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施世朗看了一場索然無味的賽馬。
結束之後,他陪着流真一同離開上賓廂房,爾後站在安靜無人的門廳邊,耐心等待着在化妝間裏補妝的流真。
過了一陣,施世朗的右手邊傳來了聲音。
男盥洗室的門被拉開了。
他下意識擡轉頭往那邊看了一眼,見到了一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季宸嘉同時也看見了他,面上浮起了少許情緒,放在腰前的左手矜持地挽了挽西服,然後帶着他那天生的名門優越感,邁開步伐朝施世朗走了過來。
施世朗擡了擡眉,要迎接貴客了,可不能沒禮貌呀。
想着,他從玻璃牆邊直起身來。
與此同時,季宸嘉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好久不見,”施世朗對他勾起唇,“季大少爺。”
季宸嘉從來都不喜歡他這副輕佻模樣,轉過身去,略微擡起了下巴。
“你怎麽會在這裏?”
季宸嘉臉上的傲慢施世朗很是熟悉。
他知道,自己從來都入不了季宸嘉的眼。在自己攪黃了他的得意準妹夫與他妹妹的婚事後,自然是更加不待見他了。
當然,施世朗從來都沒在意過他的看法。
“季大少爺的這裏,指的是這馬會大樓,”施世朗輕輕地笑,“還是說這盥洗室外面呢?”
“來這馬會大樓,自然是來觀馬賽的。”
施世朗見他不說話,便自己往下講。
“至于站在盥洗室外面,”他微微笑了笑,對季宸嘉說,“自然是在等女伴咯。”
聞言,季宸嘉的雙眉皺了起來。
他轉過臉來,直看着施世朗,目光甚是不悅。
施世朗重新倚回牆上,翹起了雙手,臉上看不出來半點懼色。
“季公子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他坦然地直面季宸嘉的惱怒,語氣輕松地說:“你不是最清楚我是什麽人了嗎?”
季宸嘉秉持着他從耳提命面的舶來文化那裏學來的得體禮儀,隐忍了半天,才克制地吐出一句話來。
“季初,她當時真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上你這種人。”
其實他最生氣的不是當初季初為了眼前這個輕佻浪子而拒絕跟明決訂婚,而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施世朗根本就不是真心對待她,而他那單純的傻妹妹卻仍是不肯清醒,一意孤行的要跟他在一起。
他們怎麽也想不明白,從小聽話懂事的季初怎麽會突然變得這麽固執,無論是誰都勸不動她。
最終,他的父親母親拗不過,只好妥協答應。
就在他們私下裏做了決定,準備登門去跟明決的父親明長庭道歉的時候,明決居然主動上門來了。
他似乎對所有的事情,包括季初的态度都了然于心,十分平靜地跟他們說自己接受解除婚約的安排,還明确告訴他們不需要去面對父親的責難,自己會向父親說明一切,承擔所有的責任。
他們都覺得這樣對明決甚是不公,但明決執意如此,他們也沒有辦法。
到這裏,不得不提及一下明決的那位父親。
明長庭是一位難得的商界奇才,手裏持着祖輩優渥的家業,年紀輕輕成立了東申銀行,憑借着他獨到而精準的市場嗅覺,很快便建立起了世紀中葉最大的金融帝國,歷經幾次風暴仍屹立不倒。
在資金鏈盡斷,最為潦倒的時候,各個世家都是仰仗着明家撐下來的,而後才迎來了經濟複蘇的曙光。
因此,明長庭在上流社會的地位可想而知。
明家是标準的名門望族,祖上從政,到了明長庭祖父這一輩,才開始經商。
明長庭為人寡言,不愛笑,脾氣古怪,對人對事是出了名的嚴厲,就連他唯一的兒子也不外如是。
因此,當季宸嘉的父親母親聽到明決說他會把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時,不由得在心裏為他擔憂。
但同時,他們又心存僥幸——明長庭的夫人喻澤雅已經去世多年,目前尚未續弦,明決是他唯一的兒子,也是唯一的接班人。
明長庭興許會對明決進行十分嚴厲的懲處——這是他一貫的作風,但總不會對自己的獨子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來。
然而,令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
因為這一件事,明長庭當晚便将明決掃地出門了,隔天還登報公告全城:
從此他們再無父子關系。
其後,順理成章的,明家沒有兒子,明季兩姓的聯姻自然便不生效了。
事情到了今天,已經過去三年之久。每每想到明決,季宸嘉依然深感惋惜,始終心存慚愧。
而整件事情的罪魁禍首,卻在将這風平浪靜的一切全攪亂了以後,像沒事人一樣繼續過他的生活,接着換他身邊的女人。
試問,他又如何能夠做到心平氣和地面對眼前這個令人不齒的人呢?
