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添加章節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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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秋陽,白蒙如紙,籠照整個寂寂的庭院。
衛珩在潤珠将他繩子解開,潤珠以為,衛珩會出來,且奪了那章,會戳脊梁骨、嚴聲厲責老娘所幹之蠢事,并解證自己身份究竟是誰——可是,竟令潤珠萬沒想到的,衛珩非但依舊沉沉穩穩、端端靜靜坐在那柴屋不出。
鐘叔醒來後,照樣又是對他冷言侮辱,“呵,還想逃?小雜種,你是活膩了!你個小野雜種——”手上鞭子力甩,又要動作。
所有人簡直看得呆了!
潤珠也看呆!
金太太怒不可遏,更是幾乎要以氣暈昏倒方式,也不知如何抖抖索索、牙齒肩膀劇打着顫,“你,你——”
她手指鐘叔。“你,你——”仿佛只會說那麽一句。
這下,金家大宅的又一場好戲才算真正開鑼!
“這一鞭子,我倒覺得還是不夠重,嗯?”
淡靜的秋陽,灑照在那混亂肮髒晦味不堪的破舊老柴屋。陽光穿過木門,一線一線,水波般清清澈澈在衛珩身上湧來蕩去。衛珩的坐姿始終沉靜端冷如初,既不顯惱怒什麽,也不絲毫咆哮浮躁。微微上扯的薄唇,脖間凸起的喉結……從側面看,陽光偏灑照在其上,反給人一種恐怖危險的氣質。
有人喊,“鐘叔!你個老不知死的死老家夥!你瘋了!簡直是瘋而糊塗!你還不給我住手!住手!要死了!要死了!”在叱罵鐘叔。
那是金家總宅門的大總管劉敬孝,氣得手抖腳頓,和金太太一樣,差點沒吓暈死過去。
鐘叔愣,還沒反應過來,收了鞭子,兩腿顫顫,哆哆嗦嗦跪下,“太太……”一副無辜相,還不知究竟犯了何等千刀萬剮的死罪?
金太太侃然正色、言笑不茍,三步兩步,上前,也并不多加訓責和她一樣老眼昏花的老刁奴,只“啪啪”兩個大耳刮子過去。鐘叔唬住了,手捂着臉,還不知所以然。
金太太至衛珩跟前,鄭重其事、表情肅肅然,撩了衫袍狠狠一個下跪,“——罪婦該死!罪婦有眼不識泰山,被豬油脂蒙了心,衛世子陷入囫囵,龍遭了蝦戲,這次罪婦即便萬剮千刑,也難謝如此大逆不敬之罪!污賤了貴體,只求世子爺賜賤婦一死……”
然後,磕頭,請罪,也不為自己的罪名開脫求饒,甚至還臺閣生風、嚴詞義正從袖中摸出一把雪亮亮匕首。
玉雕花的把,包金鞘,約莫三寸來長。
氣氛驟然變得又僵又澀了,所有的人都不敢出聲,也不知如何出聲。
三寸來長的玉雕花把包金鞘匕首,就那麽橫陳高舉在金太太手裏,熠熠的光,混合屋外鑽進的淡淡秋陽,潤珠的眼睛忽然炫了炫。
是了,潤珠的這位母親,不愧為是她的母親。掌執整個江南商界,其恃強霸市,随機能力,應變能力,以退為進,以屈求伸的故作姿态與斡旋手腕……
衛珩淡笑了笑,他站起身,倒背了兩手。
母親頭垂得很低,很恭敬,慷慨義正的樣子。
不知為什麽,衛珩在她身上僅瞥了一瞥,卻只像是在看一個表演者,上蹿下跳,那戲,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他一邊慢條斯理折整自己袖口,始終未出一氣,未吐一字。母親越發恭恭敬敬,把高舉的匕首再往前遞了遞。“好啊!”
終于開口說話了,仍舊折整自己的袖子,衛珩的薄唇輕輕一啓,聲音略有些戲谑疲憊與厭倦。“既然該死,也認識到自己所犯之過錯,這位夫人有心忏悔,本世子何不成全夫人的這番心意?”
