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番外:雲君畫宴
番外:雲君畫宴
雲景畫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下山除妖時。
梨花洲有一大戶人家死于非命,恰好包括回家探親的一名雲浮川弟子,經過調查後,發現是惡妖作亂。
身為大師兄,雲景畫便帶着一群剛踏入築基期的師弟們下山歷練。
梨花洲一水繞城,清淡梨花灑在浩淼水波中,粉牆黛瓦間似乎都充盈着花香。
一身缥衣的美人腰間斜插玉笛,雪白肌膚,眉眼俊秀,輕踏落花而來,如同籠着江南的山水煙霧,令街上行人都不由自主停步觀之。
這時響起的殺豬尖叫便十分刺耳。
“啊啊啊死、死人活了,見鬼了!”
從狹窄小巷中忽然跑出來一大漢,他表情驚悚,慌不擇路,差點沒撞到雲景畫身上。
還是小師弟們上前将人按住,避免沖撞大師兄,一邊問:“什麽鬧鬼,說清楚!”
小弟子們難得下一次山來,正是中二熱血想要斬妖除魔的年紀,一聽見鬧鬼便兩眼放光,摩拳擦掌準備幹一票大的。
大漢滿頭冷汗,磕磕絆絆抖得說不出話來。
雲景畫在師弟和大漢掰扯的時間,當先腳步一轉,走進了小巷中。
巷子高窄,隔絕了大部分日光,顯得昏暗幽深,空中飄蕩着難以言狀的腐臭味,像是走進了垃圾堆一般。
兩只瘦骨伶仃的腳從一堆雜物中伸出,橫陳在巷中,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這要是換了普通百姓,恐怕早就大喊着去官府報案了。
雲景畫卻毫不猶豫,走了上去,軟底靴悄然無聲,轉過了雜物堆。
看見了躺在一堆爛稻草中的少年。
少年眯起眼睛,吐出嘴邊叼的稻草。
“這是哪來的美人?”
“師兄師兄,已經查清楚了!”
一個小時後,小師弟們同情地看了眼站在雲景畫身後的瘦弱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經過。
原來方才的大漢是這少年的繼父,喝酒之後發瘋,經常把人拖到巷子中虐打,“許是他酒喝多了心裏有鬼,産生了錯覺。”
不過這少年被打的,的确同鬼沒什麽兩樣,怪可憐。
“嗯”,雲景畫點頭,招來此地官府吩咐,務必善待孩子,便想帶着師弟們離開。
然而衣袖卻被人扯住。
方才還調戲他是美人的小孩,此刻哭得凄凄慘慘。
“你是仙師嘛?求你了,帶我走吧!”
晶亮的淚水掃去他臉上的髒灰,露出白皙的皮膚,一道道的淚痕斑駁,無比可憐,像只被主人抛棄的驚惶小貓。
他身上衣服破爛,擡手就露出遍布青紫傷痕的手臂,看着觸目驚心。
知府老爺怕惹惱了這些仙師,忙令衙衛們趕緊把人給拉住。
少年淚水流得更多了,濡濕雙眼直直盯着雲景畫。
“罷了”,雲景畫目光一動,“你暫且跟着吧。”
少年名叫君宴。
據說出自他早死的娘。
君宴看着骨瘦如柴,洗幹淨後,臉蛋倒是清秀俊美。
只是他似乎很膽小,對其他師弟們的觸碰無比抗拒,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給他上藥便蜷縮成一團的可憐姿勢,讓這群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于心不忍。
于是這艱巨的任務只能落在了雲景畫身上。
也許是因為救命恩人的緣故,君宴格外親近雲景畫,獨獨不排斥他的觸碰。
當夜,梨花洲月明星稀,雪白梨花開了滿城,在月光下顯得空明澄靜。
一盞燭火搖曳。
雲景畫貴為大師兄,還從未與人上藥,看着這遍布傷痕的後背,一時有些猶豫。
還是君宴催促,這才蘸取了藥膏,輕輕在清瘦的後背上推開、抹勻。
吹簫弄笛的手細膩柔軟,雲景畫又怕弄疼他,故而力道很輕,更像是羽毛輕拂。
燭火哔剝,窗外梨花飄飛,映出兩人剪影。
房內一時無比寂靜,雲景畫微妙感受到一絲尴尬時,就聽手下的少年溢出了輕笑。
“怎麽了?”雲景畫停止了動作。
“沒什麽,只是覺得雲仙師修為高深,心地善良還如此溫柔可親,可真是個大好人。”君宴似乎是害羞,頭埋了下去,遮住眼中越發閃爍的興味。
他也是、最喜歡大好人了。
雲大師兄名滿仙門,贊譽無數,對這張好人卡也沒有多言,只将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降妖的過程無比輕松。
畢竟雲大師兄修為已是金丹後期,此番除了護送弟子歷練,也是尋找突破的機緣。
而作惡的兔妖不過築基修為。
人族和妖族雖然百年前簽立盟約,但大部分妖族狂妄自大,以普通百姓為食,修士人人得而誅之。
這次的兔妖害死滿門十五人口,更是罪不可恕!
