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死于親吻
第41章 死于親吻
我找了個公廁洗好了傷,再血流成河,額上也不過是小指頭大小的缺口,掩飾好了是無人能看出的。
我和盧三白當然談崩了,過了一會兒我收到了學校那邊的信息,語氣委婉,大概意思是讓我停課。回家路上路過一個建築工地,忙忙碌碌的,我駐足多看了兩眼。
到家後朱丘生果然發現了我的傷,問我怎麽回事?
我說,書櫃倒了,不小心撞了一下。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過我的傷口,按了創可貼上去,沒說什麽話。臨出門時回首看我,停了好久。
怎麽了?我問。
沒啥,他說完推開門走了。
我沒和朱丘生說停職的事,一個字也沒告訴他。在建築工地找了份工作,一天一百五,每次幹完活之後把手上的灰塵傷口細細地清一遍,也不知他有沒有發現。或許是因為體力工作疲累,我晚上累得打鼾,好幾次淩晨的時候把我自己打醒,看見朱丘生沒進屋,立在院裏抽煙。
他的煙瘾尤其重了,足足抽了一個鐘頭,天色快亮的時候才掐滅了進來。我躺下合眼裝睡,感覺朱丘生的目光落在我臉上,變成如有實質的一片熱氣。焦油味兒裹挾着他上來,沒靠近,停在距我一人的位置。
我偷偷睜開眼,扒出一條小縫。他背對我,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工地的升降機出了故障,一個工友被當場摔成了一灘泥,在我們眼前。工地停工,我又做了些手機貼膜,代發垃圾小廣告之類的活計,白天又幹活又躲城管忙到飛起,晚上卻頻繁夢見那個工友死前的樣子,吓得在被子裏抖。我感覺到朱丘生醒了,但他的眼還合着,他沒過來抱我。
後來小叔住院複查,我們的主戰場又到了醫院。一次我過去,聽到朱丘生和小叔好像在争吵什麽,語氣非常激烈。
我進去,他們一見我就停了,拿眼睛瞪彼此,有種不瞪死對方不罷休的架勢。我在他們針尖對麥芒的目光裏不明覺厲,推推這個,再推推那個,怎麽了嘛?
沒事!他們同時講。
行行行,你們兩個有小秘密了,我打趣他們,但無論是朱丘生還是小叔都沒有笑。朱丘生低頭削蘋果,不知道用的什麽牛勁兒,落下來的果皮比牆磚還厚。
我把他的削下來的蘋果皮揪了吃了,看到角落裏立着兩箱牛奶,還有個探病專用的小花籃,奇道,有人來過?
不說還好,一說兩人臉色更難看。朱丘生給了小叔一個眼神,似是告誡。回頭對我說,對,我們廠子的領導來看小叔了。
拿了這麽多東西啊,我說,伸手去夠那箱牛奶,小叔你最近睡眠不大好,我熱一盒,你喝了睡午覺。
诶,子卯,朱丘生叫住我。
我開箱的手停在空裏,怎麽了?
別動這些東西,要退回去。
退回去?
對,不合規定。他說。
我想了想也沒想出探病的禮物有什麽不合規定的,但心裏覺得朱丘生自有道理,就沒懷疑。第二天那些東西的确是消失了,但朱丘生的臉色變得像被鍍了層青銅一樣。
然後我出門,聽到後面又在争吵,朱丘生的聲音飄飄蕩蕩地傳過來……說,你是要我的命。
什麽命?
然後是小叔在講話,什麽都好,什麽負責任的……我聽不大明白。
我快步走進屋裏,問,可算被我逮住了吧,你們在說什麽?
但屋裏兩個人的嘴巴都閉地緊緊的,錯愕地看着我。
沒啊,小叔說,沒人說話。
我明明聽到了啊?
真沒有,朱丘生說。
我幻聽了嗎?
或許是夜以繼日的勞頓讓我精神恍惚,幻聽的同時,還有幻視。那幾天我總看到我眼前有些閃動的小蟲子,一會兒落在我視線的邊界,一會兒附在某個景物上,有時會在眨眼的時候消失,有時不會,它們泛着一圈詭異的白光,阻礙了我的視線。
我走在路上,那些小蟲子大亮,像在我的視網膜上燙啄了成片的孔洞,孔洞吸走了我精神,五感都因疲累而隔了一層膜,變得混沌不清。我模糊地聽見了尖銳的鳴笛聲,我想到火車、遠行和渺遠的夢。
然後劇烈的撞擊把我推醒了,後腦勺磕在路牙子上,鑽心地疼。眼前是朱丘生急怒的眼睛,他細長的眼尾都充血紅腫了。我後知後覺地顫抖起來,劫後餘生地大口喘息。
他撲我的動作好像是出于本能的,好久才緩過勁兒來。沒罵我,也沒打我,轉身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起伏着。
我們在馬路牙子上坐着,相距一點五米,貪婪地吸食着氧氣。大概過了十分鐘,朱丘生站起身來,他的面色很冷靜,眼神尤其清明,像是突然間想明白了什麽事。他的眼睛掃向我,又從我身側切過去,一股寒意從我背部升起。我不明白他在想什麽,但卻隐隐感覺,他似乎在我們之間撕出了一道填不平的天裂。
走吧,朱丘生說。
他矜持地走在快我半步的位置,在我的視線裏留下瘦削的肩背和短而硬的發茬。他走了幾步,突然頓住,側過頭來叫我,子卯啊。
很奇怪的,居然不是傻帽兒。
我說,你這麽叫我幹嘛,好別扭,下次是不是就要叫我小盧老師了?
