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羅剎的逆鱗(5)
第12章 羅剎的逆鱗(5)
半個時辰後,盛筵将散,蕭清規先行一步,差了個太監去知會蕭旭,她則先到太極殿等候。
太極殿內,壽眉看着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蕭清規,心知不妙,奉上醒酒的茶後,勸說道:“長公主息怒,莫要氣壞了身子。”
蕭旭身着赭黃衮服,頭戴十二旒冕,匆匆走進殿內,臉上還帶着稚嫩的欣喜,蕭清規許久沒來過太極殿了。
他的喜悅之情并未持續,剛笑着叫了聲“皇姐”,停在蕭清規面前,蕭清規猛然起身,用盡全部力氣狠狠掴了蕭旭一掌,同時呵斥道:“愚不可及!”
蕭旭被打得偏過腦袋,臉上立刻浮現起清晰的掌印,頭頂的旒冕也滾到了地上,殿內一衆宮女太監紛紛跪了一地,額頭緊貼地面,無人上前阻攔,就連殿外守衛的禁軍也仿若未聞似的,依舊立在原地,波瀾不驚般。
吳士誠就這麽伏跪着向殿門口蹭,滾出門檻後跌跌撞撞地跑遠。
蕭旭緩過眼中閃過的黑暗,捂着臉向後退了兩步,頗有些心傷的看着蕭清規,蕭清規胸前起伏着,推開上前攙扶的壽眉,指着蕭旭罵道:“早知你是個蠢物,難成大器,當初就不該扶你坐這個皇位,長此以往,你莫不如将大譽江山都拱手送人!本宮與你一母同胞所生,你為何這般愚鈍模樣?我如今只恨當日月華宮中一劍殺的不是你!”
蕭旭聽得極為痛心,眼眶含着的淚水落如珠簾,滿是委屈地看着蕭清規。
半晌,他又忽然發笑,滿室冷酷的寂靜中只聽得他的笑聲,又忽然大叫蕭清規:“皇姐!你打我了,你打阿旭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再見不到你過去那般的厲害模樣,這些年你謹慎自持,将自己困在大長公主的軀殼裏,我還以為昔日的皇姐已經死了!”
他上前緊緊抓住蕭清規的手,向自己的臉上身上帶:“皇姐,你多打阿旭幾下,你打阿旭罷。阿旭錯了,少時皇姐教導阿旭讀書,或是阿旭犯了過錯,皇姐總是用戒方責打阿旭,阿旭願聽皇姐教導,只求皇姐不要對阿旭冷冰冰的……”
蕭清規試圖将他掙開,奈何孱弱的身軀太不争氣,壽眉生怕蕭旭控制不住力度傷了蕭清規,只能硬着頭皮去拉蕭旭:“陛下,您弄疼長公主了。”
蕭旭又露出心疼的神色,松開後顫着手不敢碰蕭清規:“皇姐,阿旭弄疼皇姐了?”
蕭清規滿臉嫌惡地看着他,只覺得他又可憐又可恨,懶得與他浪費時間:“收起你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今日我全當你黔驢技窮,只為搪塞住公羊羨。你既喜歡馮湜之子,來年花朝節就叫他跟中書令家的崔千金一同進宮與你作伴,至于你的聖旨,尋個由頭取消婚事,我便全當今日什麽都沒發生……”
“天子金口玉言,豈有收回之理?”蕭太後走進殿內,中氣十足地呵道。
看着蕭旭佝偻着背在蕭清規面前搖尾乞憐,雙頰還挂着淚痕,蓋着掌印,蕭太後很是心疼這個幼子,難免要開口偏幫。
“景初,你也太猖狂了些,旭兒如今可是天子,豈容你随意打罵?傳出去成何體統?”
蕭清規一股心火剛平,頓時又起一股,遠遠與她那陌生的母親相望,強撐出一絲冷笑,她對她早已失望透頂了,沒想到還是會再度傷心。
她無暇探究蕭太後為何來得這麽快,冷聲問道:“怎麽?母後匆匆趕來,是要助他做成這樁親事?”
蕭太後板着臉,有理有據地反駁:“你年紀也已不小,難道一輩子就賴在宮中不成?當初你父皇病重之時就一直想着為你擇門好親事,旭兒不過是繼承父命,那馮尚書之子有何不好?配你難道不是綽綽有餘?你到底還有何不滿?”