“等等——”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兔妖慘笑,“你們自诩仙門正派,卻連真相都不願弄清便來殺我!明明是他先負心,還哄騙我暴露族群位置,帶着一名修士了屠了我全族!我殺他全家,有什麽錯!”
雲景畫持笛的手微微一頓,他倒不知道這其中緣由。
然而身邊的師弟們義憤填膺。
“妖族向來愛颠倒是非,師兄莫聽她胡說八道!”
“就是,她竟然敢殺我雲浮川弟子,屠了滿族還算便宜她了。”
“瞧我發現了什麽,這還藏了一只小兔崽子。”有師弟驚呼,從角落中抱起一個用兔毛裹起來的嬰兒。
原本還鎮定憤怒的兔妖霎時間面無人色,哭求道:“這是我和他的孩子,也有一半的人族血脈,你們不能傷害這孩子!”
“嘁,不過是個混血的雜種,哪裏配當個人。”那人說着就想掼在地上。
在兔妖欲裂的目眦中,被一陣清風托起。
雲景畫生疏地單手抱着襁褓,那是個很小的嬰兒,五官俱全,妖力很弱,若不是在兔妖的巢穴中發現,絕對聯系不到他半妖身份。
“稚子無辜,你犯下的錯同他無關,若你願意伏誅,我保證不會傷害孩子。”他語音輕柔,卻有種莫名的信服力。
兔妖欣喜過望,流淚給他磕了三個響亮的頭,接着毫不猶豫以靈力自殺,化作淡淡光點消散。
“這孩子真可憐啊”,君宴站在雲景畫身邊,用手指逗弄吐着泡泡的嬰兒,表情天真無邪,“仙師,我們要養着他嘛?”
雲景畫搖頭,先不說他一個未及弱冠的大好青年不适合養孩子,單是這半妖身份,萬萬不能洩露。
“走吧”,雲景畫轉身,在師弟們不贊同的目光中,堅持抱着孩子離開。
“君小弟,你可看見我大師兄去哪了?”
降服了妖物,自然就要啓程回宗門,收拾完行李的弟子們卻不見了雲景畫的身影。
君宴身上穿着暫借給他的一套宗門服飾,更顯得白嫩乖巧,他正打包行李,聞言道:“仙師今早便抱着孩子出去,沒說什麽時候回來。”
孩子、那個半妖的畜牲?
問話的兩個弟子對視,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不屑。
“那你可看到師兄往哪走了?”
君宴将他們兩人神情納入眼中,笑得越發純良:“往城東那去了。”
梨花洲城東,住着一戶家底殷實卻膝下無子的老夫妻,雲景畫隐瞞了孩子血脈,只說父母雙亡,夫妻表示十分願意收養。
雲景畫摸了摸嬰兒柔嫩的小手,在心中嘆了口氣,便折身返回。
回到客棧,準備啓程時,一清點卻發現少了兩名弟子。
“他們不是說去找大師兄了嘛?”
雲景畫看向一直留在房中的君宴。
君宴表情乖巧:“他們見仙師不在,便離開了。”
雲景畫皺眉,恰好這時,遠處有兩人行色匆匆跑來。
正是少的兩個弟子。
“好了,準備出發……等等,你們去了哪?”
