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
第24章 二十四
黑甜的世界。
空氣是久違的清新味道, 沒有廢墟堆裏的腐朽氣息,呼吸間胸腔也沒有帶着厚重塵埃的悶滞感。
蘇安恙睡了很久,醒來還看到已經許久未見的老爺子, 小老頭戴着草帽樂呵呵地在河邊釣魚,瘦巴巴的身子佝偻着,甩杆收線倒是利索得很。
他瞅着這老頭還是沒心沒肺地笑, 久違的委屈湧上心頭, 他想喊他, 可是怎麽也喊不出聲音,急得滿頭大汗……
他好像忘了自己有腳。
想到這個,他低下頭, 就聽到了許多嘈雜不同的聲音,擡頭後老爺子也不見了。
蘇安恙任由自己的意識沉淪在睡夢中, 還想回到那條河邊那座小村,然而周圍傳來的讨論聲漸漸混入他的耳朵……
“檢測閣下等級的儀器好像出了問題……”
“不是, 我不認識他……不必了,是, 我們是一起的, 剩下的我來付吧……”
“……嚴重營養不良,腺體發育不完全……”
“這位閣下真漂亮啊……簡直不像是一只雄蟲……”
“聽說腺體都受損了,那些該死的軍雌,竟然讓閣下遺留在荒星……”
“真可憐呀……”
開門聲關門聲交替, 世界又恢複安靜……
……
舒适感漸漸散去, 老爺子也沒有再出現, 熟悉的神經抽痛将他從黑甜夢裏拉出來。
像有一把無形的小錘子哐哐砸他腦袋, 蘇安恙恢複意識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了這種無名的酸爽。
渾身上下都痛,特別是腦子和脖子兩個重災區。
他微微睜開眼, 竟然看到了透亮的光線,許久沒有睜眼,猛然遇光眼睛生理性發澀,他只能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是個很好的天氣,午後陽光剛好,微微傾斜着從不遠處的窗臺灑進來,淺藍的紗簾微微随着風動,窗外的世界也是幹淨明亮的。
秋風涼爽。
蘇安恙怔怔地看着這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眼眶突然酸澀難忍。
終于回來了嗎……
他終于離開了荒星,離開了那個世界,回到了藍星……
他擡手想抹淚,然而手腳無力,只好使勁把淚意憋回去。
不過?
他怎麽住得起這種看着這麽高級的房子。
眼睛适應了光線後,他眼珠子四處瞅了瞅,眉頭皺緊發現事情有點不簡單:
這兒一看就是豪華版病房,暖色系的裝修簡潔舒适,床邊還有重型醫療儀器,他甚至還在床頭邊的桌子上看到了久違的花,雪白花瓣還怪好看的,是他沒見過的品種。
恍惚間即使渾身疼得他想龇牙咧嘴,他也忍不住嘴角上揚,真的回來了啊……
這清新的空氣,這美麗的世界~
不過這得花多少錢?他一個窮高中生,為什麽要住這麽好的病房,還是豪華單人間?!
蘇安恙抽了抽發酸的鼻子,心雖然有點拔涼,但是經過了前面的經歷,他的心髒已經強大了很多,哪怕負債也沒關系,他可以打工。
只要回到家就行!
四肢都是麻木無力的狀态,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想摁一下床鈴什麽的,問一下能不能轉個病房。
還是能省就省吧,畢竟經過這一個多月的荒星求生,他覺得這點小傷,他住橋洞都能自己痊愈了。
但是很遺憾,他根本無法動彈,并且右手還被固定在床邊,挂着藥水。
蘇安恙艱難掙紮了半天,最後痛得滿頭大汗絕望放棄掙紮,癱回床上時,門口傳來“咔”一聲響。
他扭頭看去,眼裏都是希翼。
房門被推開,一個端着儀器穿着白衣的男護士眉眼帶笑,單手推開門後又回頭瞪了一眼同伴,略帶羞怯地走進來,然後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已經醒了的蘇安恙。
“閣下,您醒啦。”他驚訝地喊出聲,目光灼熱臉頰微紅,好在職業素養夠,聲音不高。
見這位閣下沒有說話,他放下手中的儀器後走到床邊,點擊床頭安着的一個複雜的儀表,确認病蟲蘇醒。
蘇安恙看着這個忙裏忙外長得格外清秀的男護士,心裏不詳的預感漸漸擴散,雖然他沒見過高級病房什麽樣,但是好像現實中也确實沒有這樣高級精密的儀器吧……
而且,閣下?
他張了張嘴,聲音艱澀,“請問,這裏是哪裏?”
“閣下,這裏是伊裏斯星的帝都。”護士看着他臉上的傷口,眼裏都是心疼與憐憫,還有明顯的羞怯與火熱,面對心怡的雄蟲,他們從不會退怯,大方介紹自己,試圖将自己最美的角度展現在這只雄蟲眼中,“我是你的專屬護士格爾木,請您放心,您的……”
……
然而蘇安恙的世界一瞬間失聲。
蘇安恙看着面容秀美的護士嘴巴一張一合,卻完全聽不到他說了什麽,腦子也像僵化了一樣,無法再思考。
“……”
還是這惡心又虛僞的世界!