意思是,要死,你就拿着這把刀子動手啊!本世子不會阻攔,只是,你果真死得下去?本世子倒要看看,你這奸詐勢力的老奸猾老愚婦、還真舍得自己的那二兩小命?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驚。
金太太面露大駭!
她一擡頭。
“母親!”
她的那三個女兒中的一個,就在邊上,也是跪着。
雪青色交領繡菊花紋紗绫上衣,草色絲縧墜玉長裙,頭簪碧玉棱花雙合珠釵,樣子秀氣,氣質孤傲清絕。
是潤珠的那個才女大姐金美珠無二了!
所有人齊齊偏首。
潤珠把目光也轉了一轉。
幹淨的秋陽,不知為什麽,素日面色略有微黃蒼白的大姐美珠,今日不知是薄施脂粉——因她素日厭惡那些粉啊花啊,稱作俗氣,便不時常妝點打扮——還是,那陽光恰濃恰淡,位置恰恰也剛剛照曬得極處,她的雙頰,像抹了新鮮剛剛摘泡暈染的桃紅,玉顏俏麗,姿容明豔。頭上的釵環輕搖淺動,微風中叮叮作響。
她起身,先是交疊了兩手,端福一禮,“衛世子……”輕喚了聲,那嗓音,也是細細冷冷,如咀梅嚼雪,吐字清楚。
然後,又拜,又跪下,擡起了眼,目光與衛珩膽大迎視。“容小女子失禮,小女子曾聽言過一段故事,說三國時期,曹操……” 三國時期,曹操在官渡之戰繳獲了袁紹大量資料,發現裏面有許多自己手下的人給袁紹寫的信,在一般人眼裏,這是通敵的證據,應該逐一追究,但是曹操果斷下令,将這些資料全部燒毀。
然後,聲音一頓,“對了!還有一個故事,說,春秋戰國時期,孔子門下七十二賢之一……”孔子門下,七十二賢之一、也就是《二十四孝》裏排在第三的闵子骞,自幼,他母親去了,父親娶個後娘,生了兩個兒子。後母冬天做衣服時,給兩個弟弟做的全是棉花 ,給他,卻是用的蘆花所做,有一天,闵子骞幫家父牽馬時……
就這麽一字一頓,也不嫌繁冗哆嗦,也不知是有意賣弄還是真的要為自己母親開脫結圍,她從曹操講到了孔子門下七十二賢,又從七十二賢,講到了闵子骞,所講之典故,全都脫離不開一個意思:将軍額上能跑馬,宰相肚裏能撐船……
衛世子,你貴為堂堂世子,龍子鳳孫,難道,胸襟與氣量,竟不效法這些人嗎?再者說,母親并非有意,無知者無知,若是,世子爺真的這般小肚雞腸……
美珠的樣子永遠都是那麽高傲、冷淡、鎮靜,一副“我是才女、我有一副鐵嘴銀牙、任憑誰也說不過我”的樣子……
男人,在她的眼睛裏,永遠都只能是跪舔她的臭腳……
衛珩算什麽?這個衛珩,就算皇子鳳孫,見了她,不照樣一副吹捧跪舔之态……
衛珩看都不看她一眼。
美珠還要說下去,“衛世子,世人常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更何況——”
忽然,袖子微動,跪在一旁的美珠奶娘将這個大小姐輕輕扯了扯,“大小姐……”
意思是,別說了,別再說這些硬氣話了,讨點好,諾,你瞧,然後,把眼神嘴巴子一努。
美珠的臉,頓時陣青陣白,陣紅陣紫,衛珩哪裏有聽她說那些滔滔不絕口齒流利的一大堆屁話廢話。
嘴角微微挑出一抹似有似無譏諷的笑,眼睛,卻始終落到一個位置。
嘈雜擁擠的人群,潤珠垂着頭,低着眼,口打着呵欠。
原來,他的目光來來回回,有意無意,像是在始終搜尋一個人——潤珠。
美珠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預料,向來心高氣傲、被數人衆星捧月吹捧慣了的她,有一天,她會栽在一個男人的頭上。這個男人,自然是衛珩。并且在今後很長一段歲月,她和衛珩的關系,就宛如頭上的大雁與天空。天空太高,大雁再飛,卻是攀登不上。她對衛珩的征服欲,便一日都沒消停。
當然,這是後話。
衛珩在看潤珠,潤珠并不知道。
有人輕嗽一聲,“嗯咳,二小姐……”
那是潤珠二姐貼身乳母顧氏。
潤珠的這位母親,是的,要說精明,有時卻偏偏犯了可笑的糊塗。
這次禍事,自然是避不可避,逃不可逃,她有先見之明,知道這次禍闖太大,饒是再哭再跪再求也是徒勞,因此,除了以上——拿着把匕首要請自戕,她還讓潤珠的兩個姐姐,美珠和盈珠,齊齊上得陣來。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兒關,兩個金家活招牌——當然,這除了潤珠以外。
那個奶母顧氏看大小姐上前登場絕豔一通沒什麽效果,于是,袖子往邊上同樣跪着的二小姐盈珠推了推,又說,“小姐,小姐,諾,你去啊,去啊——”
意思是,該您登場了!