兩人身上的微弱妖氣在路過雲景畫身邊時,轉瞬即逝。
雲景畫目光頓時冷硬下來。
兩弟子本就心裏有鬼,被這一問,登時白了臉色,可同時心裏也憤憤不平。
頂着大師兄含怒的目光,他們結結巴巴說:“大師兄怎麽能、能把半妖送給普通人家,這不是、不是助纣為虐。”
另一人機靈些,忙道:“我們不過是同那戶人家說了真相,是那對夫妻将孩子給扔井裏了,跟我們沒關系啊!”
“胡鬧!”
雲浮川大師兄向來芝蘭玉樹,對待弟子溫柔可親,衆人哪見過他發這麽大的脾氣,一時都被駭得愣在原地。
尤其是那兩人,吓得魂不守舍。
雲景畫來不及多說,轉身就朝城東方向掠去,袍裾飛揚。
君宴擡頭看向他的背影,露出個無辜笑容。
因為此事,弟子們被迫多留了一天。
兩名弟子不知受了多大懲罰,只是在回房時全身冷汗,面無人色,他們心中生出怨怼,越發不滿,暗地裏開始編排起這位大師兄的醜聞。
這夜,君宴在房中遲遲等不到某位大師兄來上藥,他略略一想,翻身從窗戶中躍下。
若是讓雲浮川弟子看見,便會震驚他們眼中的普通少年,身形如此鬼魅。
這是城外的一處郊野。
雜草中隆起墳包,一大一小,向來整潔的衣袍此時沾染了泥土,正跪在墳前。
“雲某食言,特來請罪。”
雲景畫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垂地的衣袍堆疊,像開在夜色塵埃中的昙花。
他直起身,取下腰間的玉笛,橫笛嘴邊,催動了靈力。
一串笛聲流淌,那聲音極清脆,空明悠揚,劃過清寒月色,細碎的梨花飄過無邊的巨大蒼穹,星星點點的光芒開始從四周旋轉彙聚,上下翻飛在雲景畫身側,帶起他發絲和衣袖輕揚。
光芒繞了兩圈,繼而化作一條通天玉帶,兩道極其微弱的神魂從墳包上漸漸浮現,順着玉帶飄向璀璨星空。
神魂消失在月色的剎那,似乎朝下點了點頭。
春風襲來,玉帶轟然消散,化作滿天細碎光點散落,如夢似幻。
雲景畫持笛的手一抖,再也忍受不住,偏頭嘔出一口鮮血。
上古的往生曲,竟用在兩個卑賤小妖上,可真夠蠢的。
君宴隐在暗處,冷眼看着這傻子踉跄起身,整理衣袖濺上的血跡,直到儀容整潔,又是那個風光霁月的大師兄,對方才轉身離開。
君宴隐在暗處,如同幽靈靜默無聲,等雲景畫走後,他才來到墳前,俯身拾取了一片吻過對方臉頰、後又飄散在泥土中的梨花。
君宴仗着雲大師兄的好心腸,順利同他回了雲浮川。
正當雲景畫還在如何處置他而苦惱時,君宴卻順利通過了入門考核,成了內門弟子。
“我、我不過運氣好罷了”,君宴在雲景畫前露出羞澀笑容,“不過我會努力的,争取像大師兄那般厲害。”
雲景畫欣慰一笑,揉了揉他腦袋。
少年的身高總是竄得很高,恐怕很快,君宴便要超過他了。
雲大師兄難得有幾分惆悵。
可惜這份惆悵沒有太久,宗門的大師兄除了忙着修煉,日常事務也是十分繁忙。
他又是出了名的脾氣好,宗門內大大小小的事務怕出錯的,都來找他,忙得不可開交。
同君宴的見面次數也屈指可數。
雲浮川,內門弟子的小院中。
有人不滿咒罵:“雲景畫那僞君子,虛僞卑鄙,表面裝着清高善良,這次卻給我們打了如此低的考核分,肯定是公報私仇!”
另一弟子道:“不就是個半妖,用得着如此針對我們?呵,莫不是雲景畫、同妖族有什麽勾結?”
“可恨這人僞裝得太好,我說出他的真面目竟然沒人相信!”
“君兄,你怎麽看?”
