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終章
終章
徐歸輕易地翻過了窗戶,憑着對浮玉山的了解,通過幾處隐秘之地成功避開了過路的人,順順利利來到了束靈塔。越玦眼珠在此處一事純屬是閻王說漏了嘴她才知曉的,以前她也只是随意聽聽,不想到了今日自己竟會來偷取眼珠。
她躲在塔外仔細觀察,忽而發現這裏大部分的陣法都不曾變過,着實方便了她的行動。她慢慢靠近那顆流光溢彩的眼珠,看着眼前懸浮在爐鼎上的小珠子,眼眶一紅,落下淚來。
明明時刻提醒自己萬事小心,到了最後關頭她竟心魂不穩,一把打破了刻滿符咒的爐鼎,徑直拿走了眼珠。束靈塔的陣法牽一發而動全身,她如此破壞,當即引來了整個浮玉山的關注。
本就守在束靈塔外的人立即趕來,嘈雜的腳步聲倒是驚醒了如癡如夢的徐歸,她回過神,立即攥緊眼珠,沖大門口沖了出去。
那些人見是徐歸,原本高昂的氣勢便弱了積分,一路上竟無人敢上前攔住她,任憑她離去。
從來到去,徐歸都是順風順水的,有那麽一瞬,她以為上蒼還是眷顧自己的。只不過随即,這種錯覺就被打破了。
“徐歸,你給我站住!”
身後傳來怒不可遏的聲音,徐歸沒有回頭也能猜到是誰。她背對着人,靜靜地聽他說。
“徐歸,你可真是長本事了,以前為了一個魔君不惜堕入魔道,現在又為了他,你竟敢才浮玉山偷盜。”
徐望氣瘋了,素日溫文爾雅的臉龐浮起猙獰的怒氣,令周圍的人紛紛垂下頭,不敢逼視。
見徐歸微微彎着腰,顯然一副疲倦不堪的模樣,徐望又怒又心疼:“為了那個人你就這麽作踐自己的嗎?”
因着方才過度奔跑,徐歸只覺嗓眼一陣陣腥甜,血氣不斷往上湧。她忍了片刻,終是一口血噴在了地上,染紅了衣襟。她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回頭道:“我樂意。”
徐望氣紅了眼,擡手一揮,身後的弟子們瞬間将徐歸層層圍住,劍刃無一不對着她。
“把她抓起來,我看那個廢物敢不敢來救人。”
徐歸雖身上帶傷,神情逐漸恍惚,可躲幾個不敢傷及自己的小輩還是綽綽有餘的,一時間竟是無人能拿她如何。
徐望也看出了這一點,便讓人停手,自己親自上前,打算擒住險些跌倒的徐歸。
他的手正要碰及徐歸,不想身側竟傳來一陣淩冽的劍氣,許是他過于在意徐歸,一時間竟察覺不到這顯而易見的殺氣。
徐歸心中凜然,也來不及扭頭看看這道劍氣由誰揮出,她只知道自己的親人就在眼前。她不顧一切撐起身子,一把将徐望推開,自己擋住了這道避無可避的劍氣。
被人驟然推了一把,徐望意外得很,待他回過頭後,卻發現那顆珠子掉落在地,閃着金光,而金光不遠處,靜靜躺着一只斷手。再看徐歸,只見她原本便蒼白的臉變得毫無血色,左手捂住右手,慢慢施法,不讓鮮血掉落。
徐望正要上前,身側又傳來了一道更為淩冽的劍氣,他勉強躲過,循之而視,只見穆玄目光陰冷,凜然而立,身後還站着無數魔族之人。
原本就在一旁的浮玉山子弟瞬間警醒起來,紛紛祭出武器,做好防守的準備。
就在衆人面面相觑的時候,跌落在地的珠子竟瞬間大放光彩,在地上不住旋轉着,随後朝着穆玄飛去。
徐望反應過來,抽劍想要攔住珠子,卻終究是慢了一步。
穆玄盯着面前的金珠,一股無比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他擡起手抓住,端詳片刻後,慢慢摘下蒙住眼睛的眼罩,本就焦躁不安的珠子似乎受了什麽刺激,變得更為瘋狂,未等穆玄反應,它便直直地沖進空洞多年的眼睛中。
瞬間,鋪天蓋地的畫面湧進腦海中,先是血腥恐怖的,而後慢慢變得溫暖,就好像走馬燈一樣,他将整個記憶又重複了遍。
衆人無一不在看穆玄,只見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周身鍍着金光,一頭黑發不斷變長,原本還帶着稚氣的臉慢慢變得棱角分明,長成了大人的模樣。
再睜眼時,那雙眸子變成了妖冶的金色,他淺淺地掃視衆人,頗有種俯視蒼生之感。
徐望咬牙切齒道:“越玦!”
