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
第25章 二十五
“……”
蘇安恙和主治醫師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一人一蟲默契地跳過了話題。
蘇安恙跟着醫生去一樓,腦子裏還在思索喬尼到底是哪個。
難道老黑他們在這裏還有朋友?那怎麽會混得這麽慘。
瘦猴還在重症監護室裏待着,蘇安恙只能站在門外隔着小窗戶看, 他渾身插着管子,臉被裹得跟木乃伊似的。
溫格爾詢問:“閣下,您要進去嗎?這只蟲情況還很嚴重, 現在處于禁止探望狀态, 但是如果你想進病房探望, 我也可以為您申請。”
蘇安恙搖搖頭,看了一會兒,又問, “兩只蟲崽呢?”
“他們在莫德爾先生的病房裏。”
莫德爾?是老黑吧。
蘇安恙老老實實跟着醫生繼續走,果然接下來就是去老黑的病房, 是獨立小單間病房,但是因為兩只蟲崽不願意離開, 于是老黑的病床旁邊還加了一張小床,估計一大一小晚上就窩在這裏睡。
老黑看着情況還好, 透過小窗, 裏面的老黑吊着胳膊苦着一張老臉,腿部還有個格瑞德牌小蟲崽挂件,安格正坐在小床上看故事書。
悄無聲息推開門。
第一個發現他的是格瑞德,小崽子呆呆看着他, 反應過來後“嗷”一聲就跑過來了, 大眼睛迅速積滿淚水, 抱着他的腿仰頭看他, 哽咽着細聲細氣:“安恙哥哥。”
蘇安恙頭皮發麻,他最怕崽子哭。
“怎麽了?”一把撈起他讓他坐自己臂彎上, 然後就對上了老黑詭異複雜的眼神,和安格有些小膽怯和喜悅的眼睛。
至于嗎?才過了三天吧。
“幹嘛?”他無語,抱着格瑞德去看安格的情況。
老黑還是不願意相信,語氣幽幽:“你真的是雄蟲?”
蘇安恙:“……”
“我不是。”他是人。
老黑把目光挪到溫格爾身上,後者攤了攤手。
摸了摸安格的腦袋,蘇安恙詢問,“還疼嗎?”
安格仰頭看他,乖乖搖頭。
他被踢了一腳,但是後來暈過去了反而沒有再被打,傷勢是最輕的,而且小崽子恢複能力強,現在已經差不多痊愈了。
溫格爾知道自己再待着就不好了,叮囑了蘇安恙兩句,就笑着和護士離開。
病房一時間有些安靜。
蘇安恙看着有些拘謹的安格,又看向還是一臉鬼畜的老黑,輕輕“啧”一聲,“你們腦子裏又在想什麽?”
老黑瞅他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開口,“你怎麽是雄蟲?怎麽可能有這樣的雄蟲。”
“……”
格瑞德已經把因為許久沒見到他而升起的小戒心丢了,摟緊他的脖子哭唧唧,“哥哥,我想見你,也想找爸爸,可是這裏的哥哥不給我去找。”
他告狀,那些護士哥哥一直說他不聽話!
蘇安恙抱着崽子站了一會兒就有些受不住了,扯了把椅子到床邊,坐下來緩了一會覺得暈眩消了才摸了摸等待他回答的格瑞德,“哥哥之前睡着了,不知道你來找我。”
格瑞德很容易就相信了,細聲細氣問,“爸爸呢?”
“爸爸生病了,還沒有醒。”
格瑞德不說話了,乖乖窩在他肩膀,但是很快蘇安恙就感受到自己肩膀濕了一片,低頭看,這崽子眼淚已經連成了兩條線了,扁着嘴巴哭看着好不委屈。
蘇安恙大感頭痛,“別哭呀,爸爸還好好的。”
老黑已經習以為常了,“哭一會兒就好,這些天每天都得哭兩次,現在見到你了,以後估計每天就只哭一次了。”
蘇安恙:……
哄好了崽子,他詢問,“喬尼是誰?”
老黑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幫了我們很多,”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還幫我買了新的面具,你沒發現我帥了一點嗎?”
