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向陽
第29章 向陽
休息了十幾分鐘,程臨又開始了熱身運動,并且熱情邀請孟鳶同志也來參加一對一的網球教學課程。
孟鳶一手抱着球拍兒,一手抵着額頭,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我覺得剛才熱身的運動量,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程臨雙手掐腰,腦袋一歪,高馬尾随着她的動作在身後搖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了自己革命戰友。
孟鳶對上她的小眼神兒,不知為何有些心虛。然而,運動什麽的對她來說無異于上刑,她竟能克服壓力無動于衷。
最終,程臨還是放棄了讓孟鳶同志加入流汗的隊伍,她又轉頭看向了小秦總,微笑道:“那咱們繼續吧。”
小秦總拒絕運動的理由很正當:“我還想再看看郗陽打球。”
陪自家小學妹什麽的,确實是讓人無法質疑的理由。
跟自己一道來的倆人都在休息區坐着,程臨也沒有了打網球的興趣,無聊地推着競賽用的輪椅轉圈圈。
“她小時候也經常打網球嗎?”秦覓忽然問。
就算再怎麽遲鈍,程臨也知道小秦總這是在找話題唠嗑兒了,于是兩人很快就圍繞着郗小同學的童年聊了起來。
“陽陽的興趣愛好相當之廣,打網球只是其中之一,光我記得的,她報過的興趣班就有舞蹈和美術,她還說過想去學游泳,邀請過我一塊兒去游泳館。”程臨道。
那是在程臨小朋友記憶中,同樣瘦瘦小小,但總是有幹不完的事情的郗小同學。
郗媽媽從小就有那麽點兒叛逆基因,對繼承家業完全沒有興趣,而是走上了藝術的道路,堅定地留在舞蹈的領域發光發熱。
郗媽媽找了個同樣熱愛藝術的對象兒,只可惜對方沒能見到女兒一眼就因為意外去世了。
後來郗陽小朋友出生了,雖然沒有爸爸,但是從小有媽媽、哥哥和姥姥姥爺的疼愛,從來都是不缺愛的孩子。
郗陽十歲的時候遭遇了一場車禍,腰部受傷,從此只能靠着輪椅行動。
在程臨遇到郗陽的時候,郗陽已經完全看不出有過任何的陰霾,她就像是任何一個在大街上蹦蹦跳跳的小女生,總是愛跟人說說笑笑。
為了這樣的結果,郗家人到底付出了多少的努力,程臨也是想象不到的。
她只記得,那是一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首都的夏天比榮城這邊熱很多,那時候療養中心的排班制度倒不如現在這麽完善,她找了個空隙,一個人偷偷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就是來到了一處不怎麽能見到人煙的河堤,這裏并不存在輪椅可以行動的緩坡,長長階梯兩側是都是鋪滿草皮的陡坡。
她推着輪椅來到了階梯的邊緣,階梯同樣很陡峭,再往前一點她就要掉下去了,按照從上到下滾落的這個速度,如果角度剛好的話,也許她會翻過欄杆,直接摔進河裏。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個可能,也許她還會在摔落的過程中碰到什麽要命的部位。
又或者,只是摔在最下面的草地上,被河邊的欄杆攔住,除了疼痛和無法站起來的絕望之外再無其他。
倒也不是想體驗一下游泳或者疼痛,只是想着,如果真的就這麽掉進河裏淹死了,也許才是對現在的自己最好的結局吧。
程臨小朋友擡頭仰望了藍天,這真是個好天氣,半片雲彩都見不到,只有清澈瓦藍的天,和像是混入了絲絲甜味的風。
一點一點地,她向前推動着輪椅的兩個大輪子。
還差一點點,還差一點點整個輪椅的輪子就會不受控制地滾下去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程臨小朋友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從幻想着死亡的渾渾噩噩中被驚醒,程臨一下子松開了推着輪子的手,下意識拉住了剎車。
在這些下意識的舉動結束後,她轉過頭,對上了一張同樣稚嫩的笑臉。
郗陽小朋友帶着剛認識的小夥伴兒回到了康複中心,悄悄地,沒有驚動任何人。
于是,沒有人發現有小朋友悄悄溜走過,也沒人知道河堤上曾經有一個抱着痛一場或者直接死掉好了這樣想法的小朋友路過。
作為年齡相仿的病友和老鄉,程臨小朋友很快就和新認識的小夥伴兒混熟了。
她聽郗陽講自己家的故事,也見到了郗陽的家裏人,看到他們所有人都是和大街上的普通人一樣,不曾被絕望裹挾的模樣。
當時的程臨小朋友是很驚訝的,她想,原來還有同樣遭遇的人不會像自己和自己見到的其他人那樣傷心,那樣無助,那樣天天以淚洗面,像是再也看不見未來。
她聽郗陽講過,郗媽媽是一位舞蹈演員,曾經和舞蹈團一起出國演出,所以郗陽最開始的夢想也是成為那樣一個舞蹈家。
但是她已經沒有了站起來的可能,又要怎麽在輪椅上起舞?
