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反應遲鈍
第19章 反應遲鈍
程泊寒回來的時候,文樂知已經睡着了。他躺在大床一側靠外的位置,臉埋進被子裏。床品是文樂知自己帶來的,被子床單枕頭都是,米黃色的底面上印着暗色的花紋,将文樂知包裹成一團。
大概是嫌酒店不好,程泊寒連澡都沒洗,簡單洗漱一下,便躺到床的另一側。文樂知短暫清醒了一小下,被程泊寒從後面拖進懷裏抱着,抱得很緊。
文樂知有點喘不上來氣,很輕地扒了扒攏在自己胸前的手臂——起勢淩厲的肌肉線條,皮膚包裹着青色的血管,像程泊寒本人一樣,沒有親近感。
他不知道程泊寒和謝辭談得怎麽樣,也不想知道,剛結婚那段時間的感覺又回來了,只覺得累。而程泊寒不知道怎麽了,沒再說他,只是整晚都這樣抱着人睡,一直沒松開,害得文樂知早上醒來全身酸痛得要命。
研讨會在第二天上午結束,程泊寒沒走,陪着文樂知開完會,吃過午飯,才一起回元洲。文樂知沒再遇到謝辭,估計昨晚就離開了。他原本以為程泊寒還會對他不依不饒,但并沒有,也沒再提這件事,沒再說結婚恨不恨誰的問題。這些都讓文樂知松了一口氣。
但很快,文樂知就覺出了不對勁。
——程泊寒表現出了更嚴重的掌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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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節比較晚,Y大寒假放得也晚。放假前莊牧給大家布置了任務,幾個本地學生幹脆就每天回學校繼續忙,反正在家裏也一樣不得清閑。這其中就包括文樂知。
程泊寒來接了幾次,大部分時間站在樓下等,偶爾也會去教研室直接找人。這樣來回幾次,幾個相熟的同學看對方的穿衣打扮和談吐不像普通人,便問文樂知這是誰。文樂知是個極不喜歡說私事的人,他表面随和,實則和每個人都有壁。
見他只是笑笑不回答,大家便都很有眼色的不問了,默認這是文樂知的男朋友。
只有剛從國外回來的林學長,并不清楚這個情況,來找文樂知借過兩次文獻資料,次次都表現得很親近。好巧不巧,兩次都被程泊寒看到。直到第二次程泊寒當衆冷了臉,林學長才沒那麽明顯了。後來經同學提醒,林學長才接受了文樂知可能有了男朋友的事實。
回去車上,程泊寒臉色不好看,車廂內氣壓很低。文樂知試探着找話題,說天氣不錯,又說外公找人給他定做的新年衣服很好看,程泊寒不搭腔,文樂知自己說了幾句,就垂着眼把臉轉向了窗外。
街上過年氣氛很濃,到處都是喜慶的音樂,文樂知只覺得心裏難過。
“第一次就不該慣着,”程泊寒靠在椅背上,轉頭盯着文樂知的後腦勺,開口帶着怒意,“他都靠你那麽近了,還叫你什麽?知知?就算你那個什麽學長沒有界限感,你也沒有嗎?”
一連串的問句把文樂知砸懵了,他驚愕地轉過臉來,這很不像是程泊寒能說出的話。但文樂知來不及細究背後的原因,只是本能地想要解釋一下。
“林學長一直對人很熱情,我已經保持距離了。他一定要這麽叫我名字,我也沒辦法啊!”文樂知的聲音很軟,就算據理力争,聽起來也毫無氣勢,倒像在示弱。
“那非要等到第二次才說?”程泊寒補了一句,“是我見到的第二次。”
文樂知覺得程泊寒小題大做,林學長是對他熱情了些,但并不代表就有好感或者要追求他之類的。他抿了抿唇,又把臉偏向車窗,暗戳戳地拒絕交流。
“說話!”程泊寒沉下聲來。
“……說什麽?”文樂知沒回頭,悶悶地問。
“告訴他你結婚了很難嗎?還是說,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結婚了!”程泊寒很不喜歡文樂知消極回答問題的态度,聲音提高了一點。
阿威早就把後面的擋板升起來,不明白為什麽向來泰山崩于眼前也能巋然不動的老板能說出這樣的話。他想,老板的情緒對上文樂知怎麽就這麽喜怒無常呢,文樂知也太可憐了。
“只是同學,我不想說私事……”文樂知讷讷地說。
林學長沒做什麽出格的事,總不能人家說話熱情了些,他就要告訴對方自己結婚了,這也太奇怪了。
程泊寒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扔出一句“反應遲鈍”。
被罵了心情不好,文樂知沒吃晚飯,一回家就躲在書房裏看書。程泊寒中間沒敲門就直接進來,手裏端着剛炖好的銀耳甜湯,放到書桌上,示意文樂知喝。
文樂知喝湯的時候,程泊寒就坐在對面盯着他的眼睛看,還上手摸了一把。
眼睛沒紅,摸起來也沒濕痕,程泊寒冷着臉又出去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類似的事。放假前的最後一天,文樂知站在空蕩蕩的校園裏等程泊寒來,一個打扮時尚的男生走過來和文樂知說了幾句話,最後笑着擺擺手離開了。
程泊寒幾步走過來,情緒控制得不好,問文樂知:“那人跟你說什麽!?”
