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失控
第21章 失控
齊顏等到任意的信息素化驗結果出來後才走的。其實等不等的就那樣,她只是想給傅言歸一個肯定答案。
傅言歸看完檢驗單,看起來很平靜,也沒什麽想說的。齊顏的猜測都對。任意背叛他之後的那五年,過得并不如想象中那麽好,甚至可以用凄慘來形容。
因為信息素失控,傅言歸下午沒去軍部大樓上班。他簡單吃了午飯,睡了半小時午覺,就在書房處理工作了。下午,梁都和齊姜都來了,在書房裏談了很久。
期間沒人提起任意。
傅言歸身上的味道太濃烈,還夾雜着一股很淡的桂花香。梁都和齊姜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一個緩解劑,傅言歸不放在心上,自然也輪不到別人過問。
倒是林醫生,兢兢業業去看了任意幾次,又是打針又是送藥。
齊姜被傅言歸的信息素熏得夠嗆,忍了又忍,還是打開了書房窗戶。傅言歸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說:“門也打開。”
書房外面的走廊做了改動,正對着一個寬廳,寬廳的窗戶原本就開着,門一打開,對流風就吹起來。雖然冷了點,但氣味沖淡了不少。
他們在門窗大開的書房裏談事,林醫生進出過好幾次任意房間,走廊裏聽得清清楚楚。
臨近晚飯時間,從書房裏能隐約聽見維克多再次呼叫林醫生:“醫生,任意醒了,麻煩您上來看看。”維克多冰冷的電子音傳來,輕微的滑輪滾動聲在任意房間門口響起。
林醫生很快又帶着醫療箱上來,急匆匆的身影從書房門前一閃而過。
齊姜立刻看了傅言歸一眼。他正拿着一支鋼筆記錄,白色的紙上寫滿了符號和文字。他似乎正在專注想事情,林醫生過去之後,他很長一段時間沒擡筆,紙上洇了一個很大的墨點。
十五分鐘後,林醫生出來了。他這次走得不急,從書房門前經過時,齊姜喊了他一聲。
“人怎麽樣?”齊姜問。
林醫生停在門口,轉過身對着他們仨。傅言歸慢慢擡起眼來,從表情上看不出情緒好壞,也沒制止齊姜的問話。
“醒了。”林醫生說,“腺體和身上的傷處理過了,大概一個月能好利索吧。”
他沒說情況嚴不嚴重,也沒過多描述細節。傅言歸才是這裏的主人,一個醫生的任務是治病救人,沒有評判對錯的資格。但他還是最大限度地讓傅言歸知道,任意需要休養的時間期限是多久,并以此來判斷自己對任意造成的傷害程度。如果可以的話,下次不要這樣了,就算是個健康的人,也經不住這種折磨和摧殘。
林醫生說完這句話,周邊短暫安靜了兩秒。
過了一會兒,傅言歸擺擺手,讓林醫生可以走了。
齊姜也收拾東西站起來,說家裏還有事,要回去一趟。緊跟着梁都也說有事。原本他們是要留在得月臺吃晚飯的,這下異口同聲都說有事,傅言歸沒留,讓他們都走了。
臨睡前,傅言歸已經完全冷靜下來。
他白天的樣子看起來已經恢複如常,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體和精神仍處在失控邊緣。心髒跳得很快,頭疼和眩暈也是一波接一波,他表面不動聲色,情緒也控制得很好。
直到晚上,他聽到林醫生說任意醒了,這種症狀才慢慢消失。
花園裏的夜燈亮了,時針指向十點鐘,傅言歸站在露臺上喝了一杯入口滾燙的濃咖啡,然後開門走了出去。
任意的房間設了密碼,是傅言歸的指紋。在得月臺,沒有一個房間是傅言歸不能進的。
他開門進來,聲音很輕。屋裏沒開燈,但拉開了一角遮光簾,花園裏的燈光照進來,讓房間裏的一切都籠罩在霧蒙蒙的昏暗中。
任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子,睡着了,眉眼微微皺在一起,夢裏應該也是不舒服的。一只胳膊在被子外面,在昏暗中依然細白得紮眼,手背微微鼓起的血管上紮着置留針。
傅言歸走近了一點,低下頭看他。
房間裏落針可聞,任意的呼吸卻一點也聽不見。
失控期間發生的一切再次湧上腦海。等徹底冷靜下來,傅言歸才發現,那些樁樁件件都纖毫畢現,任意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哭泣顫抖的尾音、求饒時的崩潰,早已在腦海裏循環了一天。
他想按下停止鍵,卻發現只剩下單曲循環這一個按鍵。
沒得選。
傅言歸盯着任意的手臂看了很久。他手臂內側有一簇鈴蘭紋身,奶白色的,和皮膚融為一體。如今那上面多了幾塊青紫瘀痕。