“我能跳啊。”郗陽小朋友這麽說着,就推動着略顯笨重的輪椅,在康複中心盛夏的花園中跳起了舞。
程臨小朋友睜大了眼睛,看着有些令人不敢置信的一幕,嘴巴也微微張合,想說些什麽,卻始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盛夏裏,花園中,有人用輪椅還不太熟練地展示着華爾茲的舞步,伴随着音樂,張開手臂,翩翩起舞。
不久後,程臨和郗陽都回到了榮城,程臨身上大部分的傷都痊愈了,身體檢查也沒有什麽異常,到了可以上學的時候。
郗陽特地來到程臨家裏做客,告訴她要給自己争取本來就有的權利,教她該如何面對人們詫異的眼神,分享着自己的經驗和心路歷程。
人總是很難相信自己無法想象的東西,就像當時的程臨小朋友完全沒想過原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有那麽多。
原來,身體的殘疾并不是自己的過錯。
先天疾病造成的也好,後天意外造成的也好,少了雙手雙腿也好,眼睛失明耳朵失聰也好,變成這個樣子,完全不是他們自己的過錯。
所以,更應該讓世界上更多的人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群需要無障礙設施幫助的人存在,對于基本的需求也不用羞于啓齒。
雖然有了這樣的基本認知,但是程臨小朋友還是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真正做到無視掉所有奇異的目光。
她想,她的小夥伴兒一定比自己更加堅強勇敢吧。
又過了一段時間,程臨認識了很多和自己差不多情況的人,也見到了大家千奇百怪多種多樣的生活方式。
程臨也找到了自己的愛好,在出事故前她就很喜歡網球,現在只是又把網球撿了起來而已,雖然輪椅網球對她來說已經是另外一種運動了。
讓沉重的輪椅可以靈活行動就已經是很難的一件事兒了,讓輪椅行動起來的同時還要盯着那顆高速運動的網球更是難上加難。
但是程臨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實行了新的運動方式,雖然在此期間她親愛的小夥伴兒已經對輪椅網球失去了興趣,去找其他的愛好去了。
後來的後來,又經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當時的小朋友也漸漸長大了。程臨知道了小夥伴兒的媽媽因病去世,也頭一次看到了在人面前抹眼淚的郗陽。
她以為小夥伴兒肯定會消沉一段時間,并且已經做好了要犧牲自己全部的課餘時間去陪伴這個幫助自己走出來的人的計劃。
然而,郗小同學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想起郗媽媽的時候,郗陽還是會傷心難過,但她從來沒有放任自己沉浸在這樣的傷心之中。
郗陽以令人驚訝的恢複力挺過了最難熬的時期。
程臨有的時候還是多想一些,她私底下問過郗陽:“你是不是因為不想讓人擔心,才裝作沒事兒的樣子?”
