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沖囍
沖囍
龍鳳燭的燭光在暗紅色的婚房中搖晃。
金絲繡線的喜被上兩只鴛鴦交頸相擁。
床榻正中間端坐的人被約有兩指寬的麻繩捆住手腳,一身繁複的新娘喜服綴在他身上,松松垂落下來,卻更顯得新娘子的嬌小伶仃。
像一枝在寒風中瑟瑟的花骨朵,含羞未開,卻被強硬地把玩,觀賞。
大紅蓋頭下,細碎嗚咽地哭聲不住從喉間逸出,卻又因為塞在嘴巴裏白手帕而消散破碎。大顆大顆的淚珠子止不住地掉,洇濕了大紅色喜服。
白楊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是以前村裏待宰殺的雞鴨,只等着主人家磨刀歸來。手起刀落,便再沒有他喘息活命的機會。
想到這裏,他嘴巴一癟,悲從中來,眼淚不由得掉得更快更急。
白楊實在是想不明白這是鬧得哪一出。
他本本分分一個逃荒的難民。幾天前摸上這家府邸,主人家原來說好,只要他給當小厮,就包他吃住。
哪成想這才沒幾天,包吃住沒看見,倒是被灌了迷藥,醒來就被捆住動彈不得,視線所及是一片紅色,根本看不清這是哪。
白楊哭得又快又急,滿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時間竟然沒注意到房間裏又進了個人。
來人用喜稱挑開白楊的紅蓋頭,眼見着白楊哭的雙眼紅腫的模樣就是一愣。
白楊也愣住了。
先不管眼前人什麽打扮,那可是妥妥當當周家大少爺。是這家府邸的主人。
只是他好像體弱多病,在自己的院落中一般不怎麽出來。
白楊來的這幾天也只是遠遠見過一面。
要說為什麽只這一面就這麽印象深刻,除去大少爺本身身份特殊外,還不得不提的便是他的長相了。眉如墨畫,目若朗星,眉宇間透着股文弱書生氣,嘴角也習慣性挂着溫溫和和的笑。只是捎帶着一身病氣,孱弱之餘便是讓這大少爺顯得可惜。明明該是天之驕子,卻一身病竈,命不久矣。
白楊那次見大少爺隔得很遠,是他剛進府,被管家領進來。然後就看見了站在花園裏的大少爺。
他還朝他微笑。
怪奇怪的。
白楊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明明是很友善的笑,卻莫名的勾人,就跟誘惑他上去親吻一樣。
他後來覺得奇怪,向周圍人打聽以後才了解到,原來花園裏那人是周府大少爺周惕旸。
可是現在,大少爺怎麽會站在這裏?
不,或者說,白楊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周惕旸,明顯是一套的喜服,環顧四周盡是紅色。
是婚房。
更進一步說。
是他和大少爺的婚房。
“啊呀,怎麽搞成這樣?”周惕旸歉意地朝白楊笑笑,擡手拭去他眼角未落的淚珠,白楊下意識躲開。
周惕旸也不惱,替白楊拿掉嘴裏塞着的手帕,溫聲道;“我記得你是新來的小厮?叫白楊?”
白楊警惕點頭。脖頸間挂着的用以裝飾的長命鎖叮當作響。
周惕旸眼神深了些,仍輕聲同白楊說話,
“想必你也知道了,我身體不太好,家裏長輩四處尋醫問藥仍不見好轉。我這破敗身子......”他苦笑一聲,接着道:“他們見醫藥無用,不知怎的又把主意打到沖喜上。早幾年便說了,只是一直沒合适人選,便拖着。我都要以為是玩笑了。幾天前,爹娘忽又同我說人選找到了,讓我只管準備結婚便是。我原想拒絕的,只是我爹娘年紀大了,還在為我身體發愁,不管怎麽樣,我不能叫他們再為我費神了。”
白楊屬實是沒想明白,“可我是男的。怎麽能男的給男的沖喜?”
“約莫是命格相合吧。”周惕旸抿唇淺笑,“我實在是不願見父母失望,你同我假扮夫妻,左右我活不過兩三年。”他輕咳一聲,自嘲道,“興許兩三年都沒有。在我死之前我會先放你自由,在這之間我也不會對你做些,只需要你同我假扮夫妻便可,如何?”
白楊還能說些什麽呢,他不同意周惕旸的話,獨自一人出去了便是繼續逃荒。也不會比現在好多少。
“好,我答應你。”白楊低聲道。他到現在還是覺得沖喜這件事很離奇,想到自己嫁給周惕旸,還有些微妙的尴尬。此時也盡量低着頭,避開和周惕旸的眼神交彙。
“你也別說什麽活不久啦,”白楊覺得盼人死實在不地道,周惕旸又實在可憐,便忍不住出聲安慰。
“我阿娘和我說,人得先向前看的,哪能張嘴閉嘴就說自己活不久呢,我之前還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呢,現在不還活得好好的嗎?”
說到這,白楊忍不住揚起臉來看周惕旸,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裏帶着點雀躍和激勵,“只要想活,怎麽樣都能活下去的。”
紅腫的眼眶還沒完全消下去,淚痕仍留在素白的臉上,白楊受過很多苦的,所以才瘦瘦小小,伶仃一個,卻又說不出的可憐可愛。就是這樣的白楊,坐在他身邊,鼓勵他好好活下去,眼睛裏泛着的光就跟照在周惕旸心尖上一樣,照得他也亮堂堂的。
他忍不住輕笑一聲。
白楊自幼逃難,飄搖好多年,又實在沒有主見。跟周惕旸面面相觑,吶吶半晌也沒說出個一二三四來。
幽微燭光拉扯光影。
白楊扶着額頭,小聲問:“我接下來該做些什麽?”
他幾乎是有些惶惶不安了,以至于昂着頭不安注視眼前人,眼神都在飄,手掌快被沁出的汗泡軟浸化了。
周惕旸彎着嘴角,露出個極柔和的笑。“夫人何不安寝呢?”他一身古時新郎長袍,針腳細密,縫紉得當的衣服越發襯得他似松柏般筆直挺立。
白楊忽就迷茫一瞬。
現下距封建王朝背推翻雖然只有十幾年,但是西方文化流入華國,崇洋之風盛行,如周府般的一方豪紳更不會落伍,沖喜采用婚禮形式怎麽會還是古代一樣?乃至于周惕旸說話的語氣也很不對......
沖喜,應該是這樣的嗎?
白楊想要詢問,可真對上周惕旸的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怎麽了?”周惕旸注意到他的動靜,柔聲問道。
“沒,沒......”白楊握拳錘自己的腦袋,“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他原來是想要說什麽來着?
奇怪,他原來是要同周惕旸說話的嗎?
白楊又看了眼周惕旸。外表斯文俊朗的男子,渡着病氣,一雙眼睛卻幽邃似深潭,漆黑的好像透不進一絲光。
“大少爺,”他不自主出聲叫住眼前人。
“嗯?”
“你的眼睛,好漂亮。”
周惕旸失笑。
“以後不要看膩了才好。”
他俯身壓下白楊。
床簾被放下。
暗紅色婚房,龍鳳燭燭光閃爍,隐隐綽綽拉扯的卻分明只有一個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