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穿過層層雨幕,蘇維揚登上臺階,垂首立于屋檐下收好傘。長衫靠近鞋跟的位置已經被淋濕,雨滴打上去,布下細密的水痕,連同他此刻的心情,都深沉了幾分。
“回來啦。”
他轉身走進屋內,就見母親坐在堂前的木椅上,肩背伛偻,似在遙望房檐上不斷下淌的雨水。
“餓不餓?要不要我去給你把飯熱一熱,蘭芝今天做了你最喜歡的東坡肉,配些小菜,剛好下飯。”
“不用,我在外面吃過了。”
蘇維揚說着擡起視線,繼而溫聲開口道:“怎麽這麽晚了還沒睡?”
“年紀大了,覺也少了。開始還有蘭芝陪着說會兒話,我看她忙了一天,不過強撐在那裏,就趕緊催她回去休息。我一個人坐這兒,眼看大雨潑下來,稀裏嘩啦的,又開始慶幸她早上細心幫你備了傘,這麽一想,果然家裏還是得有個體貼賢惠的女主人照應着才好。”
男人于是不再說話,只是挪動起身子,無言撇開視線。
“蘭芝可是個好姑娘。”蘇母安詳地凝視着雨幕中的天井,無所察覺般靜靜開口,好像不過是順應着自然提出一句褒獎,叫人覺得理所應當。
蘇維揚腳步一頓,雨聲填滿了那瞬間的靜默,黯淡的光打在他身上,沉悶如同他的低語。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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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絕了風雨的房間裏,藺相思低垂着眼,慌亂之中帶着幾分不知所措。
她不安于如此寧靜的膠着,那蔓延着的壓迫的纏綿氣息令她感到沉重,無法喘息。
“這樣的生活,你喜歡嗎?”他輕輕開口問,如同過去曾經有過的某個夜晚,溫柔漂浮在空氣裏,她護住他全部的脆弱,他包容她所有的堅持。
她想要的,他從來都知道。
只是偶爾也會心存幻想,也會忍耐着禁不住想要殘忍一次。他總能輕易得到太多東西。
看着眼前人兒點下頭,一派垂首斂眉的恭敬模樣,得到了肯定答複的男人複又重新閉上眼,後靠在椅背上。他微仰起頭,滾動的喉間溢出心滿意足般的低語,輕柔的好似一聲嘆息。
“那就好。”
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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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一下就是幾天,好不容易等到一日天氣晴好,秦有榕躺在被窩裏,在熹微的晨光中伸了個懶腰,久違地起了個早。
盡管已是初春,清早的涼意還是讓她忍不住打了個顫。貼身服飾的丫鬟很快端來一盆溫水,洗漱完畢,她坐在梳妝臺前,任由她們為她打理長發。
“阿遙起了麽?”秦有榕透過鏡子看向身後的丫鬟,順帶着忍不住又多瞧了自己幾眼。
“我剛來的時候,見小滿還睡着,遙小姐應該是還沒起來。”
“好吧,那我一會再過去找她……诶,小柔,不要那件粉色的裙子,去把姑媽剛送我的洋裝拿出來,我今天要穿那件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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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汽車停在一棵冒出嫩芽的柳樹前,擋住了粗壯的樹幹,司機剛一打開車門,秦遙就看見秦有榕已經在裏頭,一派正襟危坐的模樣,不由溫聲打趣道:“你這唱的又是哪出呢?一大早來急急催我,往常去見陳慈他們,可從沒見你這麽迫不及待。”
“咳,”秦有榕不好意思地別開眼,扭捏着羞澀道:“這不是今天不一樣嘛。”
“有什麽不一樣?”秦遙說着也坐進車裏,不以為然道,“頂多也就是地方換了。”
“哎呀,我不是才說過,你怎麽就給忘了。今天夏游翡也會來!”
“夏游翡?”秦遙神情一愣,似是回想不起那淡薄的印象。
初春的氣息在郊外總要顯得更為濃厚些。和風送暖,萬物更新,嬌嫩的新芽增添一抹綠,含羞的花苞帶來一簇紅,而秦有榕就在這一片生機勃勃間踏着春意到來,惹得在場不少人都轉過視線。
她巡睃着目光,在追随到那抹忘不掉的身影時,終于欣喜起來。
“有榕妹妹,你是在找我嗎?”
