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既然對不起
第13章 既然對不起
走廊裏漸漸彌漫出一股火燒火燎的味道,越來越濃,像是山林裏剛剛經歷過一場漫長的山火,過後寸草不生,焦糊遍野,還夾雜着淡淡的血腥氣。
傅言歸沒有刻意收斂信息素。他做了局麻,全身放松,感受着手術刀切開皮肉,将子彈取出來,然後清創、止血、包紮。
3S級alpha的信息素攻擊性極強,只消一會兒,任意便控制不住地咳嗽幾聲,靠着牆滑坐在地上。何遲也退後了幾步,強壓下心頭漫上來的尖銳刺感。
大約半小時後,信息素味道淡了,像被一張網聚攏收回,回到主人身上。任意知道手術應該結束了。又過了十幾分鐘,林醫生走出來,說沒事了。
“子彈取出來了,傷口不算深,沒打中要害,之後靜養幾天就可以了。”
任意僵直的肩膀往下落了落。他手腳冰涼,全身沒有一點熱乎氣,從地板上慢慢爬起來,站在門口兩步之外,從随後梁都出來時打開的門縫裏極力看了一眼——
只看到傅言歸的一條腿,穿着深色西褲,自然彎曲着,不知道還疼不疼,人有沒有睡着。
剛走出房間的梁都臉色很差,他雖然沒受傷,但近距離接觸信息素全開的傅言歸,精神狀态和身體都撐到了極限。信息素壓制就是造物主不公平的一種極端體現,不管你多厲害,智商超群,戰鬥力滿級,對上高你一級的信息素,也會狼狽不堪。
說起來這次意外,還是傅言歸在遽變之下反應迅速地推了梁都一把,不然可能受傷的就是梁都了。
跟何遲、齊姜一樣,梁都之于傅言歸來說,都是一起趟過生死的家人。他們表面上是同僚、是上下級,實則是可以無條件交出後背的兄弟。他們之間從不提感情,卻把感情體現在每一個細節中。
這些,任意都知道。因為他也曾經得到過這種感情。甚至比這更珍貴。
梁都出來後,極快地瞥了任意一眼,似乎多看一會兒就會忍不住當場掐死他。
林醫生感受到走廊裏緊張的氣氛,拿着醫療箱又退回來,跟杵在門外的三個人說:“雖說槍傷不嚴重,但太靠近肩頸,怕是腺體會受刺激,引發信息素失控。你們有個準備,萬一會長失控了,”他說到這裏停頓片刻,看了任意一眼,“他還有用。”
那意思就是別拿任意洩私憤。
他說完,從醫療箱裏拿出兩支抑制劑,遞給任意,當着衆人的面做醫囑。
“失控很難判斷時間,可能随時。”林醫生環顧了一遍走廊,三層只住了傅言歸和任意兩個人——本來任意住在三層就是為了方便傅言歸“使用”的——如果在深夜突然失控,怕是一時難以被發現。接下來,林醫生把剩下的注意事項一次性說完。
“會長現在情緒不太好,信息素波動嚴重,我給他戴了監測儀,這個時候,誰也不要去刺激他。”
“還有,信息素失控之下,會放大負面情緒,異常暴躁,甚至會失去理智。簡單說吧,如果這個時候alpha和omega發生關系,和平常是不一樣的。新聯盟國每年都有三到五例omega在伴侶信息素失控中被虐待致死的情況,并且這幾年逐年上升。”
“記住,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在你們結合之前,一定要先給他注射兩支抑制劑,紮哪裏都可以。”
林醫生說完了,看看這三人都沒什麽要問了,便準備下樓。
“林醫生。”任意突然開口喊他,擡了擡手裏緊緊捏着的兩只淡藍色抑制劑,“打這個,會有副作用嗎?”
