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舊事:入甕
第17章 舊事:入甕
最後那段時間,每個人都很緊張,一根弦繃到了極致,連小五都不愛說話了。
任意也變得心神不寧,幾次欲言又止。傅言歸只以為他是壓力大,勸慰了幾句,或許是因為太信任了,所以沒注意到任意身上帶了一點反常的愧疚。
按照計劃,他們兩天後坐船離開第四區。
一切都布置妥當。傅言歸留了足夠的人和武器在第四區鎮守,就算華舒光鬧得再厲害,短時間內哪怕是傅言歸不在,對方也動不了鈴蘭館根基。
每個人都分配了任務,梁都、小五、何遲,這幾個跟着傅言歸來的人,缺一不可。他們常常談很久,根據新聯盟國傳來的消息判斷局勢,及時調整策略,齊家和梁家也都做好了接應。
這些事情傅言歸從來不避諱任意,但任意還是察覺出不對勁。
——撤離第四區和在新聯盟國的後續計劃裏,每個人都有重要的任務,唯獨他沒有。
任意的驚懼并不明顯,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偶爾走神,吃不下飯,常常坐在角落裏發呆。傅言歸看不下去了,在休息的間隙将他帶到房間裏,很嚴肅地說有事要談。
連日來的心虛達到頂峰,就在任意以為傅言歸已經發現一切并且決定坦白時,卻意外聽到另一番答案。
“小意,兩天後我們出發,但不能一起回新聯盟國。”傅言歸盡量用一種柔和的帶着商量的語氣說話,但誰都聽得出來,這事沒得商量。
随後他說了個地址,是位于南部邊境的一座小城,交通閉塞,人口稀少。“那裏有人守着,錢也夠了,你去好好待着,不要出門,不要打探消息,等我這陣子忙完,就去接你。”
任意用了幾分鐘才從自己的意識裏出來,轉而進入一種特別複雜的情緒中。他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傅言歸,似乎沒料到對方可以為自己做到這一步,又似乎這一步是在情理之中。
“你回新聯盟國之後,做的事情很危險,所以不想讓我跟着。留我一個人在第四區你又怕華光會趁你不在傷害我,所以幹脆把我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任意聲音微微染了哭腔,“你是這個意思嗎?”
傅言歸眸色深沉地看着任意,嘆了口氣,指腹抹過他的眼角。
“我不可能讓你跟着我涉險,而且你在我身邊,我會分神會緊張,沒法放開手腳。”傅言歸捧着他的臉,輕吻他的鼻尖,“你乖一點,聽話,保護好自己,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午後的陽光從半開的窗口灑進來,塵埃中漂浮着跳躍的光點,給傅言歸的臉罩上一層金色。
任意擡手摸了摸傅言歸的下巴和唇角,似乎在摸一件寶物。他方才的恍惚不見了,似乎又充滿了勇氣,甚至有點激動地問:“我值得嗎?”
“值得!”
“那我們能一直在一起嗎?”任意又問。
傅言歸被他這個幼稚的問題弄笑了,但還是用了很篤定的語氣說:“一直。”
任意殷切地看着他:“無論發生什麽事?”
“對,但你不能出軌。”傅言歸用手指點一點任意的鼻尖,故意做了個很兇的表情,“你要是敢,那我就不要你了。”
任意只覺得眼眶很酸,胸口有什麽要滿漲出來。他看起來鼓足了勇氣,想要說點什麽。傅言歸也給了足夠的耐心,但最終,任意一句話也說出不口。
說什麽呢?說那些遍布着欺騙和虛假的過去?說那些充滿了謊言的身不由己?他到底是沒有信心,讓傅言歸在這樣一種緊迫形勢下理解他和原諒他。況且,他即将要做的事,也不值得原諒。
“很抱歉,還欠你一個20歲生日,等我回來接你,我們再好好慶祝。”傅言歸輕聲哄他,只以為離別在即,小孩兒情緒起伏太大是正常的。
前幾天是任意的20歲生日,但大家都在忙,誰也沒心情慶祝。為這事,傅言歸一直有點自責。
任意貼緊傅言歸,用力抱住他。
“傅言歸,我愛你。”他頓了頓,又用極低的氣聲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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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一天,任意用加密郵件聯系了華舒光見面。
他們很快達成一致:任意用武器庫的秘鑰換回奶奶,然後用傅言歸最後一天的撤離路線,換一箱足以讓奶奶用至終老的特效藥。他們彼此不信任對方,所以兩筆交易分兩次完成。
在華舒光确定了秘鑰正确之後,任意便立刻将奶奶送上直升機——他提前放了暗花,找了靠得住的雇傭兵,将奶奶直接送出境。
他站在草坪上,擡頭看着直升機融入夜空,一顆心怎麽也落不到地。
很多個念頭在他腦子裏漂浮着,沒有實質。武器庫是傅言歸在第四區打拼了十年攢下來的家底,被他輕輕松松送了人,不知道傅言歸知道了會是什麽反應。他跟着傅言歸這七年,見過對方處理叛徒的毫不手軟,也見過對方真正動怒時的恐怖。
可他走的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或者說,能不能回頭,要看他愛的人給不給他一個機會。
最後一天,傅言歸帶着梁都和小五,還有任意,一起從碼頭出發。他們在碼頭逗留幾分鐘後分手。上船前,小五當着傅言歸的面突然抱了一把任意。
原先和他一般高的夥伴自從分化成alpha之後,已經高出了任意一個頭。任意在他懷裏掙了掙,和往常一樣開他玩笑。
“舍不得我啊!”