陳慈不知何時從人群裏冒出來,單手插着褲兜,一貫少爺公子哥的作派,笑眯眯徑直走向她們。
想得美。
秦有榕不耐煩地撇開眼,一句“麻煩讓讓”搪塞開口,倒是一點面子也懶得給。男人臉上的笑容一僵,頓時有些尴尬。然而還未等他緩過這份尴尬,秦有榕就已經拉着秦遙走遠,直奔溪邊。他看着那逐漸遠離的纖細背影,再瞥見正朝這追過來的周蕊,心中頭一次有那麽些不是滋味。
盛開的迎春花正抒展着金黃的花瓣,枝條低垂,在風中婆娑。偶有落花凋零,陽光包裹着嬌嫩,透出淡淡的紅暈。微風和煦,那相伴而落的依偎姿态,宛若一對誓言堅貞的戀人,相愛到永遠。
“夏游翡。”
秦有榕喚出聲。
男人轉過身,面向她們。晴朗的光線下,他的視野清晰明亮,如此不期然撞上少女沉靜的面龐,不禁眸光微閃,霎時一愣。
“夏游翡,秦遙。”
“秦遙,夏游翡。”
秦有榕笑眯眯站在一邊充當起中間人的角色。淡淡的花香随風萦繞在鼻端,秦遙仰起臉,撩開拂動的發絲,她徑直對上男人投過來的視線,看他笑得如沐春風。
“秦小姐,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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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前進的時候,秦遙照舊跟在隊伍後面,慢悠悠散步看風景,悠閑自在。然後她就看見不知什麽時候從人群最前面掉到她身邊的夏家公子,和她并行着,步履輕快,滿臉惬意。
“秦小姐平常喜歡做什麽?”男人的閑談出現得不急不緩,穿插在腳步裏,倒不顯突兀。
“也沒什麽特別喜歡的,”秦遙放松着心情,溫聲道,“若真要回答,看書算一樣。”
“哦?”夏游翡眉梢一挑,似乎很感興趣,“不知秦小姐最近看的什麽書?”
“哈代的《苔絲》。”
“我還在上學的時候,我的外文老師是位來自英國的女士,她向我們推薦的第一本小說就是《苔絲》。我記得當時她還為我們朗讀了其中一段,聽得不少人都當場紅了眼。”
秦遙聞言彎起嘴角,了然一笑,“這本書看了确實是要讓人哭的。”
“那你哭了嗎?”
男人放慢腳步回望過來,清明的眼底帶着笑,宛若晴空。
“你們讨論什麽呢?這麽熱鬧。” “啪嗒”一聲,秦有榕單手拍在秦遙肩上,語氣裏似乎有些不滿。她站在秦遙邊上,左右看着兩人。這麽一過來,倒是把陳慈,周蕊都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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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的溪水邊長滿了各種不知名的野花,淙淙的水流中間斜躺着一塊踏石,看樣子還算平坦,剛好可以助人到對岸。
陳慈和夏游翡先邁過去,秦遙緊随其後。她先是單腳跨上石塊,輕輕一提,便兩只腳都站在了上面。她彎下膝蓋,正準備再跨一步,就看見夏游翡傾過身子站在對面,朝她伸出手。
她微微一愣,随即将手放在他的手心,然後被他握住,借着他牽過去的力道,輕松到達對岸。
“謝謝。”少女垂下眼,低聲道了句謝。
“诶,阿遙,你們等等我。”
秦有榕跟在她的後面,此刻正站在石塊當中,前後都是水流,頗有些進退不得的窘迫。
夏游翡于是同樣伸出手,卻晚了陳慈一步。看到有人幫忙,他自然打算收回去,然而抵不過秦有榕眼疾手快,抓着他的手就往前跨,他微用力一提,幫她跨上岸。
“謝謝你啊,夏游翡。”秦有榕仰起臉,笑得一臉燦爛。
男人莞爾,微笑應了句“不用”。
還在溪對岸的周蕊正扭着腳脖子罵罵咧咧抱怨這是個什麽破地方要走這麽多路,只有沉默中的陳慈緩緩收回手,連同他嘴角逐漸消失的笑容一起,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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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日當空,萬裏無雲,如此惬意的美妙時刻,正是幹活偷懶的絕好時機。花枝硬生生半路收回因為打哈欠張開的下巴,對上門外的客人,呆滞的目光終于有所松動。
“……盛小姐。”她有些意外地開口,不自覺又補上一句,“笙少爺現在不在。”
盛珠珠微微一笑,她揚起白色帽檐下明媚的一張臉,語調清晰:“我找藺相思。請問,藺相思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