這二人正是當初對雲景畫心生不滿的弟子,他們回宗本來也想散播謠言,可惜雲景畫平時口碑太好,導致弟子們不僅不信,還差點舉報他們。
雖然有驚無險,可在最近的弟子考核中,雲景畫給了他們很低的分。
兩人越發認為他是在公報私仇。
他們身邊,是一身缥衣、風度翩翩的少年郎,與一月前躺在稻草中的窮酸截然相反,此刻這身氣度,說是世家大族嬌寵的少爺也不為過,更何況,他還有那恐怖的天資。
兩人眼底都劃過嫉妒。
不過因為有着共同的敵人,倒是能相安無事。
他們也震驚,沒想到在散播雲景畫醜聞時,君宴找上了他們,還表示無比贊同。
因此兩人越發篤定,他們根本沒有錯。
君宴掀開了眼皮,懶懶問:“雲景畫很受師門歡迎?”
兩人再如何讨厭雲景畫,也不得不承認這大師兄的超高人氣,每日想見他的人都排到了山腳下。
君宴嗤笑了聲,搭在石桌邊的手指合攏,難怪,每日去找都是見不到人。
受歡迎又如何,他都搶走便是了。
接下來,君宴在宗門內比時大放光彩,三個月不到的時間便從毫無根基修到了築基後期,這天賦比起雲景畫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再加上他談吐不凡、為人幽默風趣,辦事也進退有度、處處妥當,漸漸的,上至長老管事,下至弟子小童,找君宴的頻率超過了大師兄。
君宴風頭一時無兩,卻對周圍稱贊欣羨的目光毫不在意。
不知道、那人此刻是什麽表情?
一想到雲景畫,君宴如同嗅到獵物的餓狼,眼中閃着惡劣又勢在必得的光芒。
他尋了個機會,終于再次見到了人。
雲景畫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端方君子的模樣,在見到君宴時,還笑得恬淡,“你怎麽來了?”
君宴目光凝在他嘴邊的笑意,覺得更有意思了。
這人,竟然完全不在意自己風頭被搶嘛?
“師弟來此,可有什麽事?”
君宴見他視線往身後屋內一掃,微微皺眉,語氣卻是輕松:“怎麽,來得不巧嘛?”
雲景畫難得露出些局促:“确實,有些不方便之處。”
“師兄,你怎麽還不進來?”屋內響起響起一道婉轉女聲,同時轉出一個容貌嬌豔的少女。
雲景畫見了她笑容越深,轉身對君宴歉意解釋:“不久後便是師兄弱冠之年,師父執意為我舉辦壽宴,小師妹正同我商議此事。”
“師兄,你怎麽還不來。”少女對搶走大師兄風頭的君宴沒好臉色,只催着雲景畫。
雲景畫無奈,匆匆說了句:“改日定當去找師弟拜訪”,便匆匆回房。
少女與他同向,目光盛着溢出來的愛意。
君宴立在日光下,久久,冷笑了一聲。
他說過要搶走雲景畫的一切。
深夜,月倚纖雲,山川寂寥,一道身影翻進了房屋中。
修為卓越的大師兄竟沒被來人驚醒,菱窗格透進的微弱月光中,映出君宴深邃的面容。
雲景畫雙手交疊躺在床榻,連睡姿也是如同白日規規矩矩、不可侵犯。
君宴一手撐在床頭,看了他的半晌,天生的壞心腸竟然生出些微遲疑。
直到瞥見桌上一只精致荷包,一看便是女子之物。
君宴目光微冷,荷包無火自燃,頃刻間化作了一攤黑灰。
他嘲諷一笑,伸手在雲景畫眉心一點。
一縷黑色的鬼氣溢出,牽引着他體內沉寂已久的血脈。
妖族蠻橫的力量在體內流竄,同原本的清正靈力沖撞,疼得雲景畫在昏睡中無意識發出痛呼,他攥緊了被角,臉上露出痛苦表情,脖頸向後揚起,扯出明顯青筋,像是開到極致後頹敗的昙花。
君宴無聲地立在床邊,含笑看着他掙紮,将手放在那截修長頸項中,俯身耳語道:“我是在幫你。”
雲景畫的弱冠之禮辦得格外隆重,除去雲浮川弟子,周圍一些門派也來湊熱鬧,正當衆人都紛紛感慨師徒情如父子時,發生了點意外。
壽禮的主人公當衆化成了妖。
衆皆嘩然,沒想到天賦卓絕的大弟子,竟然是只卑劣半妖!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兩名心懷惡意的弟子,在人群中快速散播謠言。
等雲景畫勉強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面對的便是聲勢浩大的讨伐。
“絕對是妖族的卧底,殺了他!”