林醫生愣了愣,随後如實相告:“市面上普通的抑制劑對會長沒用,這個是齊顏從科學院拿來的,專門針對腺體受過損傷的高階alpha。齊顏說過,用的次數越多,會激發信息素失控的頻率越多,對神經和記憶都有損害。”
這也是傅言歸不得不找高階緩解劑疏解的原因。
“但這次情況特殊,該用就用。”
以任意現在的身體素質,要是失控一次就弄死了,那麽長期來看,倒黴的還是傅言歸。但這句話林醫生說不出來,他還有點良心。
随後林醫生又想,這個omega真是有意思,所有人都不在意一個緩解劑的生死,急着把他往火坑裏推,他卻在跳下去之前還想着把鞋子脫了,怕弄髒了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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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剛經歷過一場意外事件的得月臺再次安靜下來。
任意背靠門坐在房間地毯上,在想林醫生說的話。他睡不着,心裏壓着一塊巨大的石頭,悶得心頭刺痛。腦子裏胡亂想着,第四區為什麽要暗殺傅言歸,從時間和邏輯上,一點也不合理,也不像是華舒光的行事做派。但顯而易見的,這件意外會重新勾起大家的仇恨。而他作為第四區曾經的罪魁禍首,接下來在得月臺的日子怕是會很難熬。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傅言歸的傷,還有信息素失控問題。
想到這裏,他再也坐不住了,悄悄打開門走了出去。
傅言歸的房門緊閉。任意站在門口,豎起耳朵聽,門內一點動靜都沒有。人早就睡了吧。他想着,不受控制地将手心貼在門上,緊接着,臉也貼了上去——仿佛這樣,能離傅言歸近一些。
門突然開了。
從裏面猛地拉開,任意來不及反應,就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臂拖了進去。
任意毫無形象的被摔到地板上。他撐着手臂擡起上身,往後急速退了退。房間裏已經流淌着傅言歸的信息素味道,且越來越濃。他立刻就被嗆得手腳發軟,也被那一摔弄得短暫耳鳴了幾秒。
傅言歸赤裸着上身,左大臂纏着繃帶,滿身的兇焰。他看樣子一直沒睡,精神有種詭異的亢奮,看着任意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小動物。
傅言歸的信息素已經處在失控邊緣,但他還保有一層理智,或許是被任意往後退的姿态刺激到了,也或許是別的,總之他沒再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靠近了任意,然後蹲下來,用黑黢黢的瞳仁盯着任意看。
然後突然擡手捏住任意的下巴,往自己身前拉。
兩人越靠越近,幾乎臉貼臉。近得任意能看清傅言歸眼底的紅血絲,以及打在自己臉上滾燙的對方的呼吸。
傅言歸稍歪了一下頭,鼻尖來到任意的脖頸處。任意的腺體上貼着白色抑制貼,傅言歸擡手撕了,一股很淡的空山桂雨味道便四散開來。
“今天來殺我的,是華舒光的人。”傅言歸譏諷道,“五年了,他都沒動靜,怎麽你一來,他就坐不住了?”
“我不知道。”任意下巴要碎了,忍痛掙了掙,“……我沒想過害你。”
“那你的意思是,之前的事只是個意外,今天也是個意外?”傅言歸面若寒霜,手下力道加重,“小五死了,梁都落海,我十年的心血被你和華舒光毀了,都是意外?”
“……不是……這個意思。”任意微仰着頭,眼底倏地紅了,他叫他,“言哥……對不起……”
“既然對不起,那就去死吧!”
傅言歸掐着任意下巴的手換了位置。
任意的一截脖子很細,像冬日裏料峭的一株莖,寒風一吹,就折了。如今被捏在情緒暴走的傅言歸手裏,生死也就幾息間。
傅言歸腦子裏叫嚣着殺戮,眼底已經漫上猩紅,濃烈的山火信息素在密閉的空間內瘋狂燃燒,将那一點雨後的桂花香焚燒殆盡。
就在這時,他手背上被什麽突然燙了一下。
大顆的眼淚從任意下巴落下來,滴到傅言歸手背上。任意微微張着嘴,眼神逐漸渙散,直到傅言歸松了手,才脫力倒下去。
他躺在地板上,定定地看着傅言歸,露出一個不可控的、乞求的表情。
傅言歸其實不着急收拾第四區,當年和華舒光鬥得你死我活,最終目的是回來掌權傅家。現在傅家已經在他手裏,死對頭也早就換了好幾撥身份地位比第四區那個幫派頭子高幾個段位的人。他似乎沒有閑暇時間,也放不下身段去報複對方了。況且最近第四區老實本分,還頻頻向新聯盟國高層投誠。
甚至有人曾暗示傅言歸應該為了公事大度一點,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這種話反複說,和第四區握手言和對未來他的上位之路未必不是好事。
确實如此。以傅言歸如今的位置,已經不能單純去殺了華舒光報複。至少表面,他不能這麽做。
但華舒光這個人,傅言歸早晚是要他死的。他睚眦必報,恨意滔天,波瀾不驚的外表下早已經做了無數次手刃第四區的臆想。
當初在第四區的那些人,他一個也沒打算放過。
可是現在躺在地板上可憐兮兮的這個人,要怎麽處置呢?
在任意将傅言歸的愛和自尊踩在地上,背叛之後又失蹤的那五年裏,傅言歸每天晚上都在想這個問題。各種血腥的、殘忍的、鈍刀子慢磨的酷刑,都想要在任意身上來一遍。
可當對方真的出現在面前,傅言歸卻發現,他最強烈的念頭,就是不能再讓任意離開。
——如果還恨他,就慢慢折磨。
——如果……還愛他,就留着,留在身邊,打斷他的手腳,拔掉他的牙齒,折斷他的傲骨,讓他嘗嘗當年所有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