,那個天真透明的自己。
那個第一次遇見明決的自己。
幾分鐘過去,施世朗漸漸平靜下來,再也沒有感到任何不适了。
他抽了一張面紙,慢慢将自己的臉擦拭幹淨,對着鏡子整理自己的儀容,直到确認自己看上去再無任何的不得體。
他将用過的面紙扔進垃圾桶,轉過身正要離開時,洗手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門被推開以後,從外面走進來一個體型魁梧,目光略沉的男人。施世朗打量了他兩眼,直到确認自己沒有認錯人以後,才帶着輕許意外色彩的聲調對他開口:
“溫子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