“簡直有辱宗門,絕不能放過!”
無數惡言惡語撲面而來,砸得本就慌亂的雲景畫不知所措。
“夠了!”首座上的男人開口,周圍霎時安靜下來。
“師父——”雲景畫眼中不覺流露出光亮。
他雖然這幾日莫名心悸,卻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有妖族血脈,而且還是在今日覺醒?!
惶然不安中,下意識朝最為親近的人求助。
君宴掩在人群中,饒有趣味看戲。
首座上的雲燭面色如常,只是細看,卻藏着事情超出預料的煩躁,明明沒到時間,怎麽今日便覺醒了?
罷了,“來人,先把他押入水牢。”
雲景畫一動不動,任由一臉警惕的弟子們将他雙手緊縛。
然而有人卻不樂意。
一陣莫名的黑霧忽然出現,霧散後,原地沒了那雪發缥衣的身影。
“你醒了”,雲景畫醒來時,便見君宴端着藥物,一臉關切。
記憶漸漸回籠,雲景畫眼神顫動,猛地掀開被子下床:“這是哪?我怎麽會在這?”
君宴見他赤腳踩地,不悅地啧了一聲,放下藥碗,上前将他重新按坐在床。
雲景畫發現自己竟然絲毫抵抗不了,震驚看向君宴,眼神逐漸帶上警惕:“你、你到底是誰?”
君宴沒了遮掩的心思,一只手仍放在他肩上,彎腰拉近距離,鼻尖相觸。他高大身形投下的陰影将雲景畫完全籠罩了進去,似笑非笑:“我不是你小師弟嘛,嗯,師兄。”
心中的不安越演越烈,雲景畫一雙異瞳瞪大,咬牙憤怒道:“是你搞的鬼!”
君宴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鮮明的表情,一時笑得無比愉悅。
“是又如何?”君宴将手慢慢移到他後頸,在那一小塊白皙皮膚上摩挲,動作輕柔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近乎讓人産生愛撫的錯覺,可吐出的話卻是充滿惡意,“你如今半妖身份人人皆知,還大逆不道重傷了雲燭,修真界、還有哪容得下你?”
“我根本沒有……”話音戛然而止,一雙異瞳蘊着憤怒的光,直直盯着君宴,“你幹了什麽?!”
“沒什麽,不過是化作你的模樣,将雲燭那老家夥教訓了一頓。”君宴似乎不滿他臉上的厭惡表情,搭在後頸的手改為掐住他下颌,迫使擡頭,漆黑的眼神深邃,呼吸間彼此熱氣交纏,“你真以為雲燭不知道你的半妖身份?雪域冰狼,上好的制琴材料,你猜他當初為何會收養你?”
雲景畫聽完此話,更是惱怒,罕見失了風度,譏笑道:“你這種藏頭露尾的鼠輩,怎麽配揣度師父之意?挑撥離間的話,還是省省吧!”
君宴嘴角一翹,收回了手:“既然如此,那你便回去試試看。”
他如此輕易地放開,倒讓雲景畫一時不敢相信。
僵持片刻,見君宴似乎真的沒有阻止的意思,雲景畫踟蹰片刻,還是準備起身逃走。
“等等”,君宴的突然阻止的話讓雲景畫心中涼了一半,卻也露出果然如此的預感,看向他的眼神諷刺。
然而君宴卻是将鞋襪送到他眼前,“穿上再走。”
雲景畫視線掃過雪白鞋襪,抿了抿唇,覺得這魔頭八成有病,又怕他突然病好不願意放人,只好穿戴整齊後,試探性朝外走去。
君宴并沒有阻撓。
雲景畫眼中一亮,改走為跑,最後禦劍升空,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雲浮川往日的逍遙閑适蕩然無存,山門和四周守衛着重重弟子,間或不斷巡邏,俨然是戒備的狀态。
看來師父果然傷得嚴重。
藏在暗中的雲景畫心下焦急,幸好他對宗門地形熟知,從後山一處隐蔽的缺口處順利潛入了內門。
宗主的寝宮自然是在山頂大殿,四周守衛更加森嚴。
雲景畫往角落中更藏了藏,雙手撫上那雙眼睛和雪發,有些發愣。
這些妖相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半妖的身份。
想到昏睡前同門的讨伐聲和那句“關進水牢”,雲景畫最終還是沒有直接出現。
他在隐蔽的死角耐心等到午夜,摸清了巡邏弟子的規律後,在夜晚短暫的交接時順利潛入寝宮中。
樂宗宗主的寝宮陳設精致,無數靜寂華美的樂器挂在白玉石牆,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雲景畫雖然來過幾次師父寝宮,這次見到這些珍貴藏品時,卻無端想到君宴那句“制琴的上好材料”,心髒莫名一緊。
輕紗吹拂,輕微的談話聲繞過白玉石柱,從內間流瀉。
“雲景畫膽大包天,竟然敢打傷宗主,他莫不是知道真相了?”