朱丘生深深看了我一眼,沒接話,他說,明天你課多不多,能不能請個假早點去醫院,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這自然是沒問題的,我比自由職業者還自由。好,我說,去幹嘛?
廠裏的安排,去隔壁縣跑業務。
你還管這活?
嗯,剛安排的。
朱丘生第二天起得很早,穿了身不知道和誰借的正裝。他身材特別好,西裝外套在腰間收緊,勾勒出窄瘦的腰部和臀部挺翹的線條。裏面襯衣最上面的一顆扣子沒系,我盯上了他流暢的鎖骨。
朱丘生邁着兩跟長腿走到床邊,靜靜地看着我,說,過來。
我過去,他出乎我意料地摟住我的腰,留下一個讓我窒息的深吻。他沒閉眼睛,濃密的睫毛掃着我,我們連目光都在擁吻。
他把我吻到癱軟,發瘋一樣索取。那雙狐貍眼眨也不眨,射出的目光不是濃情的,我哥的眼神讓人覺得很奇怪,又掙紮,又貪婪。我有一瞬間覺得他傳過來的液體是見血封喉的毒物,但即使是他要鸩殺我,我都心甘情願受了。我們的手臂環着彼此,嘴唇緊連着,然後被一同埋進土地裏,墓志銘就寫:死于親吻。
多浪漫。
朱丘生最終還是放開了我,我沒有死于幹性溺水。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變成個模糊不清的影。
到了小叔床前,他已經脫離了基礎的十字繡階段,在繡些精致繁複的紋路,究竟是什麽技法我不知道。他手下是一對鴛鴦,已經繡好了一只。
他擡頭看了會兒,惱道,錯了。
我直覺他不是說那對鴛鴦,是在暗喻什麽,用了種托物言志的技法。小叔擡頭看我,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我側過頭,借着玻璃的反光看我自己,唇面被朱丘生吮得紅腫,邊緣處留下了暧昧不清的牙印。我感覺我耳朵像被開水煮沸了,開始“咕嚕咕嚕”地蒸熱氣。
我窘道,我……
我知道,小叔側過臉,我都知道。
你從小就愛跟着他,我還記得,你當時才那麽大一點兒,跟個小豆子一樣,小叔溫和地看着我,你們都長大了。
他向我伸手,傻帽兒,過來。
他握着我的手,小叔滄桑多了,手面上已經隆起了青筋,虬根一樣起伏着,是初老的痕跡,他問我,你是真的喜歡他嗎?
我是真的,我說,我愛他,我愛我哥。
喜歡啊,愛的,他的眼睛虛飄飄地望向天花板,我年輕的時候也執着過,執着了大半輩子,如你所見,變成個孤家寡人。我原本以為自己是不會後悔的,但是被壓在礦洞裏的時候,我一下子就迷惑了,我說我圖啥啊。
我沒說話,就坐着聽他講。
她,美美。我倆在聯中的時候談過,咱家裏的條件不好,美美是城裏的孩子,門不當戶不對的。我們倆談戀愛的時候日子很苦,她單位每個月發十盒罐頭,她一個不吃,全留給我,拿小包裹包着,坐三個鐘頭的車給我送來。路遠又颠簸,她又暈車,每次下車都得吐一場。
然後,我先受不了了,她也受不了了,她家裏又給壓力,就分了。她表姐給她介紹了一個城裏的男生,是個醫生,家裏條件特別好,然後他們結婚了。
小叔轉過來,輕輕地朝我笑,我後來遇見過一次,她生了雙胞胎,過得很好。
我的心突突的跳起來,泛起一陣酸澀,我問他,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小叔用眼神告訴我,就是我想的意思。
我着急辯解,我不會離開他的,你不……
傻帽兒,小叔深深嘆了口氣,你又不是女孩子。
我的确不是女孩子,沒有長長的頭發、嬌軟的身子、溫柔的性子,但我愛朱丘生不會比任何一個女孩子少。我看着小叔,眼圈一紅,在盧三白面前掉不下來的眼淚突然就啪嗒啪嗒地落了一身,我顫聲說,我什麽都能做啊,我能陪着他的!
你能給他生孩子嗎?
他漆黑的眼珠把我困在了裏面,小叔側過頭,似乎不忍看我。他說,我原來以為沒有孩子是無關緊要的,但是我出事了還要連累你哥!要是将來你們歲數大了,有個三長兩短怎麽辦?指望誰?指望草生的孩子嗎?
小叔的聲音陡然淩厲了起來,我說到底,還是朱丘生的小叔,他是我有血緣關系的侄子,我不能不為他考慮的!你問過他嗎?他不想要小孩嗎?
他的話死纏着我,像進了蠶絲洞,周圍十面埋伏,我找不到路。那些話劃在臉上,絲絲見血。它們串聯起朱丘生今日的表現,我腦內浮現出他走得遠遠的背影,浮現出他縮回的肩膀,疏離的眼神,心髒一寸寸到了地獄。
我看着小叔,他是個說客。
手捂住決堤的眼眶,我的嗓子眼突然不自覺發出低啞笨重的哀鳴,我掙紮着吐出字:朱丘生去幹什麽了?這他媽……是他的意思嗎?!
小叔悶悶地說,我有個朋友家裏,有個挺合适的女孩子……
不可能!
傻帽兒……真的。
我不信,我聽到體內肆虐咆哮的怒意,海一樣。我不信,我一遍遍說,我不信,我不信……
--------------------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