顧氏奶母向來狐假虎威,整個金家內宅的一幹仆婦跟前,那臉,甩得多高就有多高,說話有多得意便有多得意。
三個姊妹裏頭,誰都知道,金太太偏心,她疼兩個姐姐,要星星不給月亮,獨獨潤珠,向來是被她唉聲嘆氣怒氣不争的嫌棄又嫌棄。
顧氏奶母在潤珠的一幹伺候下人婢女仆婦跟前,尤其作威作福,耀武揚威。
當然,事例太多,不甚予舉。
潤珠的這位二姐姐盈珠是個木頭美人,性子婉順,腼腆膽小。嬌嬌怯怯,不甚經風。深閨時,衛珩的名字被人提了一遍又一遍,雖未見過,但關于對衛珩種種神話般傳說,早已是春心蕩漾,心眺望之。
母親的意思是衛珩會在大姐或她這個老二任選一個做媳婦,只是選誰呢?
她一直提心吊膽……
現下,見了真人在前,她那顆小鹿般撲撲跳動的心髒愈發嬌怯害臊與不安了!
兼而各種驚懼、出乎意料的這等事在身,她一時情急,顧氏乳母手推了好多次,“小姐,您去啊,去啊……”
盈珠便“撲”地一聲,向衛珩跟前梨花帶雨一跪。
手捏着帕子,帕子捂着胸口,端的是咽淚妝歡、我見猶憐,“您、您就饒我母親吧,世、世子……我,我大姐說得多,無知者、者……無罪……您、求您……”
白玉蘭雲霧煙羅皺衫長裙,秀發半垂,星眼如波。
美人二姐不愧是美人兒二姐,她哭的時候,嬌小婀娜的身姿,微微地顫動着,小鳥依人般,又如即将待宰的羔羊。
別說是衛珩,就是潤珠見了這般,也是動心憐惜不已。
衛珩果真在她臉上漠然無聲盯了一小須臾。
潤珠的二姐越發抽噎得兇了。
她是怕,真的膽小,倒不是故意做出來的。
見衛珩臉淡淡地一偏,在盯她,那玲珑如鴿子的嬌小身軀,越發低低一縮,帕子掩住胸口,雙頰立即玫瑰般暈紅起來。是在害羞。
衛珩說,“饒了你們這一大家子呢也不是不可以……”
所有的人都在暗暗心呼!
把目光齊齊從美珠移到二小姐盈珠身上。
美人到底是美人,看來,英雄難過美人關,衛珩不吃才女美珠那一套,吃的,原來是這個……
美珠臉僵硬得難看。
盈珠頭快垂到地底下。
可是,就在所有人齊齊望着美人兒盈珠梨花春雨的模樣,衛珩竟把眼皮子一擡,“你——”
目光指示着潤珠。所有人的視線又轉,不停随着衛珩的目光移動而移動。
“你——”
他又說。“讓這個丫頭出來,并答應本世子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