文樂知被他的語氣吓了一跳,說:“他問路。”
程泊寒很快就偃旗息鼓。大概知道自己過于敏感了,回到家之後,程泊寒沒話找話,問文樂知想不想吃粵菜,如果想吃的話,他就讓大師傅不用過來做飯了。
在他們短暫的相處過程中,文樂知多少掌握了一點程泊寒的情緒開關,顧左右而言他,就是程泊寒十分難得的求和态度了。
“想吃日料。”文樂知走近了一點,用手指拉了拉程泊寒的襯衣袖口,擡着頭,眉眼帶笑地看他。仿佛完全忘記了剛才在學校裏這人的疾言厲色。
程泊寒有一瞬間的失神,不明白自己剛才發的什麽瘋,竟然可以對着這樣一張笑臉亂發脾氣。但他不想表現得太随和,還是板着臉,否決了文樂知的提議:“你腸胃吃不了生冷,還是去吃粵菜吧。”
“哦哦,好吧。”文樂知只好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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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一個年,程秉燭和文初靜都很重視。兩個人在程家陪着外公吃了年夜飯,晚上十點又回文家守歲。
零點的時候,文樂知給父母的牌位磕頭上香,告訴他們自己現在過得還不錯,文家的困難也解決了,讓他們不用擔心。只說了幾句話,文初靜就紅了眼眶,文樂知哄了好久,才把姐姐哄好。程泊寒就站在一邊,不怎麽說話,但姐弟倆掉眼淚的時候,他一只手扶着文樂知肩頭,一副很可靠的樣子。
從初二開始,便是無休止的應酬。
程泊寒忙得腳不沾地,文樂知提出在文家住幾天,陪一陪文初靜。程泊寒想了想,覺得文樂知回了程家也會被那些繁瑣的規矩拘着,便同意了。
文樂知難得過了幾天自在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去書房看會兒書,家裏的飯怎麽吃都香,家裏的床怎麽睡都軟。他忍不住在喟嘆,單身真棒!
程泊寒不忙的時候就過來,有時候陪着吃頓飯,有時候在書房裏坐一會兒,然後就又去忙。這樣來回幾趟,倒像是在自己家那麽自如了。
文樂知的書房緊挨着卧室,中間打通了,打開門就能進去。午後,程泊寒直接從一個應酬場上下來,進門的時候文樂知正在拿着毛筆寫字。
程泊寒湊上來看,文樂知立刻聞到淡淡的酒味。
“寫的什麽?”程泊寒盯着宣紙上一個像是圖畫又像是文字的東西。
“甲骨文。”文樂知說。
程泊寒掃一眼書桌上那一摞書,甲骨文、簡帛文、金文、戰國秦漢考古,林林總總。他沉吟了一下,又問:“什麽字?”
文樂知寫完最後一個筆畫,把筆放下,這才擡頭沖着程泊寒笑,眼底帶着狡黠,問他:“你看它像什麽字?”
一向無所不能的程泊寒卡了殼,他俯下身仔細看,這是……一個小人踩着一根木棍在上吊?
過了一會兒,他很鎮定地說:“不認識。”
文樂知被他的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程泊寒忍不住伸手要去捏他的臉,被文樂知輕輕抓住了手指,然後引着他去看紙上的字。
“這裏有個很清楚的人字,還刻意誇張了他的眼睛。這個小人兒踩着小山丘,在往遠處看。”文樂知提醒完,又問,“想一想,是什麽字?”
程泊寒滿眼都是文樂知的笑臉,用僅剩的理智思考了半天,最終還是老實說“不知道”。
“登高丘而望遠海,”文樂知看程泊寒一臉無知的樣子,讓他自己猜怕是到明天也猜不出來,幹脆自己揭了謎底,“是望字。”
“這個字裏有期盼、等待和夢想,是我覺得最浪漫的一個字了。”文樂知用手指敲敲宣紙的一角,“泊寒哥,送給你的。”
陽光下、書桌前,剛剛午睡醒來不久的人臉頰上還帶着紅,頭發也亂糟糟地翹起來一撮,身上帶着一股綿軟的甜香,是獨屬于文樂知的味道,像深冬裏慵懶的暖風,盛夏裏快樂的蟬鳴。
程泊寒想要都抓住,無論如何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