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第二天早上,施世朗醒過來後,動彈不得地坐在病床上,見到一個進來的人就抓着他詢問明決的下落。
“醫生,昨晚送我來的那個人呢?他去哪裏了?”
“不清楚哦,來,擡手看看。”
十五分鐘後。
“護士,有沒有看見昨晚陪着我的那個人?”
“剛才我還看見他呢,家屬應該是去買早餐了。”
半個鐘後。
“護士,我的家屬回來了沒?”
“沒有呢,施先生。”
四十五分鐘後。
“施先生,來探下|體溫。”
施世朗坐在病床上,等護理師把體溫計拿出來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地問她:“護士,我的家屬,他是不是潛逃了?”
護理師好笑地搖搖頭:“怎麽會呢?他只是外出久了而已,昨晚他都在這裏陪了你一夜了,可能是回家換洗去了。”
“你說,”施世朗慢慢将臉轉向了窗外,看着外頭那一棵面綠背淡的公孫樹,怔怔地開口問道,“他會不會不回來了?”
“不會的,別多想。”
護理師收拾完東西,便準備離開了。
她走到門口,一打開門,就看見了提着一份早餐準備進來的明決。
“家屬終于回來啦,”護理師笑着對明決說,“施先生醒了,到處在找你呢。”
她已經是第四個對明決說這句話的人了。
如果不是施世朗不便下地,他有絕對的理由相信這個人會抓住全醫院的人追問他的下落。
明決保持着面上的微笑,朝她點頭:“謝謝,辛苦了。”
“不客氣,”護理師朝他擺擺手,“快進去吧。”
她一走,明決的唇線立即抿平了。
他推門進去,坐在病床上的施世朗下意識轉過臉來,一看見他,立即睜大了雙眼。
“你去哪裏了?”
施世朗問他,語氣聽不出來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麽。
明決靠站在門邊,靜靜看了他一陣後,開口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
施世朗一聽見他叫自己,立時坐直了些。
“什麽?”
“你每天都去找女人,”他語氣平淡地講,“是缺愛還是缺安全感?”
“你說什麽?”施世朗看起來有些迷惑。
“這裏有那麽多人陪着你,”明決抱着手臂說,“你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喜歡的不喜歡的,他們都不能填補你內心和身體的空虛嗎?”
他遠遠看着施世朗,甚是無語地說:“我只不過是看你睡着了,回家換了身衣服。你有必要随便見到一個人就抓着人家問我去哪裏了嗎?”
他補充道:“外面那個清潔阿姨還以為我是對你施暴的打手,告誡我做人要直面錯誤,不可以逃避責任,讓我立即回來照顧你。”
說着,他略顯疲憊地按了按眉頭:“昨晚我已經被你纏着在這裏陪了你一夜,連覺都沒得睡,你還想我怎麽樣呢?”
施世朗本來見他回來了高興得不行,現被他這一通教訓得無話可說,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嘴,擡眼靜靜望着他。
每次施世朗跟個可憐的小狗似的這樣巴巴地望着他時,明決就覺得頭疼,好像自己沒答應這個人的請求就像是犯了什麽道德罪一樣,明明這個人才是個一等一的尋事惹非者。
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将病房門合上以後,來到了施世朗的護理床邊,把買來的早餐放在了移動餐桌上。
施世朗瞅了一眼他的臉色,輕聲輕氣跟他開口說:“謝謝”。
明決拖着語調回他:“不客氣。”
随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打開了手裏的報紙。
施世朗尋思着他是要快速浏覽什麽內容,便很懂事的不出聲打擾他,在一旁耐心候着。
明決低着頭看了五分鐘的財經新聞,忽然發現病床上一點動靜都沒有,有些不明地擡起頭來。
他一放下報紙,就看見施世朗用一種與他本人極為不符的純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明決不解:“你幹嘛?”
說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份包裝完好的早餐,瞬間明白過來。
“不餓是嗎,”他站了起來,“那我拿去給護工吃了。”
他提起那份早餐,轉身往門口走去。
這跟施世朗設想的可不一樣,而且明決的行動快得超乎他的想象,他人還沒反應過來,明決已經走到了門邊。
“我餓啊!”
施世朗在明決按下門柄的那一刻喊了出來。
門柄伴随着機械性動作緩慢複位,明決轉過臉來,看施世朗的眼神像是在問:
你到底想怎麽樣?
過了一會,那份早餐又回到了它原來的位置。
明決看了兩頁報紙,擡起頭來,那份早餐還是原封不動地擱在餐桌上。
他抿了一口氣,拿開手裏的報紙。
果然,施世朗在那裏等着他呢。
他耐心地将報紙給折好,而後望向施世朗,平靜地看着他問:“說吧,你究竟想幹什麽?”