雖然大大咧咧,但是程臨小朋友對于小夥伴兒的真心是百分百純度的。
她想,就算郗小陽的振作是裝的也沒關系,她一定會成為小夥伴兒身邊最堅強的後盾。
郗陽沒想到程臨會這樣問,為了不讓小夥伴兒擔心,她拿出了郗媽媽寫給她的信。
郗媽媽病的時候并不是忽然倒下,她有時間為了父母、為了一雙兒女、為了自己還未完成的事業做打算,所以也留下了很多很多的東西。
在這封信裏,郗媽媽讓郗小陽可以當一個愛哭鬼,但只可以當一小會兒,她哭的時候,媽媽都會在她的身邊。
程臨小朋友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心底泛起的情緒叫做什麽,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小夥伴兒,眼睛也有些酸酸的。
世界上總有人會誤入黑暗,想要尋找出口,但是苦尋無果。
有些人會在黑暗中找個安全的角落靜靜待着,等待積蓄力量再次尋找出口。
有些人會在黑暗中徹底崩潰,歇斯底裏,陷入更加瘋狂的境地。
有些跌跌撞撞,摸索着前行。
有些找到了可靠的同伴,牽着彼此的手,哪怕永遠找不到出口也不會再害怕。
而有些人,卻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
當她們走入黑暗,誰也無需為她擔心,因為她不僅能自己照亮腳下的路,還能為其他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點亮光源。
趨光是一種本能,十分幸運的程臨小朋友,在她最害怕的時候遇到了一盞燈,她與燈同行,終于也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出口。
一口氣講完了自己認識的郗小陽,程臨雙眼亮晶晶,看向了剛認識不久的秦學姐。
因為各自的學業與事業,程臨和郗陽雖然已經不太常見面了,但還是會在網上聊很多東西。她知道郗陽喜歡女生,也聽郗陽提起過認識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學姐。
應該就是眼前這位秦學姐沒錯了吧,程臨這樣想着,還感覺有些興奮。
郗陽是很喜歡和好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悅的,但是程臨至今都沒聽到郗陽脫單的詳細,然而看着倆人的樣子,絕對不是簡簡單單地熟人。
所以,程臨猜測兩人可能是剛剛開始還未穩固的關系,因為怕說的太早中間出什麽變故,這才沒有公開關系。
作為小夥伴兒的堅實後盾,程臨表示自己完全可以幫個忙,她笑嘻嘻地看着秦覓:“你還想聽什麽,陽陽的事情我很多都知道的!”
看着程臨滿臉寫着“你快來問我啊”的模樣,小秦總笑了笑:“不用了,她想說的時候會跟我說,或者有機會我會去問她的。”
自家小學妹,果然還是應該自己來慢慢了解。
程臨完美get到了她的腦回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倆以前還讨論過,自己以後要找個啥樣的對象兒。”程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兒,“我說我要找個比我高比我壯能保護我,還會做飯的。你猜,她的标準是什麽?”
小秦總一下子提起了精神:“什麽?”
程臨道:“她說要找個世界上最特別、獨一無二的。”
秦覓問:“就這麽簡單?”