拾回記憶的穆玄置若罔聞,拂袖将搖搖欲墜的徐歸拉至懷中,伸手為她療傷。
徐歸擡頭看着他,道:“你回來了?”
穆玄道:“是,我回來了。”
時隔一千三百年,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真正的魔君終于找回了屬于自己的記憶和力量。讓穆玄感到意外的是他不僅有了身為魔君越玦時的記憶,便是輪回于畜生道時的事也一清二楚。
所以一時間面對徐歸,他更多的不是思念,而是愧疚。他緊緊摟住她,擡眸靜靜地瞧着周圍的人,一股森冷的殺意卻毫不掩飾地迸發出來。
徐望擡手讓人戒備,左右此地是浮玉山,穆玄若是敢造次,他亦可放手一搏。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準備開戰的時候,蜷縮在穆玄懷中的徐歸驟然一陣咳嗽,口中竟慢慢溢出鮮血來,她揪着穆玄的衣服,艱難道:“別打了……我們走吧。”
穆玄欲言又止,見她強撐的模樣,只能按捺心中如潮湧的殺意,點點頭将人打橫抱起,全然無視了周圍虎視眈眈的人。
徐望怒道:“今日誰也別想走!”
浮玉山素日訓練有加的弟子們聽此言,當即擋在穆玄的面前,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恢複實力的穆玄尚且能跟浮玉山閉關修煉、不知是死是活的幾把老骨頭一搏,更別說是這幾個小輩,只是徐歸一直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袖,顯然是不願讓他在此出手。
穆玄扭頭示意身後的手下去拖住最難纏的徐望,待幾人蜂擁而上時,自己便借機脫身,帶着徐歸迅速離開了浮玉山。
禦劍飛離浮玉山,穆玄想也不想便往地府趕,今日能及時趕到浮玉山救下徐歸,全然靠了閻王傳來的信。
對于這個超脫三界的人物,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穆玄都是抱着一種敬畏的,畢竟無論人神魔,誰都無法逃離他的掌控。
抱着懷中氣息漸弱的徐歸,穆玄頓覺手足無措,急忙加快速度,飛向地府。
不稍片刻,穆玄便帶着人到了地府,剛站穩腳,他便看見黑白無常站在地府的門口,死死地盯着他。
“請。”白無常冷聲道,跟黑無常一起開了大門,帶着人走了進去。可想而知,閻王正在裏面等着他們。
徐歸閉着眼蜷縮在穆玄的懷中,咬牙忍過了一陣又一陣的痛感,此刻的她已然無力再掩飾身上的烙痕,任由其顯現出來。不僅如此,她身上的靈力也迅速地逸散,随時都可能消耗殆盡。
她的時間到了。
閻王坐在桌前,凝重地看着手中的古籍,待聽到白無常的傳報後,擡眼看向了門口。本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看到形銷骨立的徐歸時,他仍是心底一震,甚是不忍。
只是作為地府之主,他斷然不能暴露自己的情感,閻王握緊藏在袖中的手,道:“你救不了她。”
穆玄默然點頭,沉默片刻後,道:“還請指教。”
“指教什麽,我是閻王,并非天道。”閻王此言不虛,卻也不實。他無法救徐歸,卻早已悟破天機,窺得另一番乾坤。
徐歸生來便是天之驕子,被上蒼所眷顧。若非對魔君越玦執迷不悟,此刻的她已然立足仙界之首,號令衆神,滅一族妖魔更是輕而易舉。可惜的是她走錯了一步,掉入深淵便無法自拔,方落得如今下場。
天道利用她制衡兩界,所以徐歸才會前半生風光無限,後半生坎坷跌宕。
歷來被天道遺棄者,皆落得個慘局,徐歸亦不另外。
所幸閻王在這無力回天的慘局中看破了一絲生機,一種不比魂飛魄散輕松的生機。
他凝重地走近二人,擡手往徐歸身上輸進一些靈力,使其保持住清醒。他道:“徐歸,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再多說,你曾救我一命,現在我便還你一命,只是活着會比現在還要痛苦,你可要想清楚了?”