他翻個身,都忘了四肢無力這事兒,用還能自由活動的那只手掀起被子裹着頭,閉上眼想繼續做夢。
他很久沒夢到那個死老頭了。
連那個男護士後來伸手扯被子都扯不動,安穩如山,沒有生命。
護士被這位閣下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臉茫然,“閣下,您怎麽了?”他上前想掀開被子,“閣下,是不是我哪裏做錯了,您有什麽不舒服或者不滿的,可以提出來,這樣會悶着您的……”然而被子被緊緊攥着,他怎麽也扯不開。
蘇安恙只當自己是朵蘑菇。
十幾分鐘後,主治醫師和三個護士很快聚集在這間病房,面帶擔憂詢問。與此同時還有幾個自稱雄保會的公職蟲員也趕了過來,最後一群蟲齊聚一堂,目光都看向病床上的蟲。
吵鬧聲充斥着病房,耳邊除了耳鳴還有這些蟲的争論聲,蘇安恙心煩意亂,他不想面對這些蟲,或者說,他不想面對他還在這裏的事實。
明明被砸暈就來到這裏了,為什麽暈回去還不能回家呢?
主治醫師溫克爾·蒙德研究了這只雄蟲最新的數據,推了推眼鏡,謹慎地下結論:“安恙閣下應該是精神受到了嚴重打擊,有自閉傾向是正常的。”他語氣委婉,“閣下如今需要好好修養,要不各位就先回去吧……”
“我們有義務關注閣下的安全問題,”一只雌蟲不悅的聲音再次打破了剛剛醫生說結論時的平靜,聲音尖銳刺耳,“這是我們雄保會的職責所在,你們醫院不僅随意隐瞞阻攔閣下的信息,現在還想掩飾什麽?到底有何居心?”
低着頭的護士格爾木和同伴對視一眼,都悄悄地翻了個白眼。
裝腔作勢!閣下之所以不能及時離開荒星,還有他們的責任呢。
主治醫師皺眉,“格朗先生,安恙閣下現在确實需要休息。”
“我只是關心閣下,你們說測驗等級的儀器壞了,可是已經三天了,還沒有把閣下的信息資料傳到雄保會,我有理由懷疑你們是不是……”
蘇安恙掀開被子幽幽盯着這個一直叭叭不停的蟲,“雄保會?”
雄保會,傳信息資料,每一個都是精準雷點。
他可太惡心這玩意了。
布萊爾有些受寵若驚,趕緊自我介紹,“閣下,很榮幸能見到您,我們是分布在法蘭星的雄蟲保護協會成員,因為雌蟲威裏森徇私枉法,差點導致您出了意外,所以我們特來拜訪致歉。”
法蘭星。
蘇安恙“呵呵”。
瘦猴他們雖然瞞着自己,但是他又不是傻子,他們拿的還是自己的終端聯系的,他當然知道,他的“分化”就是被這法蘭星的雄保會攔截了,還将自己的信息遞交給了那只叫安德裏的雄蟲手中。
新仇舊恨。
布萊爾看着這只雄蟲瘦削的身影,又看他那張即使被打的青青紫紫,還能看出來俊朗輪廓的臉,真情實意地心疼,也忍不住抱怨,“那些雌蟲真該死啊,在荒星那種地方,居然不照顧好您,讓您受了這麽大的罪,整個星際有哪位閣下會營養不良呢,看您瘦的,還有,剛剛是哪個護士照顧的閣下,為什麽讓閣下情緒低落……”
低着頭的格爾木臉色瞬間慘白,擡頭緊張地看着病床上的雄蟲,如果被雄保會投訴,他的信譽分會降低,嚴重的話,三年內都會取消預約閣下的資格……
蘇安恙擡頭冷冷看着這只喋喋不休的雌蟲。
布萊爾聲音漸漸低了,對上那雙罕見的黑眸,打了個激靈,想到了這只雄蟲會有這樣的意外,他們法蘭星的雄保會分支也有責任,當即讪讪停下這話題。
感知到雄蟲的怒火,他輕咳一聲,面色嚴肅說明來意:“對于這次的嚴重失誤,我們深知失職,造成這一切的主導者威裏森已經被撤職,并且因為傷害到了閣下,我們已經将他送上了聯邦法庭,屆時法庭會參考閣下的意願進行判決。”
包括那該死的,負責N796星那一戰的上校軍雌,不過這些就沒必要和他說了。
蘇安恙煩得很,但是也不願意順便朝這些蟲發脾氣,語氣不耐,“你們走吧,我不想再聽到這些。”
布萊爾還想說些什麽,對上蘇安恙冷冰冰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說只會适得其反,只好帶着手下離開。
當然,他在得到這只雄蟲的分化結果前,是不會輕易離開A0135星的,在來之前,他們會長已經囑咐過了,如果是一只高等雄蟲,那麽無論他想要什麽,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讓這位閣下原諒他們的失職。
主治醫師微笑着看他們離開,再替這位閣下檢查了一遍,有條不紊地吩咐身邊的護士把即将滴完的藥水換了,把那笨重的儀器調整好……
像一群忙碌又有秩序的蜜蜂。
蘇安恙沉默地看着他們,直至他們準備離開時才喊住那個醫生,“蒙德先生,”他盯着他的胸牌,眼神有些空洞,語氣飄渺:“我是蟲?”