程臨嘻嘻笑着:“還有她在那個人心裏也是最特別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秦覓笑了笑,轉頭看向了網球場。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靈魂,但卻都被彼此的獨特所吸引。
所以,現在世界上獨一份兒的小秦總,遇到了世界上獨一份兒的郗小陽。
那頭的雙打很快結束,其中有兩人意猶未盡,決定再來場一對一的單打,郗陽則和自己的搭檔一塊兒下場休息了。
郗陽的搭檔是個跟他年紀相仿的男生,名字叫藍沁,有一條空蕩蕩的褲管,但精氣神并不比郗陽幾人差,看上去也是個充滿着活力的年輕人。
藍沁高中時是校網球隊的成員,早在高三的時候就已經被省內最好的體院兒相中,還曾經在世界級的青年網球比賽上取得過前十的名次。
只可惜,他在最好的年紀遭遇了意外,失去了自己的左腿。
藍沁現在其實還出院沒多久,并沒辦法長時間運動,但這身體素質的基礎在,已經和郗小同學她們相當了。
自己的搭檔還需要休息,郗陽就提議跟小秦總來一場友情賽,并不是什麽認真的比賽,小秦總自然很樂意跟自家小學妹在球場上培養默契度。
這頭,藍沁也來到了休息區,他跟程臨高中打比賽時就認識了,還算是個熟人。三人就一起圍觀着這倆情侶在那裏打網球,氣氛倒也和諧。
那頭,小秦總拎着網球拍重回網球場,網球在她倆之間傳來傳去,場面何止并不激烈三個字能夠形容,簡直就是小孩子之間在傳球玩兒一般,完全沒有要分出個勝負的架勢。
但再怎麽輕飄飄地打球也有失誤,秦覓眼瞅着網球脫離了自己預判的軌道,朝着另一邊飛去。
她趕忙上前補救,結果就是這彎下腰的瞬間,一聲非常清脆的‘咔噠’聲,從她的骨頭上傳來。
球着地了,球拍着地了,小秦總也跟着着地了。
然後四肢着地的小秦總感受到了腰部傳來的疼痛,別說站起來,就連動一下都疼痛無比,她也就這麽爬不起來了。
“怎麽了?”郗陽趕忙轉動輪椅,來到了秦覓身邊,十分着急地詢問,“你怎麽樣了?”
小秦總以五體投地的姿勢趴在草坪上:“好像……不能動了。”
場外的幾個觀衆見勢不妙,也趕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狀況,但沒有人敢去碰傷患,生怕造成二次傷害什麽的。
在全場的慌亂之中,孟鳶同志當機立斷拿出手機,撥打了120:“你趴着別動,我這就給你叫救護車。”
于是,不能動彈的小秦總被救護車拉走了。
小秦總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了自己身邊的親朋好友,長期坐在電腦跟前不運動,對身體的危害究竟有多大。
打網球扭到腰,還當着自家小學妹的好友、以及自己大外甥女兒的面,被救護車拉走什麽的,簡直不要太丢人。
小秦總表示,自己可能需要來一杯失憶藥忘記這件事兒,要不然可能到老都會時不時想起來當時的混亂。
公司的同事們過來探望她,留下了鮮花水果和祝福,希望她早日康複,回到崗位,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
李思桃拎着兩箱牛奶和鈣片兒過來看她,并送上了無情嘲諷:“聽說你腰傷着了,還以為你倆是有多激烈,結果你居然告訴我,你這個是打網球的時候扭傷的?”
久坐不運動會引起頸椎病、腰椎病、心肺功能減弱等等症狀,其危害可以寫成一本十來萬字的說明書了。
小秦總當然知道這一點,但是知道并不代表她就把這些危害當回事兒了。
于是,報應來了。
事實證明,之前虧欠自己身體的,身體會通過各種方法找不回來。
好在小秦總也就在醫院躺了一天,第二天就回家靜養了,郗陽每天晚上和郗家的保姆阿姨準時趕到,幫助暫時生活無法自理的小秦總收拾家務、洗衣做飯。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秦覓就算再不願意相信,也得接受自己該進入到養生階段了的事實,倒也沒有因此受太大打擊。
李思桃是這麽安慰她的:“人終有一老,你現在這三十歲的腦子八十歲的腰,就當是提前體驗老年生活了。”
秦覓:“……”
郗陽對此表示認同,并且悄悄從程臨那裏得到了個鍛煉身體的基本方法,準備等秦覓能下地了就天天帶着自家小學妹一塊兒晨練。
秦覓表示:“咱倆一起晨練,你坐着,我跑着,是不是感覺不太公平?”
郗小同學很是大方:“我可以把我的輪椅借給你。”
秦覓問:“那晨練還有什麽意義?”
郗陽道:“可以讓自己的身體知道自己是很想鍛煉它的。”
秦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