蘇安恙:……
他無言以對。
病床上的蟲穿着空蕩蕩的病號服,整只蟲都刷幹淨了,跟以前在荒星的糟老頭比起來确實是正常了一點,實現了從叫花子變成了糟老頭的轉型。
說實話,來到這世界已經一個多月了,他今天還是第一次看清楚老黑的臉,兩頰瘦削,整只蟲看着都是灰暗慘淡營養不良的模樣,然而眼睛很清明,是一雙有些淩厲的丹鳳眼,此刻看着他眼裏盛滿笑意,根本不符合他現在這副模樣這個年齡。
見到這老頭的第一眼,匆匆看過可能只注意到他潦草的外表,草草一面後很難有什麽印象,但是如果對視上了,絕對不會忘記這雙眼睛。
蘇安恙摸了摸下巴,也許等會還能看清瘸子的臉也不一定。
病房又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蘇安恙看着一臉催促回答的老黑,面無表情點了點頭,又皺眉,“你不認識他,那是瘸子的朋友?”瘦猴是荒星本土蟲,不可能認識A星系的蟲。
而無緣無故的陌生蟲,為什麽要幫他們付醫藥費,看這些儀器就知道,絕對不便宜。況且這裏還是這星系的帝都,物價絕對不會低。
老黑搖頭,“不是,”他遲疑片刻,眼神複雜,語氣飄渺,“我覺得吧,他應該是沖你來的。”
蘇安恙眼神幽幽盯着他,不說話。
老黑咳一聲,挪開視線,“不然還能是為什麽,”說完又嘟囔,“你是雄蟲幹嘛不早點說,早說直接把我們全部蟲都撈出來了,哪裏還會生這麽多曲折。”
蘇安恙頭痛,張了張嘴,沒有再反駁。反正已經在這裏了,有一個雄蟲身份,更容易生活,何樂而不為。
“我不知道,”他找了個借口,“我一直以為我是雌蟲。”
老黑皺着眉頭,“怎麽會?每只蟲破殼都有鑒定,而且蟲崽五六歲的時候也會分化……”他啞然,語氣不可思議:“你成年後才分化?”
蘇安恙任由他自己發揮想象,并把他的想象記下來,這就是他以後面對這些問題時用的答案了。
老黑難以置信,“怎麽會有蟲十八歲才分化,就算分化延遲,最多也是到十歲而已吧,而且,你在哪家醫院做的鑒定,雄蟲怎麽會被當成雌蟲。”
這是違法的事,很難讓蟲不懷疑那家醫院是不是有拐賣雄蟲幼崽的嫌疑!畢竟丢一只雌蟲,可比丢一只雄蟲引發的關注少多了。
蘇安恙不吭聲,腦子加速運轉。
老黑用懷疑的小眼神瞅他。
蘇安恙把格瑞德舉起來擋住臉。
格瑞德看着老黑和安格的表情,加上突然被抱起來懸空身體,忍不住露出小米牙笑彎了眼。
老黑看着瘦了一大圈的格瑞德,嘆了口氣,打住自己的好奇心,轉而摸了摸小崽子的臉蛋,“在荒星都能養得肥肥的,到這兒反而瘦了,可憐的格瑞德。”
誰沒有自己的秘密呢,他自己都一大堆事呢,再問反而不禮貌了,萬一他也問自己怎麽辦(_)。
格瑞德最不喜歡被說肥,聽到這話收回了笑臉,努力扭動小身板背過身,想用屁股對着他。
蘇安恙親了親他,見老黑不再追問,“嘿嘿”笑了兩聲,詢問:“那你是什麽時候見到那位好心蟲的。”
老黑摸了摸下巴,“我就見過一次。”
“嗯?”
“就是剛剛進醫院的時候,我剛好醒了,他看見我,好像發現了什麽,讓護士給我升了病房辦了個單間,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臉變了。”
蘇安恙:……
他一臉匪夷所思。
“所以他看見你的真實面容了?”