“季公子這麽說就沒意思了。”
施世朗略彎着唇講:“喜歡就是喜歡,瞎了眼也是喜歡,要真控制得住,那便不是真心,而是虛情假意了。”
“還是說,”他站直身,平視着季宸嘉的眼睛問他,“季公子作為名門之流,已經高等到超乎常人所能,就連喜歡,也可以做到收放自如了?”
季宸嘉成功被他激怒,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你——”
就在這時候,女化妝間的門開了。細致的小貓跟走過光滑的地磚,兩個人的耳邊都傳來了節奏旖旎的輕響,可下一秒又戛然而止。
兩人同時轉過臉去,看見定在原地的流真。
補完妝的流真,整個人看上去是更加光彩動人了,隔着一小段距離,施世朗還可以聞見她身上的那陣香水味。
她往嘴唇上搽了點有光澤的唇蜜,大眼睛微微睜着,濃密蓬雅的波浪卷發落在她的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玻璃展櫃裏的洋娃娃。
而臉上顯露出來的驚訝,使得她看起來更加生動了。
施世朗的目光就落在她臉上,十分清楚使她驚訝的源頭并不在自己身上。
她的嘴角在抽搐:“季,季宸嘉?”
“流真?”季宸嘉十分意外,轉向她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不是病了在家裏休養嗎?”
流真嘴角的抽搐更加明顯了。
而季宸嘉就像跟瞎了眼一樣,對她這些顯而易見的心虛表情全然忽視,憨到有些傻地又接着說:“我中午打過電話,你家的傭人說你在睡午覺。下午風這麽大,你傷風還沒好,怎麽出來了,還穿得這麽少?”
“我,”流真咽了咽口水,“我……”
她擡起手,虛指着半空,欲言又止道:“那個,我呢,嗯,呃……”
季宸嘉站得很直,一臉認真地等着她的答案,卻沒想,下一秒,流真忽然轉身就跑,推開那扇安全通道的門逃了出去。
“流真,你別跑啊!”
季宸嘉一見,趕忙跟了上去,不顧形象地大喊起來:“穿着高跟鞋,你會崴腳的!”