小五眼底暗了暗:“任小意,你一個人好好的,等我……哥會來接你的。”
任意勉強笑了笑,說:“沒事,如果你們不來接我,我就去找你們。”
“小意。”傅言歸在旁邊喊了一句,小五很快便松開手,轉身先往船上走去。
等小五進了船艙,傅言歸才将任意拉進懷裏,扒拉了一把他又軟又密的頭發,語氣聽起來不算太輕松:“走吧!”
幾分鐘後,傅言歸親眼看着任意上了快艇,看着快艇上任意遙遙沖他招手。直到海面上一點人影也看不到了,他才上了船。
船艙裏氣氛有些壓抑,梁都靠在牆角閉眼假寐,小五望着手裏的一把槍發愣。傅言歸剛和何遲通完電話,梁都就睜開眼,問他:“何遲到了?”
傅言歸點點頭。何遲先一步離開,在公海有貨船接應他們。
計劃很順利,除了剛才在碼頭上送走任意讓大家心裏都有點發堵之外,他們并不覺得離開第四區是一件棘手事,真正棘手的是回到新聯盟國之後,必然免不了的那場惡鬥。所以,當船開出幾分鐘後,遠處碼頭上傳來的巨大爆炸聲,讓所有人一時驚在當場。
傅言歸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出船艙。一連串的爆炸之後,碼頭上已是火光沖天,硝煙四起,甚至海風中都湧動着焦糊的氣味。
梁都和小五緊随其後沖出來,都在彼此臉上看到震驚。
那碼頭是鈴蘭館的産業,已經運行了近十年,從未出過差錯。碼頭上一排排的鐵皮屋裏面,有個不起眼的小倉庫,那是傅言歸的武器庫。
傅言歸沒有猶豫,幾乎立刻就跟身後的梁都說:“回去。”
“不能回去!武器庫沒了就沒了!”梁都頭一次違抗傅言歸的命令。碼頭被誰炸的,怎麽炸的,猜都不用猜,除了華光會的人沒有別人。敵方情況不明,這個時候回去太危險。
然而傅言歸好像完全不在意武器庫,他腦子裏只有一件事。
“小意沒走遠。”傅言歸沉聲又說,“回去…”
梁都和小五都不說話了。是啊,任意的快艇肯定沒駛出這片海域,而且離開的方向距離華光會所轄海域範圍不遠。如果華舒光已經來了,那麽任意和對方正面遇到的幾率不算小。
船掉頭往回開。
火光染紅了大片天空,黑漆漆的海浪翻滾,像巨獸張開了口,等獵物入甕。
在距離碼頭不到一公裏的海面上,一艘輪船停在那裏,白色的船艙上印着十分顯眼的“華”字。還有幾艘略小的船停在海面上,呈扇形擺開。
任意站在甲板上,海風腥鹹,吹得臉都麻了。他站得筆直,腦子裏突然産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并且在十分鐘後,這個想法成真了——本來已經走遠的那條船,那條載着傅言歸的船,回來了。
華舒光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任意,口中帶着稱贊:“你怕他做什麽,回來了只是死路一條。知道自己被誰出賣,讓他死個明白,算是對得起你跟着他這七年了。”
任意的手藏在袖子裏緊緊攥着,指甲掐進肉裏,身形幾乎站立不穩。華舒光伸手摟住他,發現他整個身子都是僵的。
“小意,你做得很好。”他說着把一把鑰匙塞到任意手裏,那是一家診所的地庫鑰匙,裏面有奶奶需要的藥劑。任意攥緊了,渾渾噩噩望着遠處的海面。
兩方迎面碰上,避無可避。
任意已經看到傅言歸的身影,他站在甲板上,大概看見自己了,神色看不清,但是人往前急走了兩步。随後,那身影猛地停住了——因為華舒光摟住了任意,并且用另一只手掐了掐任意的下巴,姿态暧昧至極,像情人間的親密喁語。
在火光的映射下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