老黑不在意,“看見了,他可能真的認識我,不過我的直覺一向很準,他就是沖你來的。”
蘇安恙:……
他已經不想再搭理這只神經蟲了。
老黑見他不相信自己,翻了個白眼,“你還不清楚雄蟲的地位嗎?再說了你長得跟那些肥頭大耳的雄蟲也不一樣,哪怕是最低的E級蟲,我相信出門都有大把蟲看上你。”說着語氣幽怨,“以後你就發達了,認識我們這些廢蟲都給你跌面了。”
安格一聽,緊張兮兮地看過來。
要不是看他還是只傷蟲,蘇安恙真想給他一拳。
将格瑞德放下來,他揉了揉脹痛的腰,再次感嘆這破身體。
“你見過瘦猴了嗎?”老黑突然問。
蘇安恙點了點頭,趴在蘇安恙腿上的格瑞德眼睛一下亮了,直勾勾盯着他。
老黑感嘆,“他還真是命大,他的蟲類有一部分是冰骨蛛類,關鍵時刻居然激活了隐形血脈,自我冰封了生機。”
蘇安恙聽不懂,但是聽着很高大上,“很厲害嗎?那瘦猴是不是……”逆襲成為蟲傲天?!
“想什麽呢你,”老黑看出了他的想法,無語,“只是生死關頭激發了一點返古血脈而已,如果真的褪化成冰骨蛛,他早活蹦亂跳了。他現在還是一只D級蟲,不過已經從一只最菜的D級蟲變成了D級蟲裏最厲害的存在,如果他能醒過來的話。”
蘇安恙沉默。
老黑嘆了口氣,揉了揉腿,“出去走走吧,再不走我也要變成瘸子了。”
安格立刻下床扶他,老黑摸了摸他的腦袋,滿是皺紋的臉上有淺淺笑意。
蘇安恙一手牽着格瑞德,一手撈起輸液架跟着他。
幾只蟲穿過走廊,慢慢踱步到醫院的後花園,恰好是秋天,一種他沒見過的花開得正盛,藍白的花瓣時不時随風微微搖曳。
蘇安恙找了個長椅坐下,他現在多走兩步腿都沒勁,剛剛坐着抱格瑞德久一點都有些受不了。
唉,想當初,他可是班裏唯一一個主動跑三千米的高能帥哥。
他直覺老黑有話要說,就安靜等着他開口,結果老黑剛坐下就站了起來,朝那邊喊,“羅素先生。”
喬尼·羅素?
蘇安恙一下子把頭扭過去,那邊正在和護士談話的青年也聽到了動靜,微微側頭看過了,朝他們笑了笑,和護士說了幾句後就朝這邊走過來。
是一個身材纖瘦的雌蟲,穿着休閑黑色外套,裏面是一件白色圓領T恤,白色休閑褲裹着修長的腿。臉上挂着淺淺微笑,長得眉清目秀的一只蟲。
“安恙閣下日安,莫德爾先生日安。”
蘇安恙趕緊站起來,看着那雙瑩白纖長的手,不自知地擦了擦衣服握上去,“你好,羅素先生。”
“如果不介意,閣下叫我喬尼就好。”他笑意加深,碧藍的眼睛彎彎的弧度很好看,蘇安恙看着突然就想到了狐貍這種動物。
直到對面的蟲笑意微微有些尴尬才回過神,趕緊松手,尴尬得臉都紅了,“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你有些眼熟。”
他只是因為看人家看到出神覺得太尴尬了,想說點什麽緩解一下氣氛,腦子都不經思考就說了這句話,沒想到一說完就看到了老黑一臉‘沒想到你是這種蟲’,‘你很會啊’的表情。
喬尼微怔,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這下是真的尴尬了,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尖,哈哈一笑,“很多蟲都這麽說,看來我長了一張大衆臉。”
蘇安恙“啊”了一聲,看着他的臉,語氣認真:“不啊,你長得很好看,眼睛很漂亮。”
老黑:……
這小子,他真的看錯他了。
喬尼與這只雄蟲對視兩秒,沉默了一會,還是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麽。
為什麽一只雄蟲會這麽毫無顧忌地誇一只雌蟲,而且,沒有任何調侃輕視的意味。
真是奇怪,就像他想離開荒星,想到的不是像星際求助,而是直播賺錢,問網友借錢一樣。
蘇安恙說完就知道自己完了,哪個好人家會一見面就誇人家好看的,像流氓一樣。
然而對面的蟲只是微微笑了笑,語氣溫和,“謝謝閣下的誇獎,您的相貌也非常出色,希望您早日康複,還有莫德爾先生,祝你生活愉快。”
老黑笑眯眯地晃了晃爪子。
蘇安恙見他有要走的念頭,趕緊叫住了他,“先生,我們能加個聯系方式嗎?我還欠你的錢呢。”
喬尼回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拿出終端,蘇安恙趕緊拿出自己那個破終端,和他那只看着很精密機械的終端碰了碰。
喬尼語氣有些愉悅玩笑,“不過閣下,您并沒有欠我錢。”他只是替老黑他們付了錢,這只雄蟲的醫藥費雄保會已經交了。
“我的命是你救的。”蘇安恙撓頭,臉這下是徹底紅了,紅透的耳朵尖在太陽底下都微微透着光。
伽釋:……
這只雄蟲想起來了?