傅言歸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碰過那裏,他在失控期間保有的那一絲理智和行為脫了節,大腦無法指揮身體做出妥當的符合他人格的行為。
他盯着那一簇鈴蘭想,他就是想折磨任意,想看他哭,看他不好受。
他一點也不在乎。
床頭櫃上的兩只抑制劑在黑暗中閃着淡藍色的熒光,像毒藥,映在傅言歸眼底。可不就是毒藥嗎?用多了會摧毀神經,他知道,任意也知道。
為了所謂的副作用,任意竟然不帶抑制劑就敢去敲他的門。自己都要自身難保了,還要他重新包紮傷口。真是愚蠢至極,可笑透頂。
傅言歸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笑誰,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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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前夕,與新聯盟國多年來關系緊張的緬獨立州發生政權交替。緬獨立州新任州長上任沒幾天就致電新聯盟國政府,表示雙方應加強對話和協商,包括經濟上的合作以及政治方面的接觸。新聯盟國方面也立刻表現出了真誠的态度,願意通過對話和協商達成共識。
這被媒體看做是雙方要建立良好關系的訊號。雙方雖然仍有分歧和摩擦,但在做建設性合作的嘗試。為此,借着聖誕的契機,緬獨立州外交部門主動伸出橄榄枝,在雙方領海交界線處的游輪上舉辦了一場慶祝活動。
來客都是兩方重量級人物,政府高層、財閥以及各個領域的頂尖人才。在海上待三天,可以帶家眷。這不算正式的公務活動,但可以看做是政治走向的分界點,意義重大。
傅言歸在受邀之列。他剛剛遇險,信息素失控情況還不穩定。于是齊顏建議他帶任意一起去——這次信息素失控,因為任意的存在,确實縮短了時間。之前傅言歸在用抑制劑的情況下至少要獨自熬過三天,而這次在晚上發作,第二天上午他就清醒過來。
任意的狀态不太好,這幾天始終昏昏沉沉的。外傷還好說,腺體被注入高強度信息素,這個臨時标記幾乎摧毀了他脆弱的腺體神經。
齊顏來看過一次,給他用了穩定信息素的一種昂貴藥劑,他清醒的時長才多起來,之後漸漸能站起來,也能在房間裏很慢地走一會兒了。
他在能下床的第二天跟着傅言歸登上了那艘豪華游輪。傅言歸不說,他不會問,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看起來溫馴聽話。他沒什麽精神頭兒,蔫蔫的,上了船就被送進頂層的一間豪華客房。
傅言歸很忙,應酬不斷,直到晚上才回了房間一趟,洗個澡換身衣服,又出去了。
等到深夜傅言歸回來,任意已經躺在床上了。他沒睡着,但沒力氣維持着體面的狀态等傅言歸回來。他聽見開門聲、腳步聲,以及聞到傅言歸身上沾染的煙酒和香水味。
傅言歸換了衣服,又去洗了個澡,出來後和任意躺在了一張床上。
沒人說話,兩人中間隔着很寬的距離。房間內安靜得過分,過了一會兒,旁邊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任意微微側過頭,在夜色中用目光描摹傅言歸的輪廓。
這是他們時隔五年後第一次躺在一張床上共眠,零交流,零接觸,每分每秒卻都讓任意覺出珍貴。
早上六點,傅言歸被極輕微的呻吟聲弄醒。
他坐起來,皺眉看向床的另一側。任意裹在被子裏,将自己揉成一團,眼睛緊閉着,臉頰泛着一種青灰色的慘白。被子裏的身體在輕顫,唇角洩出嘶嘶的聲音,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怎麽了?”傅言歸問。
任意聽到動靜,慢慢睜開眼,看向傅言歸的目光裏盡是軟弱和哀求。
“言哥,”任意視線有些恍惚,他伸出手去抓傅言歸的衣角,“……難受,你幫幫我。”
傅言歸低頭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毫無血色的手,輕輕一撥,然後很平靜地問他:“為什麽要幫你?”
任意沒能正确理解這句話背後的諷刺和無情,他現在太疼了,全身像是被無數根針在紮着,腦袋裏有什麽在咚咚咚地跳。他已經沒法正常思考,那種能置人于死地的疼簡直要了他的命。
他腦子裏最後一點理智告訴他,他又發病了。而眼前這個人,能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