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流言
第40章 流言
十二月的冷風把樹吹得光禿禿的,流言也是從冷寂的十二月起來的,它們像西北風一樣越吹越厲害,等到我耳朵裏,已經是不可收拾的地步。
先是從目光開始的,走在教學樓走廊裏,我總能感覺到一束束目光黏在我背上,好奇的、詫異的、鄙夷的……他們偷偷打量着我,眼珠轉着,叽裏咕嚕地說話。
辦公室裏一部分老師突然冷淡起來,看我過來就裝作有事離開。老班私下找過我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借問我教學情況遮掩過去。之類種種,都是預兆。
教室也不安寧。有些同學會悄悄議論我,在我進門一瞬間假裝低頭翻書。早晨收作業的時候,我的課代表抱着作業本隔我老遠,像要一口氣縮到牆裏去。
站那裏幹什麽?不過來?我問他。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他一擡眼的眼光還是刺傷了我,他眼鏡片後的瞳孔裏寫滿了戒備,像是看什麽怪物一樣。
課代表張了張嘴,悶頭不肯看我,盧老師,他說,那個……我想和您申請一下,不擔任數學課代表了……
我靜靜地看着他,他的手指緊張地摩挲着練習簿的邊緣,小聲地說,高三學習就要忙了……我媽媽說,太浪費時間……所以……
好的,我答應道,注意到他松了口氣,老師能體諒的,我會讓其他同學頂替你的工作的。
後來有家長找了學校,在校長室裏吵嚷起來。老班在門口拉着我不讓我進去,但是裏面說的話,什麽“不正常”“變态”“精神病”……還是往我耳道裏鑽。
老班幫我順了順背,輕聲安慰我,你別聽他們瞎說。
诶,我不聽的。
老班的嘴張合了幾下,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子卯你……是真的?
我沒答是,也沒說不是,只是擡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老班就明白了。
真是……他嘆了口氣,這,你能改嗎?
改?改什麽呢?這不是病,甚至連錯都算不上,那要怎麽改?要改什麽呢?
這麽好的孩子,怎麽就……哎!老班長籲短嘆。
他是個很好的老師,一直把我當成自己的孩子,他不會因為我喜歡朱丘生而鄙夷我,但他仍是連“同性戀”三個字都羞于說出口。但我并不害怕,從八歲至今十五年,我早已學會了和流言共生。
針尖匕首一樣的言辭從未對我手下留情過,或許要感謝它們無孔不入的侵略,讓我的身體産生了抗藥性。輕微的疼痛激發出了很久種下的抗體,比起難過,我更應該想想下一步要怎麽做。
如果真的走到了最壞一步——停職或者開除,我們該如何承擔小叔複健的昂貴費用和草生的學費呢?流言波及範圍有多廣,會不會影響到朱丘生?
那天我回家很早,早到朱丘生都詫異了,說,今天不用帶晚自習?
不用,班主任帶了。
我拖着兩條腿向炕間走,他把我拉住,試了試我的額頭的溫度。傻帽兒,朱丘生說,你臉色很不好。
他的額頭貼在我額頭上,皮膚抵着皮膚,帶起一層層連綿不絕的溫暖,我的眼睛很熱,很想哭着全告訴他,但我看到了朱丘生的黑眼圈,我就說不出話了。
他強打着精神照顧我,給我夾體溫計,看我有沒有發燒。我看着他薄了又薄的脊背,突然覺得朱丘生就像把被生活磨鈍的刀。
他給我掖被子的時候,眼角垂着,我感受一種到了當初在重症監護室邊聞到的,陰郁沉悶的死氣。朱丘生打了個哈欠,捏着我的手腕,說,瘦多了。
我沒事,我說,就是被風撲了下。
所幸他是不知道的,汽車廠離學校不近,流言沒有傳到那邊的道理。我心中稍感安慰,我說,我沒事,一會兒喝點板藍根就行,你先休息休息,一會兒還上班呢。
他“嗯”了一聲,上來躺在我旁邊,一會兒就睡了,胸膛均勻地起伏。我拉過他的手,覺得我是沒有什麽好怕的,只要朱丘生一直牽着我。
只要他一直牽着我,我就什麽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校長找我談話。本來說是要停我職的,但後來又沒停,說讓我現在馬上去教育局一趟。
我滿心疑問地過去,打開指定的辦公室門,看見盧三白在裏頭。他臉色鐵青,一看見我就抄起煙灰缸要向我扔。
我不閃也不避,就直挺挺地立在那。盧三白最終還是住了手,“哐”地一聲把煙灰缸戳在桌子上。
他瞪着我,厲聲說,今天就給我斷了!馬上收拾東西去我那,班也別上了。我給你介紹幾個女生,抓緊時間定下來!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丢人顯眼的東西?惡心……
盧三白繼續說,馬上給我複習明年考研,我供你上!上完了好好在那邊呆着,不許回來!
我不。我說。
你不?你不什麽?別給我整那幅賤樣,到底是陳翠雪那賤人生的,脫不了她那些賤事!你有什麽毛病嗎,好好一個人讓男人玩?
他說話說得太急,一口氣沒上來,咳得厲害,沖撞的氣流像要粉碎他的肺葉子,他擡頭看着我,眼神複雜,又失望,又不解,又嫌惡。
我不會走的,也不會和他分手,更不會娶女孩子。我說。
不娶也得給我娶!我還以為那死小子有什麽好心,他媽的自己是個變态還要帶壞你!算盤打得倒響,吃你的睡你的讓你聽他話,還要連累你綁着你拉你一起跳火坑!盧三白狠狠一錘桌子,你還跟着犯賤!
他這一串不分青紅皂白的話招惹得我冒火,我梗着脖子,跟他叫板。
你不許罵他!我朝他吼,我來見你一面是給你面子,你自己怎麽對我的你自己清楚!你有什麽資格罵他?把我當個破包袱一樣扔了!要是沒有他,我早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你他媽的配說他嗎?!
盧三白抓着桌角的手泛白,氣急了,嘴裏冒出半截氣音。煙灰缸被猛得擲了出去,一下子把我砸在了地上,疼得我眼前發暈,腦門上流下一串溫熱的液體。
液體順着我的臉滴到地下,雪白的地磚上落了一朵朵的紅花。他好像也吓住了,過來想扶我,我忍着頭暈惡心,錯過去,先他一步站了起來。
腦袋很昏,像是有千斤重,吃力地頂在脖子上。眼珠子吸回生理的淚,我說不勞您費心,我這麽個惡心人的,就不在這兒惡心你了。
說完話,我一推門走了出去。門外的冷風把我的血凍住,凝在額頭上再也淌不下來。傷口鈍痛,但因為心口的酸脹,來不及去感受了。我支棱着腦袋,門前馬路上好多車,擋住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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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我扛着刀來了
虐虐期間小可愛們也可以去看小甜餅,周三會開始更隔壁沙雕文《本直男,綠箭殺手!》~
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