“活。”徐歸撐開雙眼,分明無法看清閻王,可眸中的光芒依舊是倔強不肯屈服。
早已料到這個回答的閻王輕嘆,道:“也罷,此後我們倆也算兩清了。”
只是閻王自己明白,徐歸和他之間早已是算不清了。
不過走到如今這一步,他們再無力追究這其中的得失了。閻王讓穆玄将徐歸放在踏上,沉思了片刻後,同他們說起了“活”的代價。
這是閻王偶然間在古籍上發現的,書上所寫之法過于慘烈,且他也未曾真正施行過,不知其是否确切,故而從未在徐歸面前提前過。只是她的時日已到,試與不試都一樣,只是嘗試的話倒是有一線生機。
他道:“古籍記載,堕仙便是體內混有兩股無法融合的力量,使神仙變得半仙半魔,而這兩股力量在體內相互抗衡、制約,不斷侵蝕着堕仙本人,直至将其魂魄一一殆盡,方能止修。歷來堕仙無藥可解,但是書上記載曾經有個堕仙倒是逃過了灰飛煙滅的劫難。所用之法,便是剔骨化丹!”
所謂剔骨化丹,便是剔其仙骨,化其金丹,成為一個毫無能力的凡人。
這是用來對付犯大錯的神仙的酷刑。很多犯事神仙寧願直接打下凡間,也不願意遭此刑罰,這也足以将其殘酷。
穆玄臉色驟變,繼續聽閻王說。
“而且我只是從書上看來,并沒有十足把握,很有可能這書是在杜撰,害人無形。”
穆玄咬牙道:“這就是你說的‘救命’”
“是,要不要就看你們自己的意思了。”
抱着懷中呼吸漸弱的徐歸,穆玄毫不猶豫搖頭,道:“不要,我就不信只有這個辦法。”
徐歸擡眸看着眼眶微紅的穆玄,自己亦是險些落淚,“穆玄,我想要活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還沒好好跟你說過話呢。”
盡管她聲如細絲,穆玄依舊是聽得一清二楚,他道:“可是這個辦法根本就是在要你的命。”
“穆玄,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試一試或許我還能再茍活幾年,放心吧,我能忍得住的。”
她的聲音愈發微弱,仿佛随時都能安靜下來,再也無法發聲,穆玄見她這般堅持,雖是萬般不願意,卻也只能尊重她的想法,無奈之下點了點頭。
閻王伸手接過徐歸,對穆玄道:“那我便開始施術了,未免節外生枝,你這滿是魔氣的就暫且遠離地府吧。”
穆玄點點頭,深深看了徐歸一眼後便轉身離開,卻不曾想,這一眼便是永別。
千年後,忘川河邊的彼岸花又開了,在仙魔大戰結束之後,地府也變得安靜起來,昏暗而幽深的環境倒有幾分駭人。黑白無常依舊面無表情地四處鎖魂,引魂入黃泉。
這日,地府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白衣墨發,面容清冷,乍一眼以為是逝去多年的那位堕仙。
他踏過地府每一寸土地,對此處了如指掌,甚至于閻王的行蹤亦是一清二楚。走過長廊,來到閻王那兒,連門都不敲便直直進去了。
閻王聽到腳步聲,便知道是誰,他擡眸看,果然是穆玄。不等他開口,閻王便道:“魂飛魄散,不可能有轉世,你來多少遍都沒用的。”
穆玄定定地站了一會兒,眼中滿是不信任。
是閻王說得剔骨化丹能救徐歸,可是當他守在地府之外三天三夜,終于等不及要沖進去時,閻王卻出來跟他說徐歸魂飛魄散,連屍骨都未曾留下。
穆玄幾乎瘋掉,他翻遍了整個地府,放跑了無數厲鬼,将地府攪得天翻地覆,可就是見不到徐歸,甚至于完全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其實穆玄心裏清楚地知道,閻王沒有在說謊。可是這個現實對他而言幾乎無法理解,更別說讓他接受,他大鬧了地府之後,便離開了。之後號令衆魔,停止同仙界的戰争,開始尋找徐歸。
他找了很久很久,期間不斷來到地府,找麻煩也好,祈求也好,總之為了能找到徐歸,他甘願付出所有。
這一找,便是千年。
穆玄常常想,當初徐歸尋找自己時,是不是也像他那樣夜不成寐,卻不敢絲毫怠慢,生怕一不留神,便錯過了。
只是自己左右也是不老不死,踏遍整個三界去尋找徐歸,又有何不可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