“我有何不滿?你與父皇,還有他這個蠢貨,你們可曾問過我的意願?就想随意地擺弄我。到底是為了我的終身大事着想,還是恨不得早日将我這個帶着陰煞的孽種送出宮去?好叫你的兒子将皇位坐得安穩?”
“蕭景初!”蕭太後怒吼道,“這些年本宮還覺得你懂事了許多,你裝得也太好了些,竟絲毫不改少時的張揚個性。今日殿上多少朝廷重臣,聖旨已下,你難道要阿旭做個朝令夕改的皇帝不成?”
“蕭旭自小懦弱颟顸,本就不堪繼承大統,你心中清楚,兄長比他強上千倍萬倍,否則也不至于叫個南榮世子都要騎到他的頭上。多年來你隐居宮中吃齋念佛,竟都是白做工,你可覺得虧心?你虧欠兄長多少,自己最是清楚,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你便是下了地獄也無法償還!”
蕭太後似被戳中了心事,捂着胸口連說了好幾個“你”,也吐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蕭清規也覺得有些要站不住,這次沒再拒絕壽眉的攙扶,緊緊攥住壽眉的手腕站穩腳步,聲音也低了些:“我不知自己上輩子做了何等的孽,這輩子要受你們母子的磋磨。我與兄長,一個不嫁,一個不娶,在這宮城中依偎取暖,何曾礙過你們的眼?我便是總有嫁的那一日,也絕不受他的随意指配,他可曾提前與我商議過,就擅自做主?”
蕭旭此時開口簡直是火上澆油,哀求蕭太後道:“母後!您別怪皇姐,此事都是阿旭的錯,朝令夕改也無妨……”
“旭兒!”蕭太後長嘆一聲,歇了怒火,上前兩步輕輕牽起蕭清規的手,“景初,過去種種,皆是母後一人之錯,這些年母後也不知該如何與你親近……”
蕭清規心頭微動,她想過很多次蕭太後主動與她緩和關系的情境,卻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在這種場合,正想平複情緒,繼續聽下去才知自己有多麽的自作多情,那不過是話術罷了,不帶一絲真情的。
“阿旭年少登基,諸多不易,直到今年才獨立處理政事,在朝中也有多方掣肘,每日如履薄冰。為你指婚原是好意,只是錯在未提前與你商議,可他如今這種情況,斷不可行朝令夕改之事,失信于臣民。那馮尚書之子我是見過的,前譽之時與我皇家還攀得上姻親,你……”
蕭清規失望極了。她将蕭太後打斷:“你就這麽想讓我嫁出去?”
“母後只是為你考慮,這是樁好親事……”
蕭清規賭氣般言道:“好,那我嫁,如你所願,你滿意了?”
蕭翊拎着壺酒姍姍來遲,一進門便聽到蕭清規應承的話,當即将酒壺摔碎在地,拔劍沖了進來:“阿菩,你既不願,何須聽從!他這皇帝之位坐不安生,我便幫他一把,就去做個閑散殘廢的王爺……”
蕭旭吓得大叫“母後”,蕭太後立刻甩開蕭清規的手,緊緊護住蕭旭,滿臉震驚地看着蕭翊:“翊兒,你這是什麽話?難道要骨肉相殘不成?”