随着樓道門的沉沉合上,那陣響起來的的腳步聲和呼喚聲很快便聽不見了。
施世朗默默搖了搖頭。
神經病。
無緣無故被人冷嘲熱諷了一通,施世朗饒是再沒心沒肺,情緒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獨自站在原地,悶聲不吭地過了一會,便準備要離開了。
随後,他掉轉過身,正要邁步,卻從一旁的玻璃牆裏,看見了外面練馬場的風景。
巨大的黃昏落日下,微風吹得草木輕輕折腰。
一匹卸了鞍的米灰色公馬聳立在草場上,在餘晖中看起來神采熠熠,氣質高挺。
明決站在華齊的身邊,一邊用手輕輕撫着它的背,一邊像個小孩子一樣對着它的耳朵講話。
練馬師在較遠的地方背手站着,靜靜觀望着他們這一邊。
隔着玻璃,施世朗自然聽不見,也不會唇語,看不懂他說話時的嘴型。
但從明決臉上恬淡的微笑,他看得出來,明決現在心情很好。
他第一次看見明決這樣笑,是在公學的馬場上。
那時他穿着一身黑白色騎馬裝,戴着一頂圓頂帽,騎着他心愛的小馬駒,游刃有餘地穿行在綠草地的木障之間,為一周後的公學馬術障礙賽做準備。
湯岫辛跟施世朗提到過,明決入學後,蟬聯了每年的馬術冠軍。
那個下午,施世朗站在馬場外面,看着明決不知疲憊地來回練習。他專心到根本沒有發現馬場的栅欄外站着一個人,一直到後面他的練習結束,牽着華齊在日落的天空下慢慢步行,才看見了站在馬場外邊,背着畫板的施世朗。
在他看過來之前,施世朗以為他不會注意到這一邊來——畢竟他已經騎着華齊無數次從這個地方經過,都沒有留意到這邊站着一個人。
因此,當他直直望向自己的時候,施世朗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就像個失了靈的風向标,有些呆鈍地站定在那裏。
不知是那日的暮色醉了,還是施世朗的錯覺,總覺得在夕陽光的映照下,明決臉上的線條看起來很柔和,瞳仁的顏色也淺了些,看起來稍稍的平易近人,離那個看不起他的高傲少爺遠了少許。
也不知明決是運動過後沾上了點人氣,還是因為站在他心愛的華齊身邊,居然難得的沒有漠視施世朗,而是很輕地對他點了點頭,之後才轉身離開。
施世朗在那一瞬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從那以後,他居然有些異想天開起來,覺得照着這樣極其偶爾的正常相處,時間久了,他和明決兩個人,也許可以建立起友誼。
直到後來,他在十分偶然的機緣下,在離公學不遠的,一條僻靜的林蔭道上,看見了那對走在一起的璧人。
那是一個臉上泛着天真的搪瓷女孩,看上去有些顯小,穿着白紗洋裝,站在春色裏,羞低着頭跟明決說話。
明決撐着傘,跟随着她的步子,慢慢地走在林蔭之下。
在車裏面,施世朗把臉轉過去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陣無名的心緒不平,強烈到他要将車窗全部放下,才能夠正常呼吸。
施世朗被這種控制不了的異樣情緒折磨到了晚上。
最終,在他閉上眼睛的同時,也在心裏做出了一個決定。
明決與他的嫌隙,也就是從那裏開始。
施世朗輕而易舉地就獲得了季初的芳心。
這個跟水晶一樣剔透的女孩,看穿她的心事,簡直跟往描好的繪本上塗色一樣簡單。
她喜歡聽人家講笑話逗她,喜歡變魔術一樣憑空出現的玫瑰花,喜歡偷偷地透過卧室的窗戶,往外張望像個哨兵一樣守在外面那棵棕樹下的施世朗。
在她躲在雲松樹後面,紅着臉從施世朗的懷裏緩過氣之後,施世朗才知道這是她的初吻。
風言風語來得很快,施世朗仍舊沒有收斂,依然行事招搖。
事實是,他一直在等,等着有人找上門來。
結果,他沒等來季初的未婚夫,只是等來了她趾高氣揚的哥哥,勒令他馬上離開自己的妹妹。
施世朗沒有如季宸嘉的願,當然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在明決與季初的婚約告吹後,沒過多久,他們便分開了。
馬會大樓的門廳裏,施世朗側身站着,看着外面對着匹馬表情都比對自己多的明決,有些孩子氣地抿了抿嘴皮。
這個場景,其實和他們在公學的那一次很是相像。
明決只要稍稍擡頭,就會看見站在玻璃這一邊的他。
什麽時候——
施世朗在那裏開始了他少年時代的天馬行空——
——明決才能像那次一樣,從專注裏分出點心思來,留意一下他的存在呢。
施世朗在玻璃後面,像個幽靈一樣站了好久。最後,他覺得有些累了,坐到了地氈上,側額倚着玻璃,彎曲起來的雙臂把自己圈得很緊。
看着外面閉上眼睛靠在華齊臉邊的明決,施世朗沒忍住,在心裏面罵了他一句。
讨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