“昨晚那人功夫詭異,修為還在本座之上,絕不是那孽徒。”
“一個半妖,竟然還有強者為他出頭,接下來該如何?”
沉默片刻,雲燭熟悉的聲音響起:“那孩子重情,先穩住人,待他背後的強者離開,再取出狼骨不遲。左右等了這麽多年,不妨這點時間。”
“還是宗主英明。”
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
“你幹什麽?!”雲景畫被窗外突然冒出的君宴擄走,眨眼功夫,兩人已經到了後山的水潭處。
此處已經離開了宗門範圍,雲景畫不再顧忌,泛着紅的眼睛死死看着君宴,垂在身側的手不可抑制發顫。
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不過是場陰謀,雲景畫咬得嘴唇見了血,含着血腥味道:“你故意讓我聽見。”
若不是君宴在背後搗鬼,堂堂一宗之主的雲燭怎麽可能感受不到他的氣息?
君宴見他這番模樣,眼神深邃了些:“是又如何?不過讓你聽清真相,我說了,你該感謝我的。”
雲景畫一時覺得所有事情都無比荒謬,雲燭是他師父,又有養育之恩,即使溫情的面紗之下都是刻意陰謀,卻也做不到立馬就痛恨他,只能将這滔天怒意轉到眼前的人身上。
如果沒有他、如果不是他……
本就沒有消停的妖族血脈翻湧,嘴邊一行血跡緩緩留出,雲景畫卻恍若不覺,目光一動不動:“那你想要我、如何報答?”
他一只手藏在身後,不惜自爆也要拉着君宴一起。
既然他的出生就是錯誤,不如倒一起毀滅了幹淨!
“自然是……”君宴的故意停頓顯得無比暧昧,他上前幾步拉近了距離,指尖開始在他身上游移,帶起一連串細密的顫栗。
雲景畫手微微一僵,原本必死的決心卻突然多出幾分慌亂。
“啪——”手腕猝不及防被抓住,運轉的靈力被迫停止,在血脈沖撞和靈力逆轉下,雲景畫再也忍不住支撐不住朝後一倒,身體落入冰涼的懷中。
接着衣裳盡除,天妖幕天席地,親自索要了他的報酬。
回憶到這裏被打斷。
“你在想什麽?”
無盡的黑暗中,一張面色慘白的臉出現在雲景畫身邊。
悠揚的笛聲停止,回憶中的大魔頭和眼前這張臉重合。
雲景畫收起玉笛,他坐在一處高臺之上,只有他的周圍才勉強保持幾許光亮。
那張臉越來越近,從黑暗中幻化出身形,走到雲景畫身邊時,已經是一個高大男人。
“我在想,天道會不會再孕育一個天妖?”
畢竟被永遠關在鬼域的這一位已經失去了用處,天道又要借誰來禍害修真界呢?
君宴當即面色一變:“呵,不許想!”
接着撲身過來,鬼域最後的一點光亮也消失殆盡。
雲景畫卻又想起,在小小的四角天空前,死而複生的鬼神曾問他:“我說君宴未死,你為何一點都不驚訝。”
雲景畫在黑暗中笑了笑,擡手環住身前的人。
他知道,如果君宴真的死了,如此善妒又小心眼的天妖是不會留他獨活的。
他們都是這世間的錯誤存在,只有遇上彼此,才找到了一絲正确的希望。
拖了好幾天,終于寫完了這章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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