蕭清規被她放開手的一瞬間仿佛失去了什麽,一次又一次永久的失去了,她不得不穩定心神,上前攔在蕭翊面前,她看出蕭翊動了殺心,卻發現自己沒辦法看着他劍指蕭旭,真到了要殺蕭旭的地步,她竟也會不忍。
“兄長,不可!”蕭清規阻攔道。
她對上蕭翊的眼神,從中看出苛責,她知道,他是怪她的,怪她一時意氣地答應。
殿內僵持許久,亂作一團,蕭翊強行忍住一劍砍死蕭旭的心,忽然笑着去撫蕭清規的頭,蕭清規滿臉莫名,他的掌心向下,虛虛貼在她的眼前:“阿菩,把眼睛閉上。”
蕭清規下意識聽從地閉了眼,發覺他的手離開了自己,頓覺不對,連忙睜眼,只聽身後傳來蕭太後和蕭旭的驚叫聲。
“翊兒!”“皇兄!”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蕭翊一腳踹翻跪在不遠處的吳士誠,吳士誠吓得失了聲,張着大叫“王爺”的口型,蕭翊的劍已落下,迳直捅穿他的心口。
吳士誠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還伸着手想叫“皇上”,很快沒了氣息,倒地不起。
伴着周圍宮女太監們的尖叫聲,蕭翊在吳士誠的衣袍上擦了擦劍刃上的血,收劍回鞘,轉頭冷眼瞥向蕭旭:“陛下受小人蒙蔽,本王将人處死,以儆效尤。”
他再去看蕭清規,少時她雖極具野性,非尋常養在深閨的女兒家那般膽小文靜,可她到底沒見過真正的死人,還是死在自己的面前。即便已經加以克制,她的身子還是發出細微的顫栗,蕭翊看出來了。
他不容抗拒地拽過她的手,冰冷的手,要帶她離開:“跟我回去。”
他們之間,還有一筆賬要算。
蕭清規并未拒絕,幾乎是由着他拉出太極殿,又猛地停住腳步,不願再走。
“腿軟了?我抱你。”
蕭翊正要動手,蕭清規搖頭拒絕,旋即掏出了錦帕,在蕭翊冷冽猶在目光中,踮起腳尖為他擦拭臉上濺到的血。
蕭翊感覺到,那只無形的雀翎又出現了,騷動着他的心頭,讓他變得柔化,散盡殺機。
他覆上她的手,任由她擦拭着,弄髒她的帕子,他多希望他們就此一起堕落,堕入無盡的泥潭深淵,誰也不再幹淨,這一生都污穢地度過,有何不可?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為自己開脫般怪罪起她,是她引誘他跳進溫柔的陷阱,他不過窮途末路之舉。
蕭清規發現他撫上了自己的臉頰,臉頰也是冰冷的,她已經從頭顱冷到腳底。她甚至有些貪戀地蹭了蹭蕭翊的掌心,以為他們在依偎取暖,卻不知讓蕭翊沉迷更深。
蕭翊将她的頭捧起,忽視蕭清規疑惑的眼神,他甚至不敢看她,舉止從未那般小心翼翼過,在她額間印下一吻,隔着花钿,吻在她那顆觀音痣上,閃瞬即逝。
蕭清規短暫垂眸,心髒狂跳,耳邊竟又不合時宜地響起陸真顏的诘問,蕭翊視她可僅僅是親妹?她當真毫不知情麽?
四目相對,蕭清規率先閃躲開,猛地推開蕭翊,她只想逃,奔着嘉寧宮越跑越快,病弱的身軀已經支撐到了極限,很快便要感知不到雙腿的存在。
她以為她會摔倒,又隐隐像是知道蕭翊一定會在。下一瞬,她被蕭翊打橫抱起,兩人各懷心事,默契地一言不發,漫長的禦街只能聽到蕭翊的腳步聲。
那廂太極殿內,蕭旭執意命人送蕭太後回宮,蕭太後百般擔憂,卻也不得不走。
偌大的寝殿,容納蕭旭和七八個宮女太監仍覺空曠,吳士誠的屍體已被擡了下去,太監上前禀告:“陛下,吳總管的屍體如何處理?是扔到城外的亂葬崗,還是……”
蕭旭抄起個茶盞就砸了過去,拂掉桌案上的一切物件,他至今都不知道做錯了什麽,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難道連指婚這等小事都做不了主?這個天下如今到底是誰說了算?!
他發出徒勞的嘶吼,指着又跪在地上的宮女太監大叫道:“都給朕滾!滾出去!誰也不準進來!仔細你們的腦袋!你們以為朕不敢斬了你們?!”
宮女太監倒退着離開寝殿,唯有一人逆着人群而入,蕭旭聽到動靜氣得又想摔東西,奈何身邊空無一物,便沖下去開始扯柱旁的錦簾,踹倒屏風,又砸了兩個瓶子,直到看清來人,立刻洩了力般跌倒在地,蒼涼發笑。
賀蘭雲裳上前跪在他身邊,想要将他抱起,蕭旭仿佛握住最後一絲希望似的,含淚問她:“阿裳,他們都是皇姐的人,你也是嗎?”
“陛下,我不是。”賀蘭雲裳撫摸着他的頭和背,分外堅定,“我是陛下的人,一直都是。”
蕭旭喃喃念道:“花奴,花奴死了,你就是朕的花奴,朕只有你了,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