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聲冷笑
第一章 兩聲冷笑
貝堯第一次遇到溫夜的時候,他只有十二歲。
那時正是盛夏,天黑得很晚。還是個小屁孩的貝堯背着小書包,下課後邊左搖右晃地往家走,邊唱:“烏鴉對我叫,骷髅對我笑,僵屍說,早早早,你為什麽背上炸藥包。”
兩旁滿是綠油油的蒼天大樹的林蔭大道上,貝堯那長長的“包”的尾音還沒拖完,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一個人影,橫在貝堯跟前。
貝堯當時還沒開始抽個子,矮挫挫的一小只,腦袋剛到那人的下巴。
太陽光幾乎被那人擋得嚴嚴實實。逆光中,貝堯眯起眼,昂頭看他,只看到一張平凡無奇的臉上,帶着滿滿的不耐煩。
那人身穿校服襯衫,紐扣歪七八鈕的扣着,還有一個扣錯了,平添了幾分滑稽。
從校服的顏色和款式分辨,應該跟貝堯是一個學校的,但貝堯是初中部,而那人是高中部。
貝堯努力地在他不太聰明的小腦袋瓜裏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是第一次遇上這位學長,便友好地發問:“你是誰呀?”
學長沒有回答貝堯的問題,嗤笑一聲,流裏流氣地挑了下下巴:“喂小子,有錢嗎?”
貝堯傻不拉幾地答道:“有啊。”
“有多少?”
貝堯一掏口袋,抓出一把零錢,癱在手心認真地細數,約莫五六塊。
快到月底了,貝堯的媽媽程慧茹每個月給他一次零花錢,一般到這個時候,能夠剩下的就不多了。
“才這麽點。”學長心情不爽地咕哝一句,抓起那把零錢塞進自己褲子口袋裏,轉身走了。
貝堯“嗳?”了一聲,轉過身沖着學長的後背喊:“你拿我錢幹什麽啊!”
學長背對他揮揮手說:“借我了。”
貝堯抻着脖子一連抛出幾個問題:“你什麽時候還我啊?你哪個班的啊?我去哪裏找你啊?”
學長走到街角,身體一晃,消失在貝堯的視線中。
貝堯呆呆地站在原地,兩手抓緊肩膀上的書包帶,還在想怎麽把錢要過來。
難道那個學長認識我,我一時沒認出來?
正當貝堯第二次嘗試在腦袋裏搜尋出學長的身影時,一個比跟他借錢的學長還要高的學長從他身邊路過,伴随而來的還有一聲輕蔑的冷笑。
貝堯順着聲音看去,竟然看到一張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帥氣面孔,只是容顏冷冽,怎麽看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貝堯吞了吞口水,硬生生把那句爬到嘴邊的“你哼什麽呢?”吞回肚子裏去,蠢而生硬地接上先前被打斷的歌,在學長的斜睨下繼續唱道:“我要炸學校,心情特別好,一拉線,趕快跑,轟隆一聲學校炸飛了。”
兩手抓緊書包帶,唱到“轟隆一聲”的時候,他也轟隆一下跑開了。
不久之後,貝堯才知道,跟自己“借錢”的學長叫徐正,而冷笑的那個,就是溫夜。
被借錢事件其實不能怪貝堯傻,初一新生,小學畢業沒多久,他知道什麽是校園惡霸嗎?
答案顯而易見是否定的。
整整一個多星期,貝堯都在冥想中度過,念叨着跟自己借錢的到底是誰。從小學同學的哥哥,猜到自己的遠房親戚,再猜到他表姑媽的外婆的孫子的堂弟這種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親戚,他都沒能想起來徐正是哪一號人物。
這天是體育課,體育課的傳統,一向會提前幾分鐘下課,不論是帶哪個班,或是哪一屆,體育老師都是按照這個規矩來的。
學生們累了一節課,總要給他們多一些時間休息,好緩過勁來上下節課的。
貝堯剛跑完八百米,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夏天的,渾身都汗透了。老師非常不人道的把體育課放在第一節,下面的課還怎麽過啊。
好在現在是月初,貝堯剛得了零花錢,他抹了把額頭上比綠豆還要大的汗珠,兩腿酸軟的挪向小賣部。
當時還有一個班也剛下了體育課,一時間,小賣部門口烏泱泱地湧着一大片人。
貝堯沒勁往裏擠,想着距離下課還有不少時間,他怎麽都能來及買瓶冰水,再吃上一根冰棍。
百無聊賴的等待中,貝堯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見不久前跟他借錢的學長,嘴裏叼着冰棍,跟身邊的人有說有笑地打他眼前路過。
太好了!