“是的,閣下,您确實是雄蟲。”溫克爾語氣溫和,雖然有些不解他問的這個問題,但是想了想,就說了一些他覺得這雄蟲可能在意的信息,“我想您可能在擔心您的腺體是不是有問題,其實沒什麽問題,腺體發燙是雄蟲分化期間的一種正常現象。”
看他仍然有些呆呆的模樣,溫格爾稍稍停頓,繼續說,“至于您有暈厥方面的病情,只是在分化期沒有得到照顧,需要的營養沒有跟上而已,這些後期都能慢慢休養。”
“你們驗血什麽的了嗎?”蘇安恙回過神來,臉色變得難看,“我是蟲?還是雄蟲?!”
溫克爾了然,“你是想問自己的種族問題吧。”
蘇安恙擡頭看他,眼神銳利。
溫克爾笑容不變,但是語氣有些歉意,還有些遺憾,“我們無法查到您的蟲形種類是屬于哪一類,基因檢測也無效,我們猜測您可能是五百年前已經滅絕了的黑水蝶混分類,因為黑水蝶的基因與其他的蟲類結合是很難有後代的,所以您的基因有些問題,但是我們查了,您的身體除了缺失營養以為,并沒有太大的疾病。至于蟲形問題,可能是血脈返祖現象,導致您的蟲形無法分化,不過您不用太在意……”
蘇安恙:……
他一臉麻木看着這個醫生說了一通蟲族專業術語,最後還是問了最不敢面對的,甚至連醒了後都在刻意逃避的問題,“我那些同伴怎麽樣了?”
溫格爾沉默片刻,不知是在詫異這只雄蟲居然還會想起那些荒星來的蟲,還是詫異于他稱他們為“同伴”。
他謹慎問,“是那些,與您一起出意外的那幾只雌蟲嗎?”
“對,兩只蟲崽,有一個腿有問題,還有一個老頭,一個……很瘦的長滿雀斑的矮子,他們都還好嗎?”他聲音沙啞滞澀,“都活着嗎?”
溫格爾有些遲疑,但還是回答了,“您說的這些蟲,都脫離了生命危險,腿有傷那位昨天手術成功,但是還沒有蘇醒,兩只蟲崽都在病房裏,他們想來看您,但是我們不了解您的意願,不敢擅自做主,所以阻攔了。”
蘇安恙聽到都沒死,松了口氣,靜靜等待下文。
“至于您說的,最瘦弱那位,”,溫克爾推了推微微滑落的鏡框,聲音平緩,“他的傷勢太重,頸部骨骼已經碎裂了,腦窒息太久,如今還無法恢複自主意識。”
也就是變成植物蟲了。
陽光明媚,但是蘇安恙只覺得連骨骼都在發冷,他擡手抵着酸到不行的眼睛緩了片刻,開口時聲音艱澀:
“我去看看他們。”他說完就掀開蓋在腿上的被子,推開了過來扶自己的護士的手,“你們帶路就好。”
“閣下不用太急,”溫格爾攔下了他,彎腰将他将手上還在滴藥水的針管固定好,将輸液架分離遞給格爾木才起身,率先走在前面,“他們在一樓的病房,跟我來吧。”
蘇安恙下床,腳步踩在地上時虛軟得他差點趴下去,擺了擺手拒絕了一直跟着自己的護士的攙扶,他跟上那個醫生的腳步,在下樓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麽,語氣遲疑,“你們醫院可以賒賬嗎?”
他怕瘦猴醒過來又肉疼到撅過去。
溫格爾:……
他搖頭,覺得這雄蟲實在特別,“閣下,雄保會已經全權負責了您的醫療費,以及後續所有療養費,至于您的同伴,雄保會承諾了負責百分之六十的責任。”
主要是那些蟲并不認為這只雄蟲回到一線星後,還會将那幾只雌蟲放在眼裏,不然只怕不會做出這種事,上趕着付錢都來不及呢。
誰能想到呢,這是只怪蟲,脾氣怪,想法好像也怪。
“至于剩下的費用,您的另一個同伴喬尼承擔了。”
蘇安恙停下腳步扭頭看他,“誰?”
“喬尼·羅素。”溫格爾回頭一臉疑惑,反問:“您不認識嗎?”
“我該認識嗎?”蘇安恙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