施世朗像個好孩子一樣端坐在床上,很誠實地回答他:“我在等你喂我。”
如果不是外面照進來的陽光曬到了明決的手臂上,令他明确感受到了夏季的炎熱,他一定會認為自己現在做夢,還是一個荒謬的夢。
他保持着自己多年的教養,展顏笑着問施世朗:“你說什麽?”
施世朗看着他問:“我受傷了,你讓我自己吃嗎?”
明決重新展開報紙,一邊翻頁一邊沒有人情味地對他說:“我記得,你另一只手,好像沒斷。”
施世朗提高聲量跟他強調:“可也被他們踩了幾腳。”
“但還是能動的對吧。”明決頭也不擡地回。
“可是——”
施世朗還想繼續說,明決已經把報紙擡高起來,擋住了他的視線。
施世朗對着空氣用力地翻了一個白眼。
龇牙咧嘴了幾秒鐘後,他擡起右手,氣鼓鼓地開始拆早餐的包裝。
這個時候,護理師從外面進來幫施世朗換吊瓶。
當看到施世朗在那裏用一只手有些艱難地揭着粥盒的蓋子時,她邊走邊随口說了一句:“家屬要多照顧病人噢。”
話落,兩個人都下意識擡起頭來。
施世朗靜悄悄偏過臉去,看見明決的眉頭明顯地微皺起來,沉默了一陣後,不情不願地把報紙放到了一邊,接過了他手裏的粥盒。
護理師換完點滴離開後,施世朗終于按捺不住內心的得意,開始調侃在那裏用勺子翻攪着白粥的明決。
“天啊,我上輩子是修了多大的福氣,居然能讓養尊處優的明公子來照顧我。”
明決擡起頭來,冷冷地看着他說:“你還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倒了。”
施世朗一聽急了,忙不疊點頭:“吃,我吃。”
明決垂下眼去,一言不發地攪了幾下碗裏的粥後,撥了一勺遞到施世朗嘴邊。
施世朗只顧盯着明決的臉看,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勺子上直往外冒的熱氣,張嘴一口迎了上去,被燙到後直接叫了起來。
“咝!燙啊!”
明決完全沒有關心他是否燙到,只是用一種像看待什麽迷惑行為的眼神看着他說:“燙你自己不會吹一下嗎?”
施世朗一邊用手背給自己的嘴唇降溫,一邊皺着眉駁他:“哪有人讓別人自己吹的,明大公子是第一次喂人吃飯嗎?”
明決側過臉來,一臉平靜地反問他:“你覺得呢?”
本來被燙到,施世朗的心情不太好,但一聽到明決的這句話,整個人瞬時豁然起來。
他忍住發笑的沖動,裝作很淡定地清了清嗓子,而後出聲恭維明決:“當然是第一次啦。”
明決無計可施地搖了搖頭,繼續像個機器人一樣攪着碗裏的粥,很快又撥出一勺,在撚起來準備直接遞過去的時候,手驀地定在了那裏,遲滞兩秒後,他把那一小勺粥放到自己嘴邊,輕輕吹了兩口涼氣,才把它遞到施世朗面前。
施世朗把他的動作觀得一清二楚,胸腹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欣然,不找麻煩地吃完了這一勺還是很燙的粥。
碗裏的白粥吃剩三分之二的時候,明決停了下來。
他擡起頭,忍耐着看施世朗。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擡眼看他:“怎麽了?”
“你是女孩子嗎?”
明決不滿地對他皺眉:“一小勺粥分兩口吃,速度還這麽慢。這麽一碗粥要吃到什麽時候?”
平日裏,施世朗吃飯确實不快,但今天的确慢得不太合理。
“我嘴角有傷啊,”他對着明決努唇,“而且吃飯慢有錯嗎?”
明決是徹底敗給這個人了,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大勺伸到他面前,不太親切地對他說:“吃快點。”
施世朗只快了兩勺,很快又恢複原狀,依舊按着他的速度來。
明決對着他,是完全沒轍了,到後面,連說都懶得說了。
施世朗吃完早餐後,明決趁着扔垃圾,順便去找醫生了解施世朗的情況。
等他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施世朗居然睡着了。
他擡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現在才上午十一點。
天知道這人什麽時候醒過來的。
明決放輕腳步,走過去幫他拉上窗簾,拉好以後轉過身來,看見施世朗的左臉上覆着一小绺發梢。
他走到病床邊,從居高臨下的視角打量睡着了的施世朗:一小半的右臉埋進了枕頭裏,壓出了很淺的陰影。床單是藍色條紋的,他略顯長的黑發自然地散開來,雪白的皮膚裸露在病服外面,整個人看起來好像很純潔一樣。
很快,明決便為自己的這個念頭笑了笑。
随後,他俯下|身來,用手指輕輕地幫施世朗撥開了覆在臉上的發梢。準備收回手時,因施世朗在夢中動了一下,指尖不小心觸到了他的臉。
明決怔了怔,很快将手收了回來。
過後,他冷靜下來,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了。
被發現了又怎麽樣,他看着施世朗的臉想。
又不是沒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