貝堯兩眼一亮,追過去,攔着徐正說:“好巧啊。”他眉眼彎彎,語調未轉,還是濃濃的笑意,“還錢。”一點讨債者該有的氣場都沒有。
大概是他态度實在太好了,徐正愣了一下,方才認出這愣頭小子是誰。
旁邊的人小聲嘀咕“這誰啊?敢跟正哥要錢。”
徐正耳朵尖,一下就聽到了,他臉上窘了一下,左手抽出嘴裏的冰棍,右手同時在貝堯腦袋上抽了一巴掌,緊跟着發出一聲叫罵:“還你媽的蛋!”
貝堯捂着被抽痛的腦袋,苦着臉哀嚎,猝不及防又被徐正補了一腳,一屁股摔倒在地。
貝堯皺着臉,委屈地扁扁嘴:“你、你怎麽打人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貝堯去讨債,結果卻換來皮肉之苦,怎麽想怎麽不對頭。
他天生就是個遲鈍的人,身體發育遲,個頭長得慢,就連腦筋轉動起來,都比一般人要慢半拍。等他爬起來準備找徐正理論的時候,徐正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貝堯一邊揉屁股,一邊郁悶地碎碎念,忽然,一聲清晰的冷笑聲傳入耳朵裏。
雖然只是這一聲簡單的連單音節都算不上的,僅僅從鼻腔裏噴出來的聲音,貝堯卻難得機敏的察覺到一絲熟悉感。
他猛地擡頭,正對上溫夜微微翹起的嘴角,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有些吓人,即便他長了一張極為俊俏的臉,貝堯心裏仍舊怯怯的。
溫夜站在陰涼地裏,衣服洇着大片汗水,透出淡淡的肉色,也剛下體育課。他手裏的礦泉水只剩一些瓶底了,冷笑完了,被貝堯直視也滿不在乎,繼續喝水。
高高揚起的下巴,讓更加凸顯出喉結,那是剛滿十二歲的貝堯還不曾發育出來的特征。
貝堯身邊比他大的都是女生,比他小的,也很少有男生。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家裏堂的、表的親戚,就連鄰居都是這麽個規律。貝爸爸經常不着家,貝堯的小夥伴們以女性為主,這一特征不明顯,因而他從來沒在意過這裏。
貝堯看着溫夜的喉結伴随吞咽的動作,下上滑動,明明他早就口幹舌燥,嗓子快要冒煙了,卻跟着一起做吞咽的動作,仿佛嘴裏正喝着水呢。
連揉屁股的手停了下來,貝堯呆呆地看着溫夜喝水,人離開有一會兒,他才遲鈍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在找尋自己的喉結。
硬硬的地方是有,可不怎麽凸出。周圍有不少高年級的學長,貝堯睜着一雙大眼,這個看看,那個瞅瞅,原來喉結不是溫夜獨有的,但怎麽看都覺得沒有溫夜的好看。
大概是因為溫夜長得好看,才會讓他有種這人身上什麽都好看的錯覺吧。
那時候貝堯還不知道徐正和溫夜的名字,心裏默默給他們倆分別打上了“欠我錢的學長”和“好看的學長”的标簽,思忖着他們倆好像是一個班的。
那個年代生理教育不普及,貝堯又是個遲鈍貨。他第一次注意到喉結的存在,特別有興趣。
所來也巧,貝爸爸經常不在家,貝堯好奇的那天,他爸剛好回來了。
當天晚上貝堯一招猴子爬樹,蹿到他爸身上,舉着手摸來摸去。
他爸被他摸的不賴煩,回手給了貝堯屁股一巴掌:“還不進屋看書!”
貝堯讪笑着跑開,進屋打開課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打小就不愛學習,看了沒兩頁,就開始交替亂想。
欠我錢的學長啥時候才能還我錢呢?
對我冷笑兩次的學長他笑個啥呢?
一通胡思亂想,很快就到十點了,貝堯對着空白的作業本叫了聲糟糕,火急火燎的趕起作業來。