蘇安恙确實是想起來了,或者說在看到這只雌蟲的眼睛的時候,就想起來了,自己一直逮着這蟲的脖子咬,還把他肩膀都咬出血了……
他看着那只雌蟲遠去的背影,臉上熱氣漸漸散去,然後就對上了老黑詭異的眼神。
蘇安恙:……
“你在想什麽?”他語氣幽幽。
老黑收回目光,目不斜視。
格瑞德坐在他旁邊,歪着頭看他,聲音軟軟的,“安恙哥哥,你是喜歡剛剛的哥哥嗎?”
蘇安恙面無表情捏住他的嘴邊,将他變成一只小扁嘴獸,“小蟲崽怎麽可以這麽八卦,跟你爸爸都學壞了。”
一旁的安格立馬收回好奇的小眼神,同時看着“哇唔”說不出話的弟弟報以同情心。
老黑“嘿嘿”笑了兩聲,“原來你喜歡這一款的啊,溫柔哥哥型,聽說這位羅素先生很有錢哦,家族肯定也有點勢力,不然怎麽會私進軍艦還能無事出現在這裏。”
蘇安恙不喜歡說這些,皺眉頭看他,老黑立馬捂嘴,“好吧不說了,我就是想告訴你件事。”
“什麽事?”蘇安恙洗耳傾聽,然而老黑卻像是傻了一樣,一瞬間沉默不說話了。
蘇安恙推了推他,然後耳邊就傳來了抱怨聲,“我都說啦,我沒事,幹嘛還要來醫院。”
雖然聽着是抱怨,但是語氣裏的愉悅誰都聽得出來,蘇安恙扭頭看過去,拐角處出現了一對情侶。
兩個都是俊美的帥哥,不過一個面容更精致,體态纖長,正挽着旁邊的青年的胳膊,眉眼帶笑,臉色有些蒼白。
“生病了就來醫院,拖着以後更麻煩。”另一個語氣淡淡,深邃的眉眼微斂,扭頭看向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雌蟲,“現在還是很難受嗎?”
“還有點暈,不過比在家的時候好多了。”青年臉上帶着委屈,“你嫌我麻煩?”
“是怕你再拖更嚴重,到時候天天吵我。”語氣無奈。
是一對顏值很高的情侶,高個子的應該是雄蟲,兩個從他們面前走過,雄蟲的風衣衣角略過,兩只蟲漸漸遠去,但是還是時不時能聽到雌蟲的抱怨聲,以及對雄蟲掩飾不了的愛意。
蘇安恙奇怪地看着老黑,覺得他現在的狀态有點不對勁,就像突然變成了真正的老頭一樣,“怎麽突然不說話了?”
老黑沉默了一會,突然笑了一聲,再次摸了摸安格,“我要走了。”
蘇安恙有點反應不過來:“什麽?”
老黑搖搖頭,“我已經想好了,安格也願意跟我走,到時候你把那位喬尼先生的終端號給我,如果他不願意你就讓他把星卡好由你轉交給我,我把醫藥費還他。”
“不是,怎麽就要走了,這麽突然。”蘇安恙無言,“我們不是才剛到嗎?你這胳膊還吊着呢。”
老黑揉了揉眉頭,“事情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但是我得快點走。”
蘇安恙腦子靈光一閃,“不會是因為瘸子吧。”
老黑:“……”
确實也有這部分的原因,但是……
“你為什麽一臉幸災樂禍?”
蘇安恙轉移話題,“你現在還有錢?”
老黑點頭,“喬尼先生